列传

卷二百一十七隐逸中

作者:脱脱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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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樵,字肩望,淄州淄川人。住在县城北面的梓桐山。他博学通晓诸子百家,不钻研章句之学,尤其擅长研究《周易》。与贾同、李冠齐名,求学的人大多追随他。咸平年间,契丹游骑兵渡过黄河,他的全家被掳掠。王樵当即抛弃妻子,只身进入契丹寻找父母,多年没有找到,回到东山。他刻木牌招魂安葬,建立祠堂画像,像对待活人一样供奉,服丧六年,悲痛感动了路人。又为族中尊长按次序服丧,向北遥望叹息说:“我的身世如此,与常人相比还算人吗!”于是与世俗断绝交往,自称“赘世翁”,只以谈论兵法、击剑为事。他让一头驴驮着行李,徒步行走千里,晚年多次游历边塞地区。他曾献计策求见何承矩、耿望,请求消灭辽国复仇,未获采纳。于是在城东南角用砖垒砌自围,称为“茧室”。在门上刻铭文说:“天生王樵,薄命寡智,材不济时,道号‘赘世’。生而为室,以备不虞,死则藏形,不虞乃备。”病重时,自己进入茧室关上家门去世。治平末年,职方郎中向宗道任淄州知州,寻访茧室,发现已改建为民居。找到王樵的外甥牟氏之子,才知道已经改葬。于是就地重新建造茧室和祠堂,刻石记载此事。

张愈,字少愚,益州郫县人,他的祖先从河东迁徙而来。张愈俊伟有大志,周游各地求学,多次参加科举不中。宝元初年,他上书谈论边防事务,请求出使契丹,让外族互相攻伐,以保全中原的势力,言论很雄壮。因使者推荐,被任命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他愿意将官职让给父亲张显忠而自己隐居在家。文彦博治理蜀地时,为他安置了青城山白云溪杜光庭的故居让他居住。他遭遇母丧,盐酪不进。两周年时,他插在墓前的柳杖忽然生出枝叶,后来长成合抱之木。朝廷六次征召他都不应。他喜欢下棋,喜爱山水,遇到兴致,即便数千里远也带着全家前往。于是泛游湘江、沅水,观看浙江,登上罗浮山,进入九疑山,买石头载着鹤回来。闭门著书,未能完成就去世了。

他的妻子蒲氏名芝,贤惠而有文采,为他作诔文说:“高视往古,哲士实殷,施及秦、汉,余烈氛氲。挺生英杰,卓尔逸群,孰谓今世,亦有其人。其人伊何?白云隐君。尝曰丈夫,趋世不偶,仕非其志,禄不可苟,营营末途,非吾所守。吾生有涯,少实多艰,穷亦自固,困亦不颠。不贵人爵,知命乐天,脱簪散发,眠云听泉。有峰千仞,有溪数曲,广成遗趾,吴兴高躅。疏石通迳,依林架屋,麋鹿同群,昼游夜息。岭月破云,秋霖洒竹,清意何穷,真心自得,放言遗虑,何荣何辱?孟春感疾,闭户不出,岂期遂往,英标永隔。抒词哽噎,挥涕汍澜,人谁无死,惜乎材贤。已矣吾人,呜呼哀哉!”

黄晞,字景微,建安人。年少时通晓经书,收集书籍数千卷,求学的人多跟随他游学,他自号“聱隅子”。著有《歔欷琐微论》十卷,认为“聱隅”是树木发芽的名称,“歔欷”是叹息声,“琐微”是叙述言辞。石介在太学时,派学生以礼聘请他,黄晞逃跑躲到邻居家不出。枢密使韩琦上表推荐他,让他以太学助教身份退休。他接受任命后一夜之间去世。

周启明,字昭回,他的祖先本是金陵人,后来定居处州。最初带书信拜见翰林学士杨亿,杨亿拿给同僚看,大受叹赏,从此知名。他四次参加进士科考都考第一。景德年间,举荐贤良方正科,已经被召见,恰逢皇帝东封泰山,进言者说此科本是因灾异访求直言,不是太平盛世之事,于是作罢。他于是回家,教授弟子一百多人,不再有做官之意,乡里人称他为处士。转运使陈尧佐向朝廷上表他的行义,赐给粟帛。仁宗即位后,任命他为试助教,并加给俸禄。过了很久,特升为秘书省秘书郎。改任太常丞,去世。周启明勤学,藏书数千卷,多亲手抄写,并能背诵。有古律诗、赋、笺、启、杂文共一千六百多篇。

代渊,字蕴之,本是代州人。唐末,避乱到导江,世代为吏,有阴德。代渊性情简洁,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师从李畋、张达学习。四十岁时,乡人劝说,考中进士甲科,得任清水主簿。他感叹说:“俸禄不能供养父母,有什么意义呢?”回家教学,座位常常满。安抚使举荐他为凤州团练推官,不就。知益州杨日严又推荐他,于是以太子中允退休。谢绝学生,著《周易旨要》、《老佛杂说》数十篇。田况呈上他的书,从太常丞改任祠部员外郎。晚年每日吃蔬菜,穿戴巾褐徜徉山水间,自号“虚一子”。地方官每年按时问候,他淡然应对,不涉及私事。嘉祐二年九月,生病,召术士择日,说“丙申吉”,他点头同意,那天洗澡后去世。

陈烈,字季慈,福州侯官人。性格孤僻,孝顺友爱很深厚。居父母丧时,五天不进汤水,从壮年到老年,侍奉父母像活着一样。学问品行端正,行动遵循古礼,平日整天不说话,对待童仆如待宾客。乡里人敬重他,冠礼、婚礼、丧礼、祭祀,都先请教他然后举行。跟他学习的人常有数百。贤能的父兄教育子弟,一定举陈烈的言行来示范。

他曾因乡荐到京城考试不中,就停止科举。有人劝他求官,他说:“伊尹坚守道义,成汤三聘以币;吕望已经年老,文王用车载他一起回去。如今天子仁圣好贤,有商汤、周文王之心,难道没有像伊尹、吕望那样的先觉者吗?”仁宗多次下诏征召,他不应。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的学业未成。”公卿大夫、郡守、乡老纷纷上奏称颂他的贤能。嘉祐年间,任为本州教授,欧阳修又举荐他,召为国子直讲,他都未受命。

不久福建提刑王陶说他被妻子林氏告状,于是攻击陈烈贪婪奸诈,请求剥夺他所受恩典。司马光任谏官,率领同僚争辩说:“臣等常担忧士人没有名节检束,所以举荐陈烈来激励风俗。陈烈平生操守,出于诚实,虽有迂阔不合中道之处,仍是有节操之士,应当保护成全。如果夫妇不和睦,就听任他们离异,不要让有节操之士受横辱挫败。”王陶的建议于是没有被采纳。

元祐初年,部使者再次申荐,诏令依从他的志向,以宣德郎退休。第二年,再次任本州教授。在任不接受俸禄,乡里馈赠丝毫不受;家中租赋有余,则推以救济贫困。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孙侔,字少述,与王安石、曾巩交游,名倾一时。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极尽孝顺。志在禄养,所以多次参加进士科考。到母亲病危,他发誓终身不求官。客居江淮间,士大夫敬畏他。

刘敞任扬州知州,说他孝弟忠信,足以扶世矫俗,在朝廷中寻求,是吕公著、王安石一类的人。诏令任为扬州教授,他推辞。刘敞守永兴,征召入幕府,也推辞。英宗时,沈遘及王陶、韩维连续推荐,授忠武军推官、常州推官,都不赴任。

年轻时与王安石友善,王安石为宰相,经过真州与他相见,孙侔待他如布衣之交。去世,享年六十六岁。

当初,王回、王令、常秩与孙侔都有盛名,王回、王令不长寿,常秩隐居不终,只有孙侔始终不做官。

刘易,忻州人。性格耿介刚烈,博学好古,喜欢谈论军事。韩琦任定州知州,呈上他著的《春秋论》,授太学助教、并州州学说书。他不能屈志做官,寓居在虢州卢氏县,修炼辟谷之术。赵抃又推荐他的品行,赐号“退安处士”。刘易作诗,韩琦常为他书写刻石,有时不中意就擦去,韩琦再重新书写。尹洙任渭州知州,邀请并尊敬礼遇他,狄青代替尹洙,待他也优厚。治平末年,去世,韩琦作祭文说:“刚介之性,天下能合者有几?渊源之学,古人不到者甚多。”他如此敬重他。熙宁年间察访确定户役,诏令刘易家按处士享受七品官恩典,得减半,以示优礼。

姜潜,字至之,兖州奉符人。师从孙复学习《春秋》。因田况举荐召试学士院,任明州录事参军。因母亲思念故乡请求退休,敕令经过门下省,知封驳司吴奎封还敕令,并与韩绛共同上章举荐,改任兖州录事参军。随吴奎征辟任郓州教授,吴奎升堂拜其母,又荐为国子直讲、韩王宫伴读。谒见宗正允弼,小吏引他趋走庭中,姜潜不答,叫马欲离去,于是以客礼相见。

熙宁初年,诏令选拔滞留选人给京官共三十七人,姜潜在选中。神宗听说他贤能,召对于延和殿,询问治道怎样才能达到,他回答说:“有《尧典》、《舜典》在,看陛下达到的方法如何。”任陈留知县,到任数月,青苗法下令,姜潜拿出钱,在县门张贴法令,后移到乡村,各三天无人响应。于是撤下榜文交给吏员说:“百姓不愿意!”钱因此唯独没有散发。司农、开封怀疑姜潜阻挠,各自派下属来查验,都符合法令。而条例司弹劾祥符县停发青苗钱,姜潜知道不免,称病离职,县人前往府衙请求挽留,不成。在家去世,享年六十六岁。

连庶,字居锡,安州应山人。考中进士,调任商水尉、寿春令。兴办学校,尊敬礼遇优秀百姓,以劝化风俗;开垦沿淮河田地千顷,县中大治。淮南王旧垒在山间,适逢大水,州守商议取其中砖石筑城,连庶说:“弓矢舞衣传百世,藏于王府,不一定是必可用,因为古物传于今,尚有典范。”旧垒因此得以保存。因母亲年老请求监陈州税。曾送客出北门,见日西风尘,而车马冠盖络绎不绝,感慨有触动,当日请求分司归乡。过了很久,翰林学士欧阳修、龙图阁直学士祖无择说连庶文学行义,应居台阁。以知昆山县,推辞不行。累迁职方员外郎,去世。

连庶起初与弟连庠在乡里,当时宋郊兄弟、欧阳修都依附他们。等到二宋显贵,不合其志,退居二十年。守道好修,不是正派人不交往,不符合道义秋毫不可玷污。连庶死后,宋郊之孙宋义年任应山令,依邑人之意,在法兴僧舍建堂,画二宋及连庶、连庠像祭祀。连庠也考中科举,敏于政事,号良吏,终都官郎中。

章詧,字隐之,成都双流人。年少丧父,由兄嫂抚养,以侍奉父母的方式侍奉他们。博通经学,尤其擅长《周易》、《太玄》,著《发隐》三篇,说明用蓍草索道的方法,知晓以数寓道之用、三摹九据始终之变。蜀地守臣蒋堂、杨察、张方平、何郯、赵抃都举荐他为逸民,一次赐给粟帛,二次命为州助教,不就。嘉祐年间,赐号“冲退处士”。王素当时任州官,于是改其所居之乡为“处士”,里为“通儒”,坊为“冲退”。章詧由此更加以道自足,尊生养气,忧喜、是非也不扰乱其心形。

他曾访问乡人范百禄,对他说:“你辟谷二十余年,如今体力尚强,你也知道以气治病的说法吗?”范百禄于是请教《太玄》,章詧为他阐释大旨,再次复述《摛》词说:“‘人之所好而不足者,善也;所丑而有余者,恶也。君子能强其所不足,而拂其所有余,《太玄》之道几矣。’这是子云的仁义之心,我对于《太玄》,述说这些而已。若苦思其思,艰涩其言,迂腐沉溺于其术数而忘记其仁义之大,这怎么足以谈论道呢?”熙宁元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儿子章祀,也爱好古学,曾应行义敦遣诏。世代有隐德,其所居犹存。

俞汝尚,字退翁,湖州乌程人。年少时在鄣南的昆山读书。为人温和有礼,议论不苟且。不合心意的事,有也不说,说了就从不虚妄。不肯料理生计,不因贫乏扰乱心志,淡泊于权势利益。听到别人的善言善行,记在心里不忘,时常对人讲述。考中进士,历任州县官职,没有丝毫钻营进取的心思。曾任导江县知县,新繁县令去世,使者让他去代理空缺,准备拨给公田,他推辞,不允,到任后全部用来周济前县令的家人。熙宁初年,任签书剑南西川判官。赵抃镇守蜀地,以简静治理,每天早晨退堂后坐在便斋,众官吏没有敢去的,只有俞汝尚总是推门直入,相对清谈直到傍晚。

王安石当权,担忧当时老臣们不和自己同心,有人说俞汝尚声望清高,可以安置在御史职位上,让他按次序弹劾。驿马召他到京城,知道举荐的用意后,极力推辞,奏章上了两次才得以豁免。亲朋故旧有责备他不能为子孙谋取利益的人,俞汝尚笑着说:"这正是为他们谋取利益。"回家后苦于贫穷,不能忘记俸禄供养。又跟随赵抃到青州,于是以屯田郎中身份退休。苏轼、苏辙、孙觉、李常都作诗作文赞叹他。

悠闲生活数年,当六月盛夏,卧室不能居住,出门住在门房,妻子黄氏去看望他,俞汝尚说:"人生七十者稀少,我和夫人都过了七十,可以走了。"妻子应声说:"那么我先走。"三天后去世。俞汝尚为她办理丧事,写了墓志铭,召集儿子们说:"我也要从此离去了。"靠着几案而终,相距只有十天。孙子孙侔,绍兴年间任敷文阁直学士。

阳孝本,字行先,虔州赣县人。学问广博品行高尚,隐居在城西通天岩。苏颂、蒲宗孟都因山林隐士特起而推荐他。苏轼从海外归来,经过时很喜欢他,称他为玉岩居士。曾直接到他的居室,知道他不娶妻,开玩笑说他是元德秀之流。阳孝本自称是阳城的后代,所以苏轼诗中说:"众人说他是元德秀,他自称是阳道州。"这是赞赏他。隐居二十年,一时名士多跟随他交游。崇宁年间,被举荐八行,脱去布衣任国子录,再转任博士。以直秘阁身份回乡,去世时八十四岁。

邓考甫,字成之,临川人。考中进士,历任陈留县尉、万载永明县令、上饶县知县,积官至奉议郎,提点开封府界河渠,因事获罪免官,于是闭门著书,不再谈论做官。

元符末年,下诏征求直言。邓考甫八十一岁,上书说:"扰乱天下的是新法,末流的祸患将不可言说。现在应当及时更改,完全效法祖宗。"于是论述熙宁以来,权臣迭起,欺世误国,一一指出其事并列举其人。蔡京忌恨他,说他是诋毁讪谤宗庙,削去官籍羁押在筠州。崇宁年间除去党碑,释放被贬逐之臣,同类的有五十三人,其中五十人得以回乡,只有邓考甫与范柔中、封觉民不能回归,于是死在筠州。临死时,命幼孙邓名世执笔,口占百余字,大略说:"我自认为是山中宰相,空有才能;自认为是文昌先生,空有文词。不能在大盛世得到大用,也没有遗憾,大约是天命吧。"他所论述的有《卜世大宝龟》、《伊周素蕴》、《义命杂著》、《太平策要》等,共二百五十多篇。

宇文之邵,字公南,汉州绵竹人。考中进士,任文州曲水县令。转运使用轻细的丝织品抬高价格,让县里卖给百姓。宇文之邵说:"县里下临江水上靠山,地狭人贫,耕田的人很少,正当收成不好闹饥荒,羌夷多次入侵,不能再困苦百姓来求利。"转运使发怒。

恰逢神宗即位征求直言,于是上疏说:"天下是一家。祖宗创业、守成的法度都在。陛下正居丧,谄谀奸佞之人潜伏未动,正可思念五圣的功业德行,常像左右前后。京师是华夏效仿的地方,风俗应该敦厚,而不要崇尚轻薄浮侈。公卿大夫是百姓的表率,应该以名节自励,而不要以势利交杂为先。希望用节义廉耻来教化引导,使人知道自重。千里的郡,有利未必兴,有害未必除,是转运使、提点刑狱控制的。百里的县,有利未必兴,有害未必除,是郡控制的。前些日子的赦令,规定公众的欠税全部免除,但主管官员操之更急,督责更甚,使皇恩不能下流,而小民更加困苦。如果选择贤才做三司的官员,稍微给郡县一些权力,那么百姓的疾苦就消除了。然后借鉴番、棸、蹶、楀的强盛来安定外戚,考究《棠棣》、《角弓》的义理来亲睦九族,振兴废弛的典制,选拔滞涩的人才,远离谄媚之徒,招来忠直之言。凡是所建立的制度,必须与大臣共同商议来扩大善政,号令威福则独自专断。如此,那么天下之人盼望太平可以拱手等待了。"

奏疏上报没有答复。叹息说:"我不能做官了。"于是退休,以太子中允身份回乡,当时年龄不到四十。自强于学问,不改变志向,每天与朋友从事经史琴酒的娱乐,退居十五年后去世。司马光说:"我听说志向不能实现,把禄位看得像锱铢一样轻;道不同,把富贵看得像土芥一样贱。今天在宇文之邵身上看到了。"范镇也说:"宇文之邵地位低下而言论高远,学问丰富而行为笃实,比我小二十一岁却先我辞官,让我感到惭愧。"他被两位贤人如此推崇。

吴瑛,字德仁,蕲州蕲春人。凭借父亲龙图阁学士吴遵路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监西京竹木务,签书淮南判官,通判池州、黄州,任郴州知州,官至虞部员外郎。治平三年,任满到京城,年龄四十六岁,立即上书请求退休。公卿大夫中知道他的人一起出力挽留他,不听,都叹服认为赶不上,相继在都门赋诗饯行,于是回乡。

蕲州有田,仅够自给。临溪筑室,种花酿酒,家事一概交给子弟。宾客来了必定饮酒,饮酒必醉,有时困卧花间,客人离去也不追问。有评论人物的人,不回应一句话,只是催促仆人添酒,人们没有不爱他的平易而敬重他的高洁。曾有贵客来访,吴瑛酒酣而歌,用乐器敲打他的头打节拍,客人也不觉得冒犯。看待财物如粪土,妹夫曾取家财数十万借贷给别人,不能偿还,吴瑛怜悯说:"这人还有母亲,怎能加重他的忧虑!"召来妹夫烧了借据。门生为他管理田事多年,忽然辞去,说:"听说有人说我账簿有欺诈行为,按义理不能留下。"吴瑛命人取来前后的文书给他看,原来从未开封。盗贼入室,发觉但不说话,还取他的被子,说:"其他东西随你拿,夜里正冷,希望留下我的被子。"他的真率旷达都如此。

哲宗朝有人推荐他,召为吏部郎中,就地任蕲州知州,都不赴任。崇宁三年生病,立即闭门谢绝医药,到临终时神志不乱。去世,年八十四。

松江渔翁,不知他的姓名。常常划着小船游长桥,往来波浪之上,敲着船舷饮酒,酣歌自得。绍圣年间,闽人潘裕从京城调官回乡,经过吴江,遇到他觉得奇异,起身拱手说:"我看先生气貌,本来不是渔钓之流,希望您赐教几句,来启发我的蒙昧鄙陋。"翁瞪着眼说:"您不是凡人,如果确实有意,能到小船上来谈谈吗?"潘裕高兴地上了船。翁说:"我厌恶喧闹烦扰,处在闲旷之地,隐居在这里三十年。幼年喜欢诵读经史百家的书,后来看佛家书,现在都放弃了。只求吃饱玩耍,还有什么可做的?"潘裕说:"先生这样洁身自好、修养德行。现在圣明在上,为何不出来做官呢?"笑著说:"君子之道,或出仕或隐居,我虽不能栖隐岩穴,追上(四皓中的)东园公、绮里季的踪迹,私下仰慕老子曲全的义理。而且养志的人忘形,养形的人忘利,致道的人忘心,心形都忘,看待轩冕如粪土罢了,与您出仕隐居志趣不同,您努力吧。"潘裕说:"我无才,有幸听到先生的高义,敢问住处在哪里?"说:"我的姓名尚且不想让人知道,何况居室呢!"饮完酒,长揖使潘裕回他的地方,然后划桨离去。

杜生,颍昌人。不知他的名字,县里人称他为杜五郎。所居距离县城三十里,有屋两间,和儿子一起居住,前面有空地一丈多,就是篱笆门,杜生不出门三十年。

黎阳尉孙轸去拜访他。此人很洒脱,自陈是村人没什么本事,官人为何来顾念我。孙轸问他不出门的原因,笑着说:"是告诉您的人说错了。"指着门外一棵桑树说:"记得十五年前,也曾在这树下纳凉,怎么说不曾出门?只是无用于世,无求于人,偶尔自己不出门罢了,有什么值得崇尚的。"问他怎样谋生,说:"从前住在城邑南边,有田五十亩,和某兄长一起耕种。等到兄长的儿子娶媳妇,估计所耕不够供养,于是全部给了兄长,而携带妻子到这里,承蒙乡人借屋,就住下了。只是替人选择吉日,又卖医药以接济粥饭,也有时接济不上。后来儿子能耕种,承蒙长者可怜,给田三十亩让他耕种,还有余力,又替人做佣耕,从此食物充足。乡人贫穷,以医术谋生的人很多。想到自己食物已充足,不应当再兼得其他利益,于是择日和卖药,一切都不做了。"问他平日做什么,说:"端坐罢了。""颇看书吗?"说:"二十年前,曾有人送一本书,没有题目书号,其中大多说些虚浮名号经,当时非常喜欢它的议论,现在忘了,连书也不知在哪里了。"当时正值严寒,身穿布袍脚穿草鞋,室内空无所有,而气韵闲旷,言词精简,大概是有道之士。问他儿子的为人,说:"村童罢了,但性情很淳厚,不妄言,不敢嬉戏。只是偶尔到县城买盐和酪,可数出行迹等他回来,径直去径直回,未曾旁游一步。"孙轸感叹,留恋很久才离去。后来到延安幕府,对沈括说了。沈括当时办理军书,到了半夜,疲劳至极未睡,听孙轸谈到此事,顿时忘了疲劳。

顺昌山人。靖康末年,有到顺昌山中避乱的人,深入山中得到茅舍,主人风范非常整肃,接近他谈话,是位士人君子。惊异地问说:"各位为何携带妻子儿女能到这个地方?"于是告诉了他原因。主人说:"祸乱从哪里起来的?"大家争相述说,主人怜悯感叹很久,说:"我的父亲是仁宗朝的人,从嘉祐末年在这里卜居,于是不再出去。以我所知,只知道有熙宁的年号,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南安翁。漳州陈元忠客居南海时,曾去参加省试经过南安,恰逢日暮,投宿野人家,茅草屋几间,竹树茂密可爱。主人虽然麻衣草鞋,但举止言谈如同士人。桌案上有书籍散乱,一看都是经史子集。陈元忠问他:"翁教儿子读书吗?"说:"种园为生罢了。""也去城市吗?"说:"十五年没出过门了。"问:"藏书做什么用?"说:"偶然有罢了。"于是夹杂其他话题。过了一会,风雨大作,他的两个儿子回来,放下锄头作揖待客,人物不像农家子弟。翁进豆羹待客,不再一起交谈,天亮前告别离去。

陈元忠因事留在城中,第二天,看见翁慌张行走,陈追上问他:"翁说十五年没出城,为何到这里?"说:"我有急事不能不出。"问他,原来是长子在关外卖水果漏税,被关吏拘留。陈为他拜访监税官,到时已逮捕送到郡府。翁与小儿一起到庭下,长子当受杖刑,翁恳求郡守说:"我老朽迟钝无能,全靠这个儿子赡养。如果他不胜杖刑,那么第二天就缺吃的了。我愿代他受杖。"小儿说:"父亲怎能受杖,我愿代兄。"长子又认为罪在自己,甘心受刑,三人争持不决。小儿到父亲耳边说话,像要请求什么,翁呵斥他,小儿一定要上前。郡守怀疑,叫来问他为什么,回答说:"父亲原是带职正郎,宣和年间多次主管州郡。"翁急忙拽他衣服让他退下,说:"小儿狂言。"郡守询问诰牒敕命在否,小儿说:"现在捆成一束放在瓮中,埋在山下。"郡守立即派吏役随小儿去发掘,果然得到,于是请翁上座,道歉并释放其子。次日,屈驾去拜访,室已空了。

张(缺),字子厚,是常州人。考中进士甲科。因为没有其他兄弟,独自赡养双亲,不忍心片刻离开父母身边。亲友强迫他出仕,于是被调任青溪主簿,但他也没有赴任。闭门读书四十年,亲手校勘数万卷书,没有一个字错误。钻研经书、著书立说,直到半夜还不睡。元丰年间,近臣推荐他高尚的品行。到了元祐年间,大臣又推荐他,被起用为颍州教授,他推辞没有就任。于是孙觉、胡宗愈、范祖禹交替上奏说:“(缺)将老死在草野之中,后世必定会认为朝廷错失了贤士。”苏轼说得尤其恳切。皇帝下诏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敕令郡县以礼相待,郑重地遣送他赴任,但他终究没有出仕。

(缺)在家中修行孝悌,对朋友践行忠信,声名被众人所知,行事持守中正、遵循常道,从容不迫,被当时的名流仰慕,以不能登门拜访为耻。崇宁四年去世。第二年,皇帝下诏因为(缺)隐居乡野而有美德,声名显赫,赐谥号为正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