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一十八隐逸下

徐中行，台州临海人。刚开始学习时，听说安定人胡瑗讲明道学，他的学生互相传授，打算前去跟随学习。到了京城，首先拜访范纯仁，纯仁认为他是贤才，把他推荐给司马光，司马光说这个人神清气爽，可以和他一同求道。恰逢福唐人刘彝赴京，得到了胡瑗所传授的经书，徐中行反复阅读深入思考，刻苦攻读生活简朴，夏天不扇扇子，冬天不生炉子，晚上睡不安枕这样过了一年多。于是回家修整小屋子，整天端正坐着，他的造诣别人无法揣测。父亲去世，他光着脚在墓旁搭棚守孝，亲自耕种供养母亲。用余力安葬了内外亲属以及州里贫穷没有后人的人家十多处丧事。晚年教授学生，从洒扫应对、格物致知直到治国平天下，不丧失本性，不超越秩序才停止。

他的朋友罗适担任本路提刑，举荐他代替自己，又率领部使者以遗逸的名义推荐他。崇宁年间，郡守李谔又用八行科推荐他。当时章惇、蔡京窃取国家大权，放逐迫害好人几乎殆尽，徐中行每次听到任命就流泪。有一天，离开去了黄岩，会见亲友，全部毁掉自己所写的文章，头戴幅巾手拄藜杖，在委羽山中往来。有客人责问他躲避举荐是为了求名，徐中行说："人如果没有品行，和禽兽一样。假使我因为八行科而应举，那么那些不被举荐的人难道不是人类吗？我正是要避开这个名声，不是要求名。"客人惭愧地退下。陈瓘被贬到台州，听说他的名声前来结交，等到他去世后，记录他的行事，认为他和山阳人徐积齐名，称呼他为"八行先生"。

他有三个儿子，徐庭筠是最小的，童年就有志向操守，事奉父亲兄长极其孝顺友爱。守丧期间哀伤过度，除丧之后，还不忍心娶妻十多年。秦桧当权，科举场中崇尚谄媚阿谀，试题问中兴歌颂，庭筠叹息说："今天难道是歌颂的时候吗！"上疏指出不够称为中兴的五件事，看到的人责怪他，庭筠说："我不想说假话，难道敢欺骗君主吗？"

黄岩县尉郑伯熊任期届满离任，向他请教，庭筠说："富贵容易得到，名节难以守住。希望安于时运顺应自然，主持世道。"伯熊接受了他的话，最终成为名臣。有诏令举荐曾经五次参加礼部考试的人给予岳庙祠禄。庭筠恰好符合条件，亲近的人都劝他接受，庭筠推辞说："我曾经起草密封上奏，说岳庙的冗禄没有用处。既然心里认为不对，可以亲自去做吗？"

他的学问以诚敬为主，晚上一定要到床边才脱头巾，早晨一定要戴好头巾才起床。平时没有懈怠的面容，高兴时没有戏谑的话，不追求修饰，不随便评论好坏。听到别人有一点善行，就记下他的姓名。遇到饥寒的人，就推让食物解下衣服毫不吝惜。租房子居住，不曾忧愁。尤袤担任太守，听说他的名声，送信礼待他。有一天，坐车逐一拜访旧友，游玩了近一个月。回来感染小病，端坐闭目而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乡人崇敬他，因为他父子都隐居，称他们为二徐先生。淳熙年间，常平使者朱熹巡视所部，在他的墓前祭拜，题诗有"道学传千古，东瓯说二徐"的句子，并且大字书写表彰说"有宋高士二徐先生之墓"。

庭筠的哥哥庭槐、庭兰，都有父亲的风范。孙子徐日升，刻苦学习有操守，于是徐氏诗书传承六代没有断绝。

苏云卿，广汉人。绍兴年间，来到豫章东湖，盖了房子独自居住。对待邻居有恩情礼义，无论好坏老幼都爱戴尊敬他，称他为苏翁。身高七尺，胡须很美，很少说话笑，穿粗布衣草鞋，整年不换，不曾生病。开辟荒地挑拣瓦石作为菜园，种植除草浇水培土，都有法度。虽然酷暑极寒，土地干燥草木结冰，菜园中却不缺蔬菜，生长茂盛，四季的品种没有缺少的。味道比其他菜园更好，又不二价，卖菜的人得到双倍利润并且卖得快，顾客先付钱。晚上织草鞋，坚韧超过皮鞋，人们争相买来赠送远方的人。因此柴米不缺，有余就用来周济急需借贷的人，借了的人不还，他也毫不在意。浇园的间隙，关门高卧，或者整天端坐，别人不能了解他。

年轻时与张浚是平民朋友，张浚做宰相，派人送书信和金钱嘱托豫章帅臣和漕臣说："我的同乡苏云卿，是管仲、乐毅一类人，隐居湖海多年了。近来听说他在东湖灌园，他的高风亮节，不是书信能够屈致的，希望亲自到他家中，一定要为我招致他。"帅臣、漕臣秘密查访，说："这里只有灌园的苏翁，没有叫云卿的。"帅臣、漕臣就屏退随从，改换服装扮作游士，进入他的菜园，苏翁挥锄不理会。上前作揖，苏翁说："两位客人从哪里来？"请他们进屋，屋里土灶竹几，地上没有一丝灰尘，桌上有《西汉书》一册。两人恍然若失，暗中想这就是苏云卿了。不久打水煮茶，态度稍微和缓亲近，就询问他的家乡，他慢慢说："广汉。"客人说："张德远是广汉人，您应该认识他。"说："是的。"客人又问："德远是什么样的人？"说："贤人。只是擅长了解君子，短于了解小人，德行有余而才能不足。"于是问："德远现在做什么官？"两位客人说："现在朝廷起用张公，想要了结此事。"苏翁说："这恐怕他未必能了结。"两位客人起身说："张公命令我们前来邀请您，共同成就大业。"于是拿出书信和金钱放在桌上。苏云卿鼻子间隐隐发出声音，像是自己叹息的。两位客人极力请求一起乘车，他推辞不行，约定第二天早上来拜访。早晨派人迎接等候，只见门锁着静悄悄的，推门进去，则书信金钱没有打开，家具和原来一样，而苏翁已经逃走了，最终不知去向。

帅臣、漕臣复命，张浚拍着桌子叹息说："没有及早求访，实在怀有窃位的羞愧。"作箴言来记载，说："云卿的风节，高于傅霖。我希望与他共同拯救当今。山深水远，渺茫不可寻找。不努力不早，我的罪过怎能医治。"

谯定，字天授，涪陵人。年轻时喜欢学习佛学，分析其道理最终归于儒学。后来向郭曩氏学习《周易》，从"见乃谓之象"这一句入手。郭曩氏是世居南平的人，始祖在汉代是严君平的老师，世代传授《易》学，大概是象数之学。谯定有一天到了汴京，听说伊川人程颐在洛阳讲道，整洁衣服去见他，放弃自己所学而向程颐学习。于是得以听闻精义，造诣更加深厚，胸怀浩然而归。后来程颐被贬到涪陵，实际上是谯定的家乡，北山有岩洞，师友在其中游玩，涪陵人命名为读易洞。

靖康初年，吕好问推荐他，钦宗召他为崇政殿说书，因为议论不合，推辞不就。高宗即位，谯定还在汴京，右丞许翰又推荐他，诏令宗泽安排车船送他到皇帝行在。到了扬州，住在旅馆，非常贫困，一个宦官偶然与他为邻，送给他食物不接受，给他衣服也不接受，放下金钱离开，谯定袖着归还，他自立的操守就像这样。皇上将要任用他，恰逢金兵到来，不知道谯定去了哪里。又回到蜀地，喜爱青城山大面山的胜景，在其中隐居，蜀人指着那个地方叫谯岩。尊敬谯定而不敢叫他的名字，称他为谯夫子，有人画他的像祭祀，长久不衰。谯定的《易》学得自程颐，传授给胡宪、刘勉之，而冯时行、张行成则得到谯定学说的余意。谯定后来不知去向，樵夫牧童往往有见到他的，世间传说他成了仙。

起初，程颐的父亲程珦曾经担任广汉太守，程颐与哥哥程颢都随从侍奉，到成都游玩，看见编竹篾箍桶的人拿着书册，靠近看是《周易》，正要思考发问，而编竹篾的人先说："你曾经学过这个吗？"于是指着"《未济》男之穷"来发问。二程谦逊地问他，就说："三阳都失位了。"兄弟猛然有所省悟，第二天再去，那人已经离开了。后来袁滋进入洛阳，向程颐请教《周易》，程颐说："《易》学在蜀地罢了，何不去寻求？"袁滋进入蜀地访问，长久没有遇到。不久在眉州、邛崃之间见到卖酱的薛翁，与他交谈，大有收获，不知道他得到了什么话语。

胡宪、刘勉之、袁滋都是闽人，冯时行、张行成是蜀人，郭曩氏和编竹篾的老人、卖酱的老人都是蜀地隐居的君子。

王忠民，颍阳人，世代以医为业。王忠民幼年通晓经史，从靖康以来，多次向朝廷陈述边防利害，多次征召不到。高宗渡江，王忠民隐居不出，诸镇翟兴等人都敬重他，不能招致；张浚授予他迪功郎，不接受。翟兴迁治药川，王忠民避地南下，在内乡遇到商虢镇抚使董先，留在军中，用师礼事奉他。

当时刘豫僭越称帝，王忠民创作《九思图》以及定乱四象送达金主，并且刻版印图散布于伪齐境内，以表明天下大义。绍兴三年，翟琮向朝廷推荐他的忠节，特授宣教郎，诏令董先安排车船送他到皇帝行在。到达后，宰相吕颐浩、签书枢密院事徐俯见到他都下拜，安排他住在官府。王忠民上疏辞官，说："臣愤恨金人无道，所以三次上书金主，请求归还二帝，本心报国，并非希冀名位俸禄。"皇上不答应。王忠民把告命放在匣子中，藏在七宝山下，极力恳求离去。又依附在董先军中，于是不再出仕。

当时又有苏庠，丹阳人。是苏绅的后代，苏颂的族人。年轻时能作诗，苏轼见到他的《清江曲》，非常喜爱，因此知名。徐俯推荐他的贤能，皇上特召他，坚决推辞；又命令地方官以礼相送，苏庠推辞有病不到，以寿终。

刘勉之，字致中，建州崇安人。自幼努力学习，每天诵读数千字。过了二十岁，以乡举进入太学。当时蔡京当权，禁止携带元祐年间的书，从此伊洛之学不能流行。刘勉之找到那些书，每在深夜，同舍生都睡了，就悄悄抄写默诵。谯定到了京城，刘勉之听说他跟从程颐游学，精通《易》学，于是拜他为师。不久厌倦科举事业，向诸生告别回家，去见刘安世、杨时，都向他们请教。到家后，在县城近郊结草为堂，在其中读书，亲自耕种自给，淡泊无求于世。与胡宪、刘子翚相互往来，每天讲论切磋学问。

绍兴年间，中书舍人吕本中上疏陈述他的品行志业，特召他赴京。秦桧正主张和议，担心刘勉之见到皇上持正论，就不引见，只让他在后省策试给纸笔罢了。刘勉之知道不与秦桧相合，就称病归乡。闭门十多年，学者接踵而至，按照他们的才能品性，讲述圣贤教学的门径以及前代贤人的言行美德。他居住的地方有白水，人们称他为白水先生。贤士大夫从赵鼎以下都敬慕与他交往。后来秦桧更加专横，赵鼎被流放而死，各位贤人遭到禁锢，刘勉之最终不再出仕。

刘勉之一点东西也不随便取。妻子娘家富有，没有儿子，打算把全部财产归给女儿，刘勉之不接受，把它给了同族中的贤者，让他负责祭祀。他的朋友朱松去世，把后事托付给他，并且嘱咐儿子朱熹向他学习。刘勉之料理他的家事，而教导朱熹如同自己的子侄。朱熹得道，是从刘勉之开始的。绍兴十九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胡宪，字原仲，居住在建州的崇安。生性沉静诚实，不随便说笑，长大后跟从叔父胡安国学习。平时端正坐立，适时才说话，即使仓促也不急躁言语和脸色，有人冒犯他未尝计较。绍兴年间以乡贡进入太学。恰逢伊洛之学被禁止，胡宪独自秘密与刘勉之诵读学习他们的学说。不久向谯定学习《周易》，长久没有所得，谯定说："心被外物浸渍，所以不能有见，只有学习才能明白。"胡宪喟然叹息说："所谓学习，难道不是克己的功夫吗？"从此一心从事切实之学，不求别人知道。有一天，向诸生告别回到旧山，种田卖药，以奉养父母。胡安国称赞他有隐君子的操守。跟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号籍溪先生，贤士大夫也很敬仰他。

折彦质、范冲、朱震、刘子羽、吕祉、吕本中共同把他的行义报告朝廷，皇上特召他，胡宪以母亲年老推辞。等到折彦质进入西府，又对皇上说起，催促征召更加急切，胡宪极力推辞。于是赐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添差建州教授，胡宪仍然不接受。太守魏矼派行义诸生进入乡里传达诏命，并且亲自写信陈述大义，开导譬喻非常尽力，胡宪不得已就职。每天与诸生接触，教导他们为己之学。听到的人起初讥笑，中间怀疑，长久观察他用来修身、事亲、待人接物的，没有一句话不如所说，于是一致心悦诚服。郡人程元以笃行著称，龚何以廉洁出名，都迎请来让他们参与学政，学者从此大受教化。

因七年没有升迁官职，因为母亲年迈不愿住在官舍，请求监管南岳庙而回乡。过了很久，被起用为福建路安抚使司的属官。当时主帅张宗元急切地推行食盐专卖，私自贩卖者即使只有极少分量也要从重治罪。刘宪告诉他为政的大体原则，张宗元不高兴，刘宪又请求领祠禄官而离去。

秦桧正掌权，诸位贤士零落，刘宪闲居家中不出仕。秦桧死后，以大理司直的官职被征召，还未赴任，改任秘书正字。到任后，按次序应当奏事，但因病不能上朝，于是起草奏疏说："金人正大力修建汴京的宫室，势必破坏盟约。现在重臣、老将只有张浚、刘锜还在，有见识的人都说如果金人真的南侵，非这两人不能抵挡。希望尽快起用他们，我死而无憾。"当时这两人都被积久的诽谤所伤害，没有人敢公开说他们应当被任用，只有刘宪率先提出。奏疏呈入后，立即请求离职。皇帝嘉奖他的忠诚，下诏改任官阶并赐予祠禄官让他回乡。

当初，刘宪与刘勉之一同隐居，后来又与刘子翚、朱松交往。朱松临死前，嘱咐他的儿子朱熹跟从刘宪与刘勉之、刘子翚学习。朱熹自称跟随三位君子游学，而侍奉籍溪先生（刘勉之）时间最长。当刘宪以馆职被征召时，正好是秦桧忌讳言论之后，刘宪与王十朋、冯方、查籥、李浩相继议论政事，太学生们写了《五贤诗》来歌颂他们。人们这才相信刘宪不是随便出仕的，可惜他在位仅半年，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学。绍兴三十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郭雍，字子和，他的祖先是洛阳人。父亲郭忠孝，官至太中大夫，师从程颐，著有《易说》，号称兼山先生，自有传记。郭雍继承父亲的学问，通晓世事，隐居在峡州，放浪于长杨山谷之间，号称白云先生。

乾道年间，因峡州知州任清臣、湖北统帅张孝祥向朝廷推荐，朝廷征召他，他不应召，被赐号冲晦处士。孝宗深知他的贤能，每次对辅政大臣都称赞他，命令所在州郡每年按时送礼问候。后来改封为颐正先生，命令部使者派官员去询问郭雍想说的话，详细记录呈上。这时郭雍已经八十三岁了。

淳熙初年，学者们收集程颢、程颐、张载、游酢、杨时以及郭忠孝、郭雍一共七家，编成《大易粹言》流行于世。其中记述郭雍的学说说：

"《易》贯通天、地、人三才，包含万理。伏羲氏的画卦，得自于天而阐明天道。文王的演卦，得自于人而阐明人道。伏羲画的卦为天，天是君道，所以第五爻在人而言代表君。文王重卦为地，地是臣道，所以第二爻在人而言代表臣。这是以上下两卦分别来说的。合六爻来看，那么第三、四爻都是人道，所以称为中爻。

"《乾》卦的元亨利贞，起初称为四德。后来又说是乾元，是开始而亨通的意思。利牝马之贞，利君子之贞。因此将四德看作两种意义也是可以的。乾是阳物，坤是阴物。就《乾》一卦来论，那么元与亨属于阳一类，利与贞属于阴一类。这就如同春夏秋冬虽是四季，但从阴阳来看，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天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同确立天的法则，是阴与阳之类。地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同确立地的法则，是柔与刚之类。人所说的元亨利贞，如同确立人的法则，是仁与义之类。

"又《坤》卦的六五爻，坤虽代表臣道，但第五爻实际上是君位，虽然以柔德为表现，但并不妨碍它成为君位；如同《乾》卦的九二爻，虽有君德，但不妨碍它成为臣位。所以乾卦有两君之德，但没有两位君主；坤卦有两臣之德，但没有两位臣子。六五爻以柔顺居于尊位，是谦下的君主。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谦下。谦下本是坤的德行。黄是中央之色，是最美的颜色；裳是下身的服装，所以是用最美的德行来谦下于人。"

他的发明精到如此。淳熙十四年去世。

刘愚，字必明，衢州龙游人。幼年机警聪敏，勤奋学习。二十岁进入太学，有声望，受业的学生很多。侍御史柴瑾、祭酒颜师鲁、博士林光朝非常器重他。柴瑾每次奏对符合皇帝心意时，就说："我的门客刘愚对我说过。"颜师鲁曾上奏刘愚的品行学业，皇帝记下说："这是先前柴瑾所推荐的人。"上舍生释褐，考中第一。调任江陵府教授，早晚为学生讲说，同僚们相继来听讲。刘愚更加谦逊，与叶适、项安世讨论不知疲倦，常以隐居学道为乐。

任期满后，统帅王蔺写信征辟他，他坚决推辞，因贫困不能回乡。改任安乡县令，县里拖欠赋税数以万计，刘愚核实数目，放宽期限，百姓不见官吏而赋税自然缴足。正值收成不好，他拿出常平仓的米赈济借贷，县佐认为不可，刘愚说："有罪不连累你。"拿出数千万缗钱，召商人在其他郡购买粮食而收回原价，米价顿时平稳，还积存数千石粮食以备饥荒。县里有范仲淹读书的地方，他为范仲淹画像立祠，兴办学校，士人竞相知道劝勉。

各司交相推荐，改任官阶，刘愚素来不喜欢做官，于是退休。丞相余端礼是同乡，与刘愚有旧交，准备召他入朝堂审查，刘愚竟然弃去不顾。在城南建屋，墙倒壁破，蓬蒿满目。著书自娱，《尚书》、《礼记》、《论语》、《孟子》都有注解。八十三岁去世。老朋友和他的门人私下给他谥号为谦靖先生，后来改谥为靖君，乡郡为他立祠。

妻子徐氏在家时，她的母亲想把她嫁给富有的姑表兄弟，徐氏哭着说："做富人的妻子，我不愿意。"于是嫁给刘愚，住在破屋中，专心纺织。刘愚曾带着白银回家，徐氏生气地说："我以为你贤德，竟然这样，赶快还回去。"刘愚拿出书信给她看，是束修所得，这才作罢。有梁鸿的风范。

儿子刘克、刘几、刘凡。刘克早年以诗闻名，叶适曾称赞他可以继承陶渊明、韦应物。

魏掞之，字子实，建州建阳人，最初字元履。自幼有大志。师从胡宪，与朱熹交游。两次以乡举参加礼部考试未中。曾客居衢州知州章杰那里。赵鼎因贬谪而死，他的儿子赵汾带着灵柩经过衢州。章杰素来怨恨赵鼎，又迎合秦桧心意，派县尉翁蒙之带领士兵突然夺取赵鼎平时与故旧往来的书信。翁蒙之先派人告诉赵汾烧毁，等士兵到达一无所获。章杰发怒，惩治翁蒙之，把赵汾拘禁在兵家，并且报告秦桧。魏掞之写信责备章杰，长揖而别直接回家。筑室读书，题名为"艮斋"，从此人称艮斋先生。

福建统帅汪应辰、建宁知州陈正同知道他的贤能，向朝廷推荐，当时宰相阻挠，没有征召。乾道年间，下诏举荐遗逸，部刺史芮烨与统帅、知州共同上表他的品行道义，特地下诏征召，魏掞之极力推辞。当时宰相陈俊卿是福建人，素来了解魏掞之，招致他很用力。于是以平民身份入见皇帝，极力陈述当时政务，大致劝皇上以修德业、正人心、养士气为恢复的根本。皇上赞许采纳，赐同进士出身，任太学录。

此前，学官养望自高，不与诸生接触。魏掞之就职后，每天招进诸生教诲他们，又增修学舍，人人感动激励。将要行释菜礼时，魏掞之请求废除王安石父子从祀，追封程颢、程颐爵位，列入祀典，未得批复。又进言"太学的教育应以德行经术为先，其次才是通晓世务。现在却专以空言取人"，又未得批复。于是请求离职。

正值福州副总管曾觌任期届满回京，在路上，魏掞之多次上疏劝谏，称病闭门，写信给陈俊卿责备他不能阻止，言辞很恳切。于是以迎养父母为由请求回乡，走了几天，被罢为台州教授。当魏掞之还未离京时，曾觌已到国门外很久，等魏掞之离开，才敢入城。魏掞之在朝廷不到半年，回乡后，叹息说："皇上恩德如此深厚，而我的学问不足以感悟圣意。"于是每天住在艮斋，整理旧闻，以求自己未达到的境地。

他在家，严谨丧祭，重视礼法。叔父有客居南方的，千里迎养，死后按礼安葬，并抚养他的孤儿。建州习俗生子多不养育，他写文章告诫，保全救活的人很多。又向官府报告，请督促不葬其亲的人，富者给定期限，贫者给钱财，而无后代者由官府掩埋。每当遇到饥荒，煮粥给饥民吃。后来依照古代社仓法，请求官府借米给百姓，到冬天收米纳入仓库。部使者素来敬重魏掞之，捐米一千多斛借给他，年年敛散如常，百姓赖以接济。各乡社仓从魏掞之开始。

与人交往，嘉许其善而补救其失。后进以礼而来的，如果有一技之长，一定汲汲推举提携使其成就。有人诋毁他近名，他就蹙眉说："假使人们都回避这种嫌疑，行善的路就断绝了。"病重时，母亲来看他，他不戴头巾就不见。告诫儿子"不要用僧巫俗礼玷污我。"写信召朱熹来，托付后事而诀别。去世时五十八岁。

后来皇上思念他的正直诚信，准备召用他，大臣说他已经去世，于是追赠直秘阁。朱熹平日志趣与魏掞之相同。乾道年间，朱熹也被征召，将要出发，听说魏掞之离开朝廷，就停止了。

青城山道人安世通，本是西地人。他的父亲有谋略，任武官，多次进言求见当权者不被采纳，于是沉湎于酒而死。安世通也隐居在青城山中不出仕。

吴曦反叛，安世通写信给成都统帅杨辅说："世通在山中，忽然听到关外之变，不觉大为悲痛。世通虽是方外之人，而大人先生也曾启发我入道之门。私下认为您最初得到吴曦的檄文，就应当回信，称颂他的家世，用忠义激励他，聚集官属军民，穿素服大声痛哭，因而散发金银粮食，鼓动聚集忠义之士，关闭剑门，传檄夔州、梓州，兴起仗义之师，以顺讨逆，谁不愿跟从？而士大夫都是酒缸饭囊，不明大义，还说稍微委屈以保全生灵，多么不知轻重啊！君是父，民是子，哪有抛弃父亲而救儿子的道理？这不是吴曦一人的叛乱，而是整个蜀地士大夫的叛乱。听说古代有叛民没有叛官，现在吴曦叛乱而士大夫都缩手听命，这是驱赶民众叛乱。况且吴曦虽然叛逆，还有所顾忌，不敢改正朔、杀士大夫，尚且用虚文招纳，也是以您的响应与否来推断民众的顺从与否。现在犹豫不决，徒然做妇人女子的悲叹，所谓停囚长智，我恐怕朝廷会失望。凡是做大事的，成败死生都应当置之度外。区区我今年五十二岁了，古人说：'可以生而生，是福；可以死而死，也是福。'决不忍心汗面戴天，一同做叛民。"

杨辅有盛名，蜀中士大夫多劝他举义，而安世通的话尤其恳切。杨辅不能决断，于是东去江陵，请吴猎起兵讨伐吴曦。不久，吴曦败亡，吴猎出使蜀地，推荐士人以安世通为首。

◎卓行

○刘庭式 巢谷 徐积 曾叔卿 刘永一

父子有亲爱，夫妇有分别，朋友有诚信，这是天下人所共知而共同遵循的，但有人在这上面有卓越的品行。徐积对于他的父母，刘庭式对于他的妻子，巢谷对于他的知己，都做了常人难做的事。做难做的事而心安理得，难道不是卓越吗？曾叔卿的不欺诈，刘永一的不苟且获取，都因一件事而被人终身称誉，大概是有其原因的，怎能忽视呢！撰写《卓行传》。

刘庭式，字得之，齐州人，考中进士。苏轼任密州知州时，刘庭式任通判。当初，刘庭式未考中时，商议娶同乡人的女儿，已经约定，还未送聘礼。刘庭式考中后，那女子因病失明，女家亲自耕种非常贫困，不敢再提婚事。有人劝他娶那家的幼女，刘庭式笑着说："我的心已经许给她了，怎能违背我的初心呢。"最终娶了她。生下几个孩子，后来妻子去世，刘庭式服丧超过一年，不肯再娶。苏轼问他说："悲哀生于爱，爱生于美色。现在你的爱从何而生，悲哀从何而出呢？"刘庭式说："我只知道失去我的妻子而已。我如果因美色而生爱，因爱而生哀，美色衰老爱就松弛，我的悲哀也忘记了，那么凡是扬袖倚市、目挑心招的女子，都可以做妻子吗？"苏轼深为他的话所感动。刘庭式后来监管太平观，在庐山终老，不吃粮食，眼睛奕奕有紫光，上下陡坡如飞，以高寿去世。

巢谷，最初名叫谷，字元修，是眉州眉山人。他的父亲叫巢中，巢谷继承了父亲的学问，虽然质朴但很渊博。他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巢谷向来力气很大，看见有人考武举就心生喜爱，于是放弃了原来的学业，收藏弓箭，练习骑马射箭，过了很久武艺学成却没有考中。他听说西部边境有很多骁勇善战的人，是天下第一，就离开家乡游历秦凤、泾原一带。所到之处，他与那里的杰出人士交朋友，与韩存宝尤其要好，教他兵法。

熙宁年间，韩存宝担任河州将领，立有战功，号称熙河名将。正赶上泸州蛮人乞弟侵扰边境，各州郡不能制服，朝廷命令韩存宝出兵讨伐。韩存宝不熟悉蛮人的情况，邀请巢谷到军中咨询。等到韩存宝获罪，即将被逮捕时，他自己估计必死无疑，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值得可惜。只是妻子儿女不免挨饿受冻，我袋里有几百两银子，除了你没有人可以送去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名换姓，怀揣银子步行前去交给他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宝死后，巢谷逃到江、淮一带躲避，遇到大赦才出来。

苏轼被贬到黄州时，与巢谷是同乡，从小就认识他，于是和他交往。等到苏轼与弟弟苏辙在朝廷做官时，巢谷在乡里沉沦起伏，不曾来见他们一次。绍圣初年，苏轼、苏辙被贬谪到岭南、海南，平生的亲戚旧友再也没有互通音信的，唯独巢谷慷慨地从眉山扬言要步行去拜访两位苏子，听到的人都笑他狂妄。

元符二年，巢谷最终出发了，到了梅州后给苏辙写信说：“我步行万里来见您，自己也没有想到能保全性命，现在已到梅州，不出十天一定能见面，死而无憾了。”苏辙又惊又喜地说：“这不是当今世上的人，是古代的人啊。”见面之后，两人握手相对流泪，接着叙谈平生经历，过了一个多月还不厌倦。当时巢谷七十三岁，身体瘦弱多病，还要再去海南见苏轼，苏辙怜悯他而劝阻说：“您的心意是好的，但从这里到儋州数千里，还要渡海，不是老年人该做的事。”巢谷说：“我自己觉得不会马上就死，您不要阻止我。”察看他的口袋中只有几千钱，苏辙当时也很困乏，还是勉强资助了他一些钱送他上路。船行到新会，有个蛮族奴仆偷了他的袋装财物逃走，在新州被抓获，巢谷跟随他到新州，于是病死在那里。苏辙听说后，失声痛哭，后悔没有听从自己的话而使他丧命，又感叹他不听自己的话而实现了自己的志向。

徐积，字仲车，是楚州山阳人。他的孝行出于天性。三岁时父亲去世，他每天早晨寻找父亲哭得很悲伤，母亲让他读《孝经》，他就泪落不止。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早晚都穿戴整齐去问安。他跟随胡翼学习。他住在一间屋子里，冬天只穿一件破旧裘衣，吃豆子喝清水，胡翼送食物给他，他不接受。

他应举进入京城，不忍心离开母亲，就步行带着母亲西行。考中进士后，第一名许安国率领同年进士来拜见他，并送上一百金作为贺礼，他推辞不收。因为父亲名叫“石”，他终身不用石器，走路遇到石头就避开不踩，有人问他，徐积说：“我遇到它们就心中悲伤，思念我的父亲，所以不忍心把脚踩在上面。”母亲去世后，他七天不喝水不进食，悲痛吐血。在墓旁守丧三年，睡在草垫上枕着土块，丧服不离身，雪夜伏在墓旁，哭声不断。翰林学士吕溱经过他的庐舍恰好听到，为之落泪说：“假使鬼神有知，也会流泪。”甘露每年降在墓域，两枝杏树合生为一干。服丧期满后，他仍不撤去灵席，每天进献饮食如同母亲在世时。

中年时他患了耳聋病，隐居在偏僻的乡里，但四方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有客人从南越来，徐积和他谈论岭南山川的险易、镇戍的疏密，口诵手画，如同数一二。客人感叹说：“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徐公就是这样的人。”从少年到老年，他每天作一首诗，写文章通常打腹稿，口述授给儿子。他曾借别人的书，过了一夜就归还，借书人骗他说书中有金叶，徐积道歉而不辩解，卖了衣服赔偿他。乡人有争讼，多来找他裁决。州里把他的品行上报，朝廷下诏赐给粟帛。

元祐初年，近臣一起进言：“徐积奉养双亲以孝著称，居乡以廉洁闻名，道义文学，显扬于东南。如今年过五十，因耳疾不能出仕。朝廷正下诏举荐中外学官，像徐积这样的贤才，应该被表彰。”于是任命他为扬州司户参军，担任楚州教授。每次上堂，他教导诸生说：“诸位想要成为君子，如果劳累自己的力气，耗费自己的钱财，这样还不去做，那也罢了；如果不劳累自己的力气，不耗费自己的钱财，为什么不做君子？如果乡人鄙视，父母厌恶，这样还不去做，那也可以；如果乡人引以为荣，父母希望如此，为什么不做君子？”又说：“说善的，做善的，想善的，这样还不成为君子的，是没有的。说恶的，做恶的，想恶的，这样还不成为小人的，也是没有的。”听到的人都整肃衣襟恭敬地听讲。

过了几年，使者又交相举荐他，转任和州防御推官，改任宣德郎，监中岳庙。去世时七十六岁。政和六年，赐谥号节孝处士，录用他一个儿子做官。

曾叔卿，是建昌南丰人，曾巩的同族兄长。家境非常贫困，但心存不欺。他曾买江西的陶器，打算到北方去贩卖，后来没有成行。有人要向他转买这些陶器，他就给了那个人。已经收了钱后，问他要去哪里，那人说：“想效仿你以前的计划罢了。”曾叔卿说：“不行。我听说北方最近有灾荒饥馑，这种货物一定不能及时卖出，所以我没有去。我怎么能不告诉你而耽误你呢？”那人立即拿钱走了。他居乡廉洁清正，不是应该接受的，一分一毫也不取。妻子儿女受饥寒困苦，而他却抚养庇护孤苦无依的人，唯恐让他们失望。他从进士出身，做到著作佐郎。熙宁年间去世。

刘永一，是陕州夏县人。他孝顺友爱，廉洁谨慎。熙宁初年，巫咸水泛滥涌入县城，百姓大多淹死。刘永一拿着竹竿站在门前，看见别人的财物漂来就挑出来。有个僧人寄放了几万钱在他家，不久僧人死了，刘永一到县里主动说明，请求把钱归还给僧人的弟子。乡人欠债不肯偿还，他立即把债券烧掉。他做的事大多如此。他的哥哥刘大为，是医助教。为父母守丧时，不喝酒不吃肉，满三年。司马光为他立传，认为这是当今士大夫难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