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五十七蔡廓子兴宗

作者:沈约朝代:南朝梁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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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廓,字子度,是济阳考城人。曾祖父蔡谟,是晋朝的司徒。祖父蔡系,任抚军长史。父亲蔡綝,任司徒左西属。蔡廓广泛涉猎群书,言行举止都合乎礼法。他从著作佐郎起家,当时桓玄辅佐晋朝,提议恢复肉刑,蔡廓上奏说:“建立封国、设立法律,弘扬治道、考察教化,必须根据时势制定制度,德政与刑罚并用。用坚贞守一来防范邪念,用教化禁令来约束轻慢,像洒下甘霖那样滋润百姓,像严霜那样树立威严,向往风化的人被熏陶和乐安宁,畏惧凶暴的人听到法令而警惕思虑。即使质朴与文采交替使用,但这一道理不会改变。肉刑的设置,始于圣明的帝王。大概是因为古代风俗淳朴,百姓多忠厚谨慎,图像陈列之后,奸诈之心就暗中止息,受过刑的人在道路上,不法之徒就会改变操行,所以能够抑制残暴、消除杀戮,教化兴隆而达到无为而治。到了末世,风俗浮薄虚伪,法网更加严密,取巧的心思日益滋长,羞耻畏惧之情逐渐减少,终身服劳役,不足以制止奸邪,何况是黥刑、劓刑,又怎能让人回归善良!只留下酸楚惨痛的名声,却没有有益于治理的效果。至于弃市这一条,其实并非不可赦免的罪行,如果不是亲手杀人,按照法律考定同归一处,轻重刑罚等同,减刑降等的路被堵死,钟繇、陈群因此直言抗争,元帝为此而怜悯。如今英明的辅佐大臣赞助教化,道义超越伊尹、周公,虽然否塞的命运刚刚开启,但边远地区的祸难尚未平息。确实应当明察谨慎地使用刑罚,爱护百姓、广施养育,申明哀怜之心来革除滥用刑罚,将死刑改为肢体刑,保全生命的至重,为将来繁衍人口。使将要断裂的骨骼,在三阳时节重新获得荣光,当世的繁华,看到秋风而知道警惕。威严与恩惠同时宣示,感化与畏惧一起设立,保全生命、拯救凶暴,就在这里。”

升任司徒主簿,尚书度支殿中郎,通直郎,高祖太尉参军,司徒属官,中书、黄门郎。因为正直刚强、闲雅纯朴,被高祖了解。等到高祖兼任兖州刺史,蔡廓任别驾从事史,把州中事务委托给他。不久授任中军咨议参军,太尉从事中郎。没有就任,遭遇母亲丧事。他生性极为孝顺,三年不梳头洗澡,几乎无法承受丧事之痛。服丧期满,相国府再次征召他为从事中郎,兼记室。宋台建立后,任侍中,他建议说:“审判案件不应该让子孙陈述明白父祖的罪行,损害教化、伤害人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今以后只让家人与囚犯见面,没有乞求审讯的申诉,足以使他们明白认罪,不须责成家人陈述。”朝廷议论都认为合适,听从了他的建议。

世子左卫率谢灵运擅自杀人,御史中丞王准之因不纠察被免官,高祖认为蔡廓刚强正直,不能容忍邪恶,补任他为御史中丞。他多次弹劾上奏,百官震惊肃敬。当时中书令傅亮受重用,学问在当时第一,朝廷的礼仪典章,都由傅亮决定,但常常咨询蔡廓后才施行。傅亮如果意见有不同,蔡廓终究不屈服。当时对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在朝堂上的位次有疑问,傅亮写信给蔡廓说:“扬州刺史自然应该穿刺史的官服。但我认为坐立的位次,应该在朝堂诸官之上,不应按照官职品级坐下。您再仔细查考一下。《诗序》说‘王姬下嫁到诸侯,衣服礼制等级,不依附她的丈夫,比王后低一等。’推究王姬比王后低一等,那么皇子显然在王公之上。陆士衡的《起居注》,在式乾殿集会,各位皇子都在三司之上。现在抄录疏文如另纸。还有海西公即位时的赦文,太宰武陵王第一,抚军将军会稽王第二,大司马第三。大司马地位已经最高,又都督中外诸军事,但排在二王之下,难道不是低于皇子吗?这封文书现在还在。永和年间,蔡公任司徒,司马简文任抚军开府,共同总领朝政。蔡公是正职司徒,不应反而在仪同三司之下,但当时的位次,相王在前面,蔡公在后面而已。这样的例子很多,不能全部列举。扬州刺史反而居于卿君之下,恐怕这不合礼制,应该改过来吧?”蔡廓回答说:“扬州刺史的位次在卿君之下,我也常常疑惑。但朝廷是按官位次序排列,不按本封爵位,又没有明文说皇子要加以特殊的礼遇。齐献王任骠骑将军,孙秀来投降,武帝想优待他,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改任齐王为镇军将军,位在骠骑将军之上。如果像您说的,皇子就在三公之上,那么齐王本来地位尊崇,何必改任镇军,让他位在骠骑之上?这明确说明还是依据现任官位来排次序。又齐王任司空,贾充任太尉,都录尚书事,齐王常常排在贾充之后。潘正叔奏议《公羊》事,当时有三人录尚书事,梁王司马肜任卫将军,署名在太尉陇西王司马泰、司徒王玄冲之下。近来太元初年,新皇宫建成,司马太傅任中军将军,而以齐王司马柔之为贺喜的首位。立安帝为太子,上礼时,徐邈任郎官,位次也是以太傅在诸王之下;又拜谒李太后,宗正尚书符令以高密王为首,当时王东亭任仆射。王、徐都是近代通晓古今的人。您引用式乾殿公王的事,我认为不能作为依据。它说皇上从式乾殿出来,召见侍中彭城王司马植、荀组、潘岳、嵇绍、杜斌,然后提到您所疏列的四个王,位在三司之上,反而在黄门郎之下,这有什么道理?而且四王之下则说大将军梁王司马肜、车骑将军赵王司马伦,然后说司徒王戎。梁、赵二王也是皇子,地位尊崇、官位相当,却在豫章王常侍之下,这又不通。大概是写书人随手记录当时的事,不一定保存了班次;式乾殿也是私人宴会,不同于朝堂。比如现在含章西堂,您位在仆射之下,侍中位在尚书之下。您的来信又说曾祖与简文共同录尚书事,位在简文之下。我家旧例却不是这样,现在抄录如另纸。王姬自身没有爵位,所以可以不从夫而以王女为尊。皇子出仕做官就有官位,有官位就依照朝廷规定的班序。只引用泰和年间的赦文,还稍微可以作为依据。然而赦文前后,也不一致。太宰是上公,自然应该在大司马之前。简文虽然是抚军,当时已加授丞相的殊礼,又任中外都督,所以按他的本职为班次,不因为都督中外便在公之上。现在护军将军总领地方长官,而位次仍在持节都督之下,您再想想。”

升任司徒左长史,出京任豫章太守,征召为吏部尚书。蔡廓通过北地人傅隆问傅亮:“选官的事务如果全部交给我,就不说了;不然的话,我不能就职。”傅亮把这话告诉录尚书事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郎以下,全都委托给蔡廓,我们不再操心;黄门郎以上,自然应当共同商议异同。”蔡廓说:“我不能为徐干木在纸尾署名。”于是没有就职。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名。选官的案卷用黄纸,录尚书事与吏部尚书连名签署,所以蔡廓说“在纸尾署名”。徐羡之也认为蔡廓正直,不想让他居权要职位。调任祠部尚书。

太祖入京继承大统,尚书令傅亮率领百官奉迎,蔡廓也一同前往。到寻阳,生了病,不能继续前进。傅亮将要上路,到蔡廓处告别,蔡廓对他说:“营阳王在吴地,应当优厚地供奉。营阳王如果不幸,你们这些人就有弑君的名声,想要立足于世,怎么可能呢!”傅亮已经与徐羡之商议杀害少帝,于是派人飞马去阻止,信送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与别人共同商议,怎么一转背就把恶名推给别人。”等到太祖即位,谢晦将去荆州,与蔡廓告别,屏退他人问道:“我能够免祸吗?”蔡廓说:“你受先帝托孤之任,把社稷托付给你,废黜昏君、拥立明主,从道义上说没有不可以的。但杀了人家的两个兄弟,而以此北面称臣,挟持震主的威势,占据上流的重权,从古推今,免祸是很难的。”

蔡廓年龄和官位都较年轻,却被当时名流所推重,每到年节,都整装登门拜访。他对待兄长蔡轨如同父亲,家中大小事情,都先咨询然后才做;公家的俸禄和赏赐,全部交给蔡轨,有什么需要,都向主管者请求。跟随高祖在彭城时,妻子郗氏写信来要夏天的衣服,蔡廓回信说:“知道需要夏服,估计给事中自然应当供应,无须另外寄来。”当时蔡轨任给事中。元嘉二年,蔡廓去世,时年四十七岁。高祖曾经说:“羊徽、蔡廓,可以在太平世道任三公。”小儿子蔡兴宗。

蔡兴宗十岁时失去父亲,哀伤毁损有异于普通儿童。蔡廓卸任豫章太守回乡,建造两所住宅。先建成东宅,给了蔡轨;蔡廓去世而房屋未建成,蔡轨卸任长沙郡守回乡,送钱五十万来补偿建房费用。蔡兴宗当时十岁,对母亲说:“一家人从来丰俭与共,今天宅价不应接受。”母亲高兴地听从了。蔡轨面有愧色,对儿子蔡淡说:“我年已六十,做事不如十岁小孩。”不久母亲去世。

蔡兴宗从小好学,以学业操守素来立身著称。最初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司徒行参军,太子舍人,南平穆王的冠军参军,武昌太守。又任太子洗马,义阳王友,中书侍郎。中书令建平王刘宏、侍中王僧绰都与蔡兴宗交好。元凶刘劭弑君自立,王僧绰被杀,凶威正盛,亲戚故旧没有敢前往的,唯有蔡兴宗独自前去哭吊尽哀。出任司空何尚之的长史。又升任太子中庶子。

世祖即位后,回到原先的职务,升任临海太守,征召为黄门郎,太子中庶子,转任游击将军,不久升任尚书吏部郎。当时尚书何偃有病,皇上对蔡兴宗说:“你详明熟悉官人品级清浊,现在把选官事务交给你,可以开门办理,不必谦让。”转任司徒左长史,又任中庶子,兼前军将军,升任侍中。他常常直言得失,无所顾忌,因此违背了旨意。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城造反,事平之后,蔡兴宗奉旨慰劳。州别驾范义与蔡兴宗一向友好,在城内一同被杀。蔡兴宗到广陵,亲自收殓安葬,把灵柩送回豫章旧墓。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庐陵内史周朗因为正直言论获罪,被枷锁押送宁州,亲戚故交,没有敢看望送别的;蔡兴宗正在当值,请假去与周朗告别。皇上知道后更加恼怒。他因患病多日,被免职以平民身份领职。不久降为司空沈庆之的长史,代理兖州事务,回京任廷尉卿。

有个叫解士先的人,告发申坦过去与丞相刘义宣同谋。当时申坦已死,其子申令孙当时任山阳郡守。自己被关押在廷尉。蔡兴宗议论说:“如果申坦过去是首恶,本人现在还活着,经过多次大赦,仍应蒙受宽宥。申令孙是直系亲属,按理应当为他隐瞒。何况人已死、事已久远,追相诬告,以礼法衡量,在道理上不应关涉。如果解士先确实知道逆谋,当时就应该报告揭发,隐藏多年,因私怨而揭发,何况说是传闻,实际没有确定的主谋,而冒犯欺罔,罪当处以极法。”又有诉讼百姓严道恩等二十二人,案件未平反,诏令应当审讯,暂时拘押在尚方。蔡兴宗认为诉讼百姓本来是为了申冤,所以不加刑具,如果拘押在尚方,对事情有害。又司徒先前弹劾送武康县令谢沈及郡县尉还职司十一人,因犯仲良铸钱不抓捕之罪,早已判决结案。又送郡主簿丘元敬等九人,有的因病请假,有的离职已久。他又加文启奏,事情全部被听从。

出京任东阳太守,升任安陆王刘子绥的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代理郢州事务。征召回京,未拜官,留任左民尚书。不久,转任吏部掌权。当时皇上正大肆淫乱饮宴,虐待侮辱群臣,从江夏王刘义恭以下,都被加以污秽侮辱,只有蔡兴宗因方正刚直而被惧怕,不被侵犯亵渎。尚书仆射颜师伯对议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常常免于亲近戏弄,距离别人实在很远。”王耽之说:“蔡豫章从前在相府,也因方正严肃不被轻慢,武帝在私人宴饮的日子,从未召过他,每到官赌,他常在胜者一方。蔡尚书今天可以说是能继承父业了。”

大明末年,前废帝即位,蔡兴宗禀告太宰江夏王刘义恭,认为应当准备策封文书。刘义恭说:“设立太子,原本就是为了今天,哪里还用得着这个。”蔡兴宗说:“历朝旧例,没有不这样的。近些年来永初末年,营阳王即位,也有文书策封,现在藏在尚书省,可以查验。”刘义恭没有听从。蔡兴宗当时亲自捧着印玺绶带,继位的君主神色自如,完全没有哀伤的样子。蔡兴宗出来后对亲戚故旧说:“鲁昭公在丧事中却有喜乐的表情,最终因此与大臣结怨,昭子请求赐死。国家的祸患,恐怕就在这里了。”当时刘义恭总领尚书事务,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辅佐幼主,却抽身避事,政事归于身边宠臣。越骑校尉戴法兴、中书舍人巢尚之专断朝政大权,威势遍及远近。蔡兴宗掌管九品官人法,负责选拔人才,每次上朝,总是与令录以下官员,陈述想要进用贤士的心意,又规劝得失,广泛议论朝政。刘义恭一向怯懦,迎合戴法兴,常担心违背旨意,听到蔡兴宗的话,就战战兢兢没有办法。先前大明年间,奢侈无度,兴建了许多工程,赋税征调繁重严苛,徭役极为劳苦。到这时发布诏令,全部削减废除,因此紫极殿南北驰道之类,都被拆毁。从孝建年间以来到大明末年,所有制度,没有保留下来的。蔡兴宗在朝堂上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算不上盛德之主,但至少始终遵循正道。三年之内不改变父政,这是古典所重视的。如今灵柩刚移走,陵墓还未远,而所有制度兴建,不论是非,一概削除。即使是改朝换代,也不至于这样。天下有识之士,会因此看轻人。”颜师伯没有采纳。

蔡兴宗每次陈说选官事务,戴法兴、巢尚之等人就批改更换,只有少数得以保留。蔡兴宗在朝堂上对刘义恭和颜师伯说:“主上居丧,不亲自处理政务,而选举密事,多被删改,又不是您的笔迹,也不知是什么天子的意思。”王景文、谢庄等人升迁授职失去次序,蔡兴宗又想为他们谋求好的职位。当时薛安都为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太子左率,殷常为中庶子。蔡兴宗先选任薛安都为左卫将军,散骑常侍照旧;殷常为黄门侍郎,兼领校尉。太宰刘义恭嫌薛安都职位过多,想只任左卫将军,蔡兴宗说:“左卫和太子左率相差无几。而且已经失去征虏将军,并非超越,又夺去散骑常侍,顿时成为降贬。如果说薛安都是晚达的微贱之人,本应裁抑,但令名爵不轻,应有次序。我谨依选官体例,并非偏私薛安都。”刘义恭说:“如果宫官应该破格提拔,殷常便应任侍中,怎能只任黄门侍郎而已。”蔡兴宗又说:“中庶子和侍中,相差确实很远。而且薛安都任太子左率十年,殷常任中庶子百日,如今又兼领校尉,不算少了。”让选令史颜祎之、薛庆先等人反复论辩坚持,刘义恭然后签署案卷。

不久宫中旨意任命薛安都为右卫将军,加给事中,因此大大得罪了刘义恭和戴法兴等人,调蔡兴宗出任吴郡太守。蔡兴宗坚决推辞郡守职务,执政者更加愤怒,又改任他为新安王刘子鸾的抚军司马、辅国将军、南东海太守,代理南徐州事务。蔡兴宗又不接受,苦苦请求去益州。刘义恭于是大怒,上表说:“我听说谨慎言语,《周易》有规诫;铨选九品,不能自行裁断。至于结党连群,讥诮诉讼互相兴起,街谈巷议,不顾听闻,这实在是宪制所应禁止的国之大害。侍中秘书监臣刘彧自己上表说父亲生病,一定要请求侍养,圣旨怜悯体恤,特别顺从所陈,改授臣府中的僚属,兼领军职郡守。虽然臣愚钝低劣,府任并不轻,比照前人,不算委屈。京郡本来作为俸禄,不计户口多少,遇缺便用,无关高下。抚军长史谢庄滞留在府多年,每次陈述危苦,内职外守,都说不能胜任。只有王球昔日相比,赐以优养,恩慈之厚,不算薄待。先前新授吴郡太守蔡兴宗,以前担任选曹,多有不公平,皇恩宽容,原谅他不熟练,改任大都,恩宠如同辅弼,却仍苦苦请求益州,大大违背成命。伏查扬州刺史刘子尚、吴兴太守刘休若,都是国家至亲,如同鲁、卫之邦,尚且镇守东山,竭诚安抚,而挑选辞让随情任性,出自庶族,等到辅佐北藩,更无欣幸。御史中丞袁永,往年有过失,蒙恩得任现职;光禄勋臣张淹,虽说是世代臣子,屡经降黜,后来功效未申,凭什么进用。司徒左长史孔觊,先前授右卫,不久改任现职,调动处置,不算太少。私下听外界议论说刘彧等都失去本分,又听说蔡兴宗自己怨恨,给尚书右仆射颜师伯写信,言辞极为愁苦。臣虽没见到,但所闻不虚。臣以凡庸之才,不应机要事务,谬侥幸逢,受任三朝,进无古人举贤之美,退无在下献替之绩,导致这些纷扰,更加惶恐惭愧。然而此源不塞,此风不变,将损害正道,玷污盛业。伏愿圣德,赐予审察。”诏书说:“太宰表章如此,看了深感怅然。朕恭承大业,想弘扬盛业,而在朝竞争,驱扇成风,将如何宣扬先德,成就至化。公体察国情深厚,托付保国,可交付外廷详议。”

刘义恭于是让尚书令柳元景上奏说:“臣义恭的表章、诏书如右。查核曹司辨核尚书袁愍孙的牒文:‘本月十七日,到仆射颜师伯处,谈话间,提及尚书蔡兴宗有书信坚决推辞现任官职,于是拿出书信给我看,有数张纸,不知都说些什么,因此涉及朝士。当今圣世,不可让人认为少有。今呈上牒文。’数说此事,朝廷处置确实得当,臣等也自以为得宜,常多在家,袁愍孙没有多说什么,而愚意想启奏重新考量出内之宜,刍荛管见,希望上达。选令史宣扬秘密事务,因此附上奏闻,也是外人议论此事。今薛庆先列举:‘本月十八日,前往尚书袁愍孙处议论选事。袁愍孙说,昨天到颜仆射处,出示蔡尚书书信给我看,言辞很愁苦。又说所得也很少。主上登基不久,朝士中有这样的人不多,舆论认为应当好好任用,却更遗憾少,让我禀报便启奏录公。又谢庄当时未老,其病已好转,现在担任此职,又不合适,认为应任中书令才望相当。又孔觊是南方士人之美,历任已多,近来频繁授职随即又改回,于理为委屈,门下省无人,这是名选。又张永的人和门第可论,他去年过失,并非重罪,依其声望应再任门下省一人。张淹昔日南下,参与休戚,虽屡经贬黜,事情也已很久,应任秘书监。’带有蔡兴宗亲笔书信数张,文笔昭然,事证明白,不须核实。袁愍孙担任选官,职掌铨选裁断,如果有不公允,就应明言,却私下加以赞许,自行选定安排,托言舆论,最终成为虚妄,隐瞒末端出头,反成矛盾。臣听说九官互相谦让,虞风垂范;诽谤主上怨恨时政,汉朝早有断罪。何况义为自身,言论诽谤朝廷秩序,扰乱政事,混浊大业,纷纭彰显谬误,上延诏旨,没有霜雪般的法度,纲纪将沦丧。请解除蔡兴宗新任官职,待事情处理,收捕交付廷尉法狱治罪,免去袁愍孙现任官职。”诏书说:“蔡兴宗首乱朝廷典章,本当明正典刑,因他过去曾是近侍,不忍按法处置,可令他反省过失远迁封地。袁愍孙私下评论自己,归咎于舆论,可以让他子承领职务。”

任命蔡兴宗为新昌太守,郡属交州。朝廷没有不惊骇的。先前,蔡兴宗娶何后寺尼姑智妃为妾,姿容很美,闻名京城,迎亲车已出发,而颜师伯暗中派人引诱,偷偷前往载取,蔡兴宗迎亲的人没有察觉。等到蔡兴宗被流放,议论者都说是由于颜师伯,颜师伯很以此为病。戴法兴等人既不想以流放大臣为名,颜师伯又想平息舆论,因此停止执行。不久,戴法兴被杀,巢尚之被囚禁,刘义恭、颜师伯被诛杀,又起用蔡兴宗为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长史、辅国将军、南郡太守,代理荆州事务,他没有去。

当时前废帝凶暴,蔡兴宗的外甥袁顗任雍州刺史,劝蔡兴宗赴任,说:“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的大臣,朝夕难保。舅舅如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袁顗在襄、沔,地势优越兵力强大,离江陵很近,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有事,可以共同建立齐桓、晋文那样的功业,怎能与受制于凶狂之人,祸难不测,相提并论呢。如今不离开虎口,而守这危险之地,以后想再出来,难道可能吗!”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按部进升,与主上关系很疏远,不大会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不能自保,定会有变故。如果内难得以平息,外患未必可测。你想在外求全,我想在内免祸,各按自己的见解行事,不也很好吗。”当时京城危惧,士大夫都想远逃,后来都流离在外患中,百人中没有一个幸存。

再次授任吏部尚书。太尉沈庆之深虑危祸,闭门不接待宾客,曾派手下范羡到蔡兴宗处托办事情。蔡兴宗对范羡说:“沈公闭门绝客,是为了躲避纷纷的请托罢了,我自身没有需求,为什么拒绝见我。”于是去拜访沈庆之,沈庆之派范羡回报,邀请蔡兴宗前往。蔡兴宗于是劝他说:“先帝虽对天下无功,但能平定凶逆,在位十一年,善终去世。主上继位,四海清平,即位只是举止不合常理,小小得失罢了,也可说他年纪尚轻,进德可期。但近来所作所为,人伦丧尽。如今他所忌惮的,只在您一人;百姓仰慕,不再有喘息之望,所希望的只在您一人而已。如果再坐视成败,不但自身祸患不测,天下重责,也将有所归。您威名一向显著,天下信服,如今举朝惶惶,人人危惧,指挥之日,谁不景从;如果犹豫不决,早晚祸害临头。我以前曾辅佐贵府,蒙受异常眷顾,所以敢尽言,希望您为自身考虑。”沈庆之说:“我近来也忧虑不能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如一,只能听天任命了。加上年老衰朽在家,兵力缺乏,虽有此意,事情也无从下手。”蔡兴宗说:“如今心怀谋划想要奋起的,并非为了富贵功赏,各自只是想早晚免死罢了。殿内将帅,正听外界消息,如果一人带头,则俯仰之间即可安定。何况您威风早著,统兵多年,旧日部曲,遍布宫省,宋越、谭金这些人,出自您的门下,都受您生养;沈攸之、恩仁,是您家中子弟,谁敢不从。而且您的门徒义附,都是三吴勇士,宅内奴僮,有数百人。陆攸之如今东进讨贼,又大量运送铠甲武器,在青溪尚未出发。陆攸之是您的同乡,骁勇有胆力,取用他的器械,配给部下,让陆攸之率领作为前锋,天下大事就定了。我在尚书省,自当率领百官按前世旧例,另选贤明,以奉社稷。昔日太甲罪不及百姓,昌邑暴虐未及下民,伊尹、霍光尚且成就大事,何况如今百姓困急,祸患超过往代呢。而且朝廷诸多所作所为,民间都说您都参与了。如今如果迟疑不决,会有先于您起事的人,您也免不了附从之祸。皇帝多次驾临您府第,酣醉流连,又听说屏退左右独自进入内室,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不可错过。我蒙受厚恩,所以说出去梯之言,应当详察祸福。”沈庆之说:“深深感激您的心意。但此事太大,不是我所能做的,事到临头,唯有抱忠而死罢了。”不久,沈庆之果然因被猜忌而遭祸。

当时领军将军王玄谟是位有威名的大将,民间谣言说他已被处死,街市上议论纷纷。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是蔡兴宗原籍的百姓,深得王玄谟信任。包法荣奉命出使时,蔡兴宗趁机对他说:“领军将军应当非常忧虑恐惧。”包法荣说:“领军近来几乎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常说逮捕他的人已经到门口了,随时可能出事。”蔡兴宗说:“领军既然忧虑恐惧,就该想办法应对,怎能坐等祸事来临。”当初,王玄谟旧部还有三千人,废帝很怀疑他,全部调走并派监军看管。王玄谟叹息深怨,请求留下五百人在岩山营建墓地,事情还没办完,少帝要打猎,又把他们都召回城。岩山的士兵驻在中堂,蔡兴宗劝他利用这批人起事,说:“现在凭领军的威名,率领这些人替朝廷首倡大义,事情立刻就能成功。领军即使失足,也可以坐车处理事务。祸事难以预料,不要错失良机。您回去,可以这样告知领军。”王玄谟派包法荣回复说:“这件事也不容易办成,但愿不会泄露您的话。”太宗即位后,王玄谟责备亲信旧吏郭季产、女婿韦希真等人说:“在艰难的时候,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向我进言提醒的。”郭季产说:“蔡尚书令通过包法荣所说的话,并非不合时机,只是大事难行罢了,我季产说了又有什么益处。”王玄谟面有愧色。

右卫将军刘道隆被皇帝宠信,专门统领禁军,皇帝曾夜访著作佐郎江斅家,蔡兴宗的马车跟在刘道隆的车后经过,蔡兴宗对刘道隆说:“刘公!近来想找个机会私下谈谈。”刘道隆深知此话含义,握住蔡兴宗的手说:“蔡公!不要多说。”皇帝每次在朝宴上,捶打殴打群臣,从骠骑大将军建安王刘休仁以下,侍中袁愍孙等人,都遭到凌辱拖曳,只有蔡兴宗得以幸免。不久,太宗平定大事。当夜,废帝尸身横陈在太医阁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景文说:“此人虽然凶恶悖逆,但毕竟是天下之主,应当让丧礼稍微周全。如果就这样草草了事,天下人必定会乘机生事。”

当时各地纷纷起兵反叛,国家所保有的,只有丹阳、淮南几个郡,其中的各个县,有的已经响应叛贼。东边的叛军已到永世,宫廷省署危惧,皇上召集群臣商议成败。蔡兴宗说:“现在普天之下图谋叛逆,人人怀有异心,应当以静镇之,以至诚信待人。近来叛逆之徒的亲戚,遍布宫廷省署,如果绳之以法,则土崩瓦解之势立时会出现,应当明确宣布罪不相及的道理。人心安定之后,人人有作战之心,六军精锐勇敢,武器铠甲犀利,用来对付不习战阵的敌兵,形势相差万倍。希望陛下不必忧虑。”皇上听从了他。

加授游击将军,未就任,改任尚书右仆射,不久兼领卫尉,又兼领兖州大中正。太宗对蔡兴宗说:“各地尚未平定,殷琰又已同逆。近日人心如何?事情能否成功?”蔡兴宗说:“逆与顺,臣无法分辨。如今商旅断绝,而米价非常便宜丰足;四方云集响应,而人心更加安定。以此占卜,扫平叛乱是必然的。只是臣所担忧的,更在于事后,就像羊祜所说的,平定之后,才要劳烦圣虑罢了。”尚书褚渊用手板碰蔡兴宗,蔡兴宗仍然说个不停,皇上说:“像你说的那样。”赭圻平定后,用函盒装上袁顗的首级送来,皇上命蔡兴宗一起登南掖门楼观看,蔡兴宗潸然泪下,皇上不高兴。事平之后,封蔡兴宗为始昌县伯,食邑五百户;他坚决推辞,未获允许,改封乐安县伯,食邑三百户,但封国的俸禄和吏力,最终没有接受。

当时殷琰占据寿阳反叛,派辅国将军刘勔进攻围困。四方平定后,殷琰婴城固守,皇上让中书省起草诏书劝谕殷琰,蔡兴宗说:“天下已定,正是殷琰反省过错之日,陛下应亲赐手诏数行,以私下慰藉。现在让中书省起草诏书,他必定怀疑不是真的,这不是迅速平定方难的办法。”皇上不听从。殷琰得到诏书后,认为是对勔伪造的,果然不敢投降。攻战经年,很久才归顺。

先前,徐州刺史薛安都据彭城反叛,后来派使者归顺。泰始二年冬,派张永率军迎接。蔡兴宗说:“薛安都派使者归顺,这颗诚心不假。现在应当以平和安抚,让他安心就任,只需一个使者和一纸书信罢了。如果用重兵迎接,他势必疑惧,或许会招引北虏,成为不测之患。叛臣罪重,本应诛戮,但之前所宽宥的,也已经够多了。何况薛安都外据强地,靠近边关,从国策考虑,应当驯养。如果他果然反叛,将生边患之忧。彭城险要坚固,兵强将勇,围困既难,攻城不可拔,边疆的忧患,值得再三考虑,臣为朝廷担忧。”当时张永已经出发,意见未被采纳。薛安都听说大军过淮河,婴城自守,并联络索虏。张永大败,又逢寒雪,战死十分之八九,于是失去了淮北四州。蔡兴宗的先见之明如此。当初,张永失败的消息传来,皇上在乾明殿,先召见司徒建安王刘休仁,又召见蔡兴宗,对刘休仁说:“我愧对蔡仆射。”把战败文书给蔡兴宗看,说:“我有愧于您。”

泰始三年春,出任使持节、都督郢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郢州刺史。因到尚书省激烈争论任命何始真为咨议参军事,起初不被批准,后又重新陈请,皇上发怒,贬号为平西将军,不久又恢复原号。当初,吴兴丘珍孙的言论常冒犯蔡兴宗。丘珍孙的孙子丘景先,人才很美,蔡兴宗与他交往。等到丘景先任鄱阳郡守时,正逢晋安王刘子勋反叛,转任竟陵,被吴喜所杀。其母老女幼,流落夏口。蔡兴宗到郢州后,亲自前往哭丧,送其丧柩和家属,让他们得以东还。在任三年,升任镇东将军、会稽太守,加散骑常侍,不久兼领兵设置佐吏,加都督会稽、东阳、新安、永嘉、临海五郡诸军事,给鼓吹一部。会稽多有豪强大族,不遵守王法。又有幸臣宠幸,近半在宫廷省署,他们封山占湖,妨害百姓,危害治理。蔡兴宗都依法惩治。会稽地区富实,百姓物产丰盛,王公妃主的宅邸相望,扰乱地方,成为百姓大患,且子孙不断繁衍,催逼责罚无穷。蔡兴宗都上奏请求罢省。又陈请宽免各种欠债,解散各种杂役,都被批准。三吴原先有乡射礼,久已不举行,蔡兴宗恢复了这项礼仪,礼仪很是整肃。先前元嘉年间,羊玄保任郡守时,也曾举行乡射礼。

太宗驾崩,蔡兴宗与尚书令袁粲、右仆射褚渊、中领军刘勔、镇军将军沈攸之同受顾命。任命蔡兴宗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加班剑二十人,常侍如故。被征召还都。当时右军将军王道隆参与内政,权倾一时,他穿着鞋子走到蔡兴宗面前,不敢就座,很久才离去,蔡兴宗最终没有招呼他坐下。元嘉初年,中书舍人秋当拜访太子詹事王昙首,不敢坐。其后中书舍人王弘被太祖所宠遇,皇上对他说:“你想做士人,能到王球那里坐,才算数。殷、刘等人是杂类,什么都不懂。如果去拜访王球,可称旨就座。”王球举起扇子说:“不能那样。”王弘回去后,将此事奏闻,皇上说:“我也拿他没办法。”五十年中,有这样三件事。王道隆等人因为蔡兴宗刚强正直,不想让他拥兵上流,改任中书监、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常侍如故,蔡兴宗坚决推辞不接受。

蔡兴宗从小树立风骨气概,治家尤其谨慎,侍奉宗姑,事奉寡嫂,抚养孤兄之子,为世人所知。太子左率王锡之妻范氏,是位聪明的妇人,有才学见识,给王锡的弟弟王僧达写信,责备他说:“从前谢太傅奉养嫂嫂王夫人如同慈母,如今蔡兴宗也有恭敬和顺的名声。”他就是这样被世人推重。妻子刘氏早逝,一个女儿很年幼,外甥袁顗刚生下袁彖时,其妻刘氏也去世了。蔡兴宗的姐姐,就是袁顗的母亲,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外甥,他亲自抚养,两人年龄相仿,他想为他们结婚姻,每次见到蔡兴宗,就提起这个意思。

大明初年,诏令蔡兴宗之女与南平王刘敬猷结婚,蔡兴宗因姐姐生前的愿望,多次陈请,回答是:“你们这些人想各按自己的意思行事,那么国家如何成婚?况且姐姐的话难道是不可违背的吗?”旧有的意愿既已违背,袁彖也另娶了他人。后来袁彖家婚事不终,袁顗又遭祸败,袁彖等人当时沦落废弃,孤弱理穷。刘敬猷遇害,蔡兴宗之女无子寡居,名门高族多欲结亲,明帝也敕令嫁与谢氏,蔡兴宗都不允许,把女儿嫁给了袁彖。北地人傅隆与蔡廓交好,蔡兴宗对傅隆行父亲之友的敬礼。

泰豫元年,去世,时年五十八岁。遗令薄葬,并上奏归还封爵。追赠后授的官职,其子蔡景玄坚决推辞不接受,又上奏归还封爵,表疏上十多次,获得准许。诏书说:“蔡景玄上表如此。已故散骑常侍、中书监、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乐安县开国伯蔡兴宗,忠诚恭敬立于朝廷,谋略显著,往日遭遇时难,勋劳帷幄,赐圭封地,确实符合通典。而恳切谦让的陈述,彰显于生前死后,廉洁的节操和素来的情怀,使声誉清白。景玄坚持陈述先父的遗志,实在令人哀怜。虽然彝典应当保全,但哀伤恳切难以违背,可特准其不瞑之请,永远表彰谦让之风。”当初,蔡兴宗任郢州府参军,彭城人颜敬用占卜说:“亥年当为公,官名有大字的,不可接受。”等到有开府之授,而太岁在亥,果然在光禄大夫之号上去世。文集流传于世。

蔡景玄颇有父亲的风范,任中书郎、晋陵太守、太尉从事中郎。升明末去世。

史臣曰:世人重视清谈,士人推崇素论,蔡廓虽然业绩方正,而年位未高,一代名臣,风格都在其下。到他坚决辞让铨选之任,耻于志屈,难道不知道选录的职务同为一体,义理上没有偏断吗!实在是因为君主暗弱时势艰难,不愿担任通塞之任啊。深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