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杨素弟约从父文思文纪

杨素，字处道，是弘农华阴人。祖父杨暄，曾任北魏辅国将军、谏议大夫。父亲杨敷，曾任北周汾州刺史，死于北齐。杨素年少时放达不拘，胸怀大志，不拘小节，世人大多不了解他，只有他的堂叔祖、北魏尚书仆射杨宽认为他非同寻常，常常对子孙说：“处道将来必定出类拔萃，是超凡之才，不是你们所能赶得上的。”后来他与安定人牛弘志趣相投，勤奋好学，钻研精深而不倦，广泛涉猎各种学问。他擅长写文章，精于草书和隶书，对占候之术也颇为留意。胡须俊美，有英雄豪杰的仪表。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征召他为中外记室，后转任礼曹，加授大都督。武帝亲自总揽朝政后，杨素因其父守节而身陷北齐，未受朝廷封命，便上表申诉，武帝不许。他再三上表，武帝大怒，命令左右将他斩首。杨素于是高声说：“我为无道天子效力，死也是应当的。”武帝觉得他的话很有气魄，因此追赠杨敷为大将军，谥号为忠壮。任命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逐渐受到礼遇。武帝命杨素起草诏书，他下笔立成，文辞与义理俱佳。武帝嘉奖他，回头对他说：“你要好好努力，不要担心不会富贵。”杨素应声答道：“我只怕富贵来逼迫我，我无心追求富贵。”

到平定北齐之役时，杨素请求率领父亲的旧部充当前锋。武帝依从了他，赐给他竹杖，说：“我正要大力驱策你，所以把这东西赐给你。”他跟随齐王宇文宪与北齐军队在河阴交战，因功被封为清河县子，食邑五百户。同年被任命为司城大夫。第二年，又随宇文宪攻占晋州。宇文宪在鸡栖原驻军，北齐主率领大军到来，宇文宪害怕而趁夜逃走，被齐兵追击，部众大多溃散。杨素与十多名骁将拼力苦战，宇文宪才得以幸免。此后每次作战都有战功。到北齐平定后，加授上开府，改封为成安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赐予粟米、布帛、奴婢和各种牲畜。他跟随王轨在吕梁击败陈将吴明彻，代理东楚州事务。封其弟杨慎为义安侯。陈将樊毅在泗口筑城，杨素将他击退，并夷平了樊毅所筑的城。宣帝即位后，杨素袭父爵为临贞县公，以弟杨约为安成公。不久跟随韦孝宽巡行淮南，杨素另行攻取了盱眙、钟离。

到高祖担任丞相时，杨素深加结交。高祖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汴州刺史。行至洛阳，恰逢尉迥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据守武牢响应尉迥，杨素无法前进。高祖拜杨素为大将军，征发河内军队攻打宇文胄，将其击败。升任徐州总管，进位柱国，封清河郡公，食邑二千户。以弟杨岳为临贞公。高祖受禅后，加授上柱国。开皇四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他的妻子郑氏性情凶悍，杨素忿然说：“我若是做天子，你一定做不了皇后。”郑氏上奏此事，杨素因此被免官。

皇上正图谋江南，在此之前，杨素多次进献攻取陈国的计策，不久被任命为信州总管，赐钱百万、锦千段、马二百匹而派遣他。杨素驻扎在永安，建造大舰，命名为五牙，船上建起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左右前后设置六根拍竿，都高五十尺，可容纳战士八百人，旗帜加在上面。次一等的叫黄龙，可配置士兵百人。其余平乘、舴艋等各有差别。到大举伐陈时，任命杨素为行军元帅，率领水军直趋三硖。军队到达流头滩，陈将戚欣率领青龙船百余艘、屯兵数千人驻守狼尾滩，以阻断进军道路。该地险峻，众将都感到忧虑。杨素说：“胜负大计，在此一举。如果白天乘船而下，他们就会看见我们，滩流湍急迅疾，控制权不由我们掌握，那我们就失去了有利条件。”于是趁夜偷袭。杨素亲自率领黄龙船数千艘，衔枚而下，派遣开府王长袭率领步兵从南岸进攻戚欣的别营，命令大将军刘仁恩率领甲骑直趋白沙北岸，黎明时到达，发起攻击，戚欣败逃。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慰劳后遣散，秋毫无犯，陈人非常高兴。杨素率领水军东下，舟船布满江面，旌旗铠甲映日生辉。杨素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貌雄伟，陈人望见后恐惧地说：“清河公就是江神啊。”陈南康内史吕仲肃驻守岐亭，正占据长江峡口，在北岸凿开山岩，系上铁锁三条，横截上游，以阻挡战船。杨素与刘仁恩登陆同时进发，先攻打他的营寨。吕仲肃的军队趁夜溃散，杨素从容地除去铁锁。吕仲肃又据守荆门之延洲。杨素派遣巴蜒士兵一千人，乘坐五牙船四艘，用柏木船艏撞碎敌军十余艘舰船，于是大败敌军，俘虏甲士二千余人，吕仲肃仅以身免。陈主派遣其信州刺史顾觉镇守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守公安，都因畏惧而退走。巴陵以东，无人敢守。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派使者请求投降。杨素顺流而下至汉口，与秦孝王会合。回朝后，被任命为荆州总管，进爵郢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长寿县千户。以其子杨玄感为仪同，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万段，粟米万石，另加金宝，又赐予陈主的妹妹及女妓十四人。杨素对皇上说：“里名叫做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叛逆王谊，先前封在郢地，我不愿与他相同。”于是改封为越国公。不久拜为纳言。一年多后，转任内史令。

不久江南人李稜等人聚众作乱，大的聚众数万，小的数千，互相呼应，杀害地方长官。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率军征讨。贼帅朱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以重兵占据京口。杨素率领水军从杨子津进入，进击并击败了他。晋陵顾世兴自称太守，与其都督鲍迁等又来拒战。杨素迎击并击败了他们，活捉鲍迁，俘虏三千余人。进击无锡贼帅叶略，又平定了。吴郡沈玄懀、沈杰等率兵包围苏州，刺史皇甫绩屡战不利。杨素率军增援，沈玄懀势穷，逃往南沙贼帅陆孟孙处。杨素在松江攻击陆孟孙，大破敌军，生擒陆孟孙、沈玄懀。黟、歙贼帅沈雪、沈能据守营寨自固，又被攻破。浙江贼帅高智慧自称东扬州刺史，拥有船舰千艘，屯据要害，兵力很强劲。杨素攻击他，从早晨到申时，苦战而破。高智慧逃入海中，杨素追击，从余姚泛海直趋永嘉。高智慧来拒战，杨素将他击退，俘获数千人。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占据东阳，任命其党徒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进讨，全部平定。又攻破永嘉贼帅沈孝彻。于是由陆路向天台，直趋临海郡，追捕残敌。前后百余战，高智慧逃往闽越据守。

皇上因杨素久在外劳苦，下诏令他乘驿车回朝。加授其子杨玄感官为上开府，赐彩物三千段。杨素以余贼未灭，恐成后患，又自请出征。于是下诏说：“朕忧劳百姓，日暮忘食，凡有一物失所，深感如坠深渊。江外狂徒，妄图作乱，虽经剿除，百姓尚未安定。仍有贼首凶魁，逃亡山洞，恐其聚集，再次骚扰苍生。内史令、上柱国、越国公杨素，见识通达古今，谋略深远，近来曾委以重任，旧有威名，应当授以大军，总为元帅，宣扬朝廷风化，振扬威武，擒歼叛逆，抚慰黎民。军民事务，全权委任。”杨素又乘驿车到会稽。此前，泉州人王国庆，是南安豪族，杀死刺史刘弘，据州作乱，各路亡贼都归附他。他自认为海路险阻，并非北方人所习惯，不设防备。杨素渡海突然而至，王国庆惊慌失措，弃州而逃，余党散入海岛，或据守溪洞。杨素分派诸将，水陆追捕。于是秘密让人对王国庆说：“你的罪状，按理不容赦免。唯有斩送高智慧，可以抵罪。”王国庆于是抓获高智慧送来，在泉州斩首。其余党羽，全都前来归降，江南于是平定。皇上派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慰劳。等到回京师，使者每天不断。拜杨素之子杨玄奖为仪同，赐黄金四十斤，加银瓶，内装金钱，缣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二千口，公田百顷，宅第一区。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

杨素性情疏阔而善辩，胸中自有高下之分，在朝臣之中，颇为推重高颎，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而轻视苏威。其余朝中显贵，多受他凌辱。他的才艺风调，优于高颎，至于推诚体国，处事公平，有宰相的见识气度，则远不如高颎。

不久命杨素监造仁寿宫，杨素于是削平山岭填平山谷，督役严厉急迫，劳作者多死，宫侧时常听到鬼哭之声。到宫殿建成，皇上命高颎先去察看，高颎回奏说颇伤于绮丽，大量损耗民力，高祖不悦。杨素特别恐惧，无计可施，就在北门启奏独孤皇后说：“帝王按例有离宫别馆，如今天下太平，建造这一座宫殿，何足损耗！”皇后以此道理劝说皇上，皇上怒气才解。于是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

开皇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任命杨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伐，赐物二千段，黄金百斤。此前，诸将与虏作战，常顾虑胡骑奔突，都用战车与步骑相参，设置鹿角为方阵，骑兵在内。杨素对人说：“这是自我保全之道，并非取胜之法。”于是全部废除旧法，令各军列骑兵阵。达头听说后大喜，说：“这是天赐良机。”于是下马仰天而拜，率领精锐骑兵十余万来到。杨素奋勇攻击，大破突厥，达头受重伤而逃，杀伤不计其数，群虏号哭而去。优诏褒扬，赐缣二万匹，以及万钉宝带。加授其子杨玄感位大将军，杨玄奖、杨玄纵、杨积善并授上仪同。

杨素多权谋策略，乘机赴敌，应变无常，但大抵治军严整，有违反军令者立即斩首，毫不宽贷。每次将临敌时，常寻求他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者不下十人。血流面前，他却言笑自若。到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赴敌，攻陷敌阵则罢，如不能攻陷而还者，不论多少，全部斩首。又令三二百人再进，还照前法。将士战栗，都有必死之心，因此战无不胜，被称为名将。杨素当时贵幸，言无不从，凡跟随他征伐者，微功必录，至于其他将领，虽有大功，多被文吏所谴责扣压。所以杨素虽严酷，将士也因此愿意跟从他。

开皇二十年，晋王杨广为灵朔道行军元帅，杨素为长史。晋王屈尊结交杨素。到后来立为太子，都是杨素的谋划。

仁寿初年，杨素代高颎为尚书左仆射，赐良马百匹，母马二百匹，奴婢百口。同年，以杨素为行军元帅，出云州攻击突厥，连破之。突厥退走，杨素率骑兵追击，到夜间赶上。将要再战，恐贼军逃窜，令骑兵稍稍在后。于是亲自带领两名骑兵，以及两名降服突厥人，与敌兵并行，敌人没有察觉。等到敌兵驻扎未定，催促后骑掩击，大破之。从此突厥远逃，碛南不再有突厥王庭。因功进其子杨玄感位为柱国，杨玄纵为淮南郡公。赏物二万段。

到献皇后去世，山陵制度，多出于杨素。皇上认为很好，下诏说：

君王好比是头颅，臣子如同大腿和手臂，共同治理百姓，义理上本为一体。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杨素，志向气度恢弘，见识明察深远，心怀辅佐时世的谋略，包藏治理国家的才干。帝王基业刚刚开创，霸业蓝图开始建立时，他就报名效力、献身朝廷，接受命令出兵征讨，擒获斩杀凶恶的魁首，平定虢国、郑国。多次秉承朝廷的谋略，在江南地区张扬旗帜，每次遵循军事纪律，在塞北之地长驱直入，向南征讨则吴越之地肃清，向北进兵则獯猃部族摧折降服。自从身居宰相之位，参与决策机要，在朝廷上神色严正，直言不讳。论文章则辞藻纵横，论武略则权谋奇计层出不穷。既善于文治又擅长武功，完全听从我的命令，在任职之处，日夜没有懈怠。献皇后突然去世，下葬的日子临近，墓地选址和安葬事宜，都委托杨素经营。然而丧事依照礼仪，只需占卜墓地的山水形势，至于吉凶祸福，并不由此决定。杨素心中存有奉侍君上的诚心，深切体恤国家，想要使幽冥和阳间都安康，国家福祉无穷。他认为阴阳之书是圣人所作，祸福的道理，特别需要审慎。于是走遍山川原野，亲自占卜选择，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就重新寻找，一心追求大吉大利，孜孜不倦。心力全部耗尽，人神共同协助，最终找到吉祥福地，营建了陵墓。论杨素这份心意，极其忠诚孝顺，怎么能与平定戎寇的功业相提并论？他不仅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实际上是社稷的重臣，如果不加以褒奖赏赐，凭什么来申明这种鼓励？可以另外封他一个儿子为义康郡公，食邑一万户，子子孙孙，世代承袭，不中断。其余官职不变。

同时赐给田地三十顷，绢一万段，米一万石，金钵一个，里面装满金子，银钵一个，里面装满珍珠，以及绫锦五百段。

当时杨素尊贵受宠日益隆盛，他的弟弟杨约、叔父杨文思、杨文纪，以及族叔父杨异，都担任尚书、九卿等职。他的儿子们没有汗马功劳，却官至柱国、刺史。家中仆僮数千人，后庭穿着绮罗的妓妾数以千计。宅第豪华奢侈，规模仿照宫禁。有个叫鲍亨的，善于写文章，殷胄工于草书隶书，都是江南士人，因高智慧叛乱被没为家奴。杨素的亲戚和旧部下属，遍布清要显贵的职位，杨素的尊贵兴盛，近代以来未曾有过。炀帝当初做太子时，忌惮蜀王杨秀，与杨素谋划，罗织他的罪名，最终杨秀被废黜。朝廷大臣中有违逆冒犯杨素的，即使像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等忠诚体国的人，杨素都暗中陷害他们。如果有攀附迎合的人以及亲戚，即使没有才能，也必定加以提拔。朝廷上下无不顺从，没有不畏惧依附的。只有兵部尚书柳述，凭借皇帝女婿的重要身份，多次在皇上面前当面驳斥杨素。大理卿梁毗，上表直言杨素作威作福。皇上逐渐疏远并猜忌他，后来因此发出敕令说：“仆射是国家的宰相，不可以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只需三五天到一次尚书省，讨论大事。”表面上表示优待尊崇，实际上夺去了他的权力。直到仁寿末年，杨素不再通判尚书省事务。皇上赐王公以下官员射箭，杨素射箭得了第一，皇上亲手将外国进献的金精盘，价值巨万，赐给了他。仁寿四年，杨素随从皇上临幸仁寿宫，宴饮赏赐接连不断。

等到皇上身体不适，杨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人进入内宫侍奉疾病。当时皇太子住在大宝殿，担心皇上驾崩，需要预先防备，于是亲手写信，封好后派人出去询问杨素。杨素记录下事情的情况回报太子。宫人误将信送到了皇上那里，皇上看了后非常愤怒。皇上宠爱的陈贵人又说太子对她无礼。皇上于是发怒，想要召回被废为庶人的杨勇。太子与杨素谋划，杨素假传诏令追调东宫的兵士前来上台宿卫，门禁出入，都听从宇文述、郭衍的指挥，又命令张衡侍奉疾病。皇上就在这一天去世，因此宫中颇有异议。

汉王杨谅反叛，派茹茹天保占据蒲州，烧毁黄河上的桥梁。又派王聃子率领数万人合力拒守。杨素率领五千轻骑袭击他们，悄悄在渭口夜间渡河，天刚亮时发起攻击，茹茹天保战败逃跑，王聃子因恐惧而献城投降。有诏书召杨素回京。当初，杨素将要出发时，计算好日期破敌，后来都如他所预料。皇帝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安抚大使，率领数万人讨伐杨谅。当时晋州、绛州、吕州三州都被杨谅据守，杨素各用两千人牵制住他们然后离开。杨谅派赵子开率领十余万部众，截断险要道路，驻扎据守高壁，布阵五十里。杨素命令诸将带兵逼近，自己率领奇兵秘密潜入霍山，沿着悬崖山谷前进，直插敌营，一战击破敌军，杀伤数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据守介休，听说杨素到来，害怕，弃城逃走。杨素进军到清源，距离并州三十里，杨谅率领部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人，部众将近十万，前来迎战。杨素又击破他们，擒获萧摩诃。杨谅退保并州，杨素进军包围，杨谅走投无路而投降，其余党羽全部被平定。皇帝派遣杨素的弟弟修武公杨约带着亲笔诏书慰劳杨素说：

我大隋统治天下，至今已有二十四年，虽然外夷侵扰叛乱，但内部没有祸乱发生，修明文教，停息武备，四海安宁。我因不幸，遭丧事而忧痛，呼天抢地，无所挽回。我本是藩王，谬居太子之位，又因才能平庸，继承大业。天下是先皇的天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有失，何况神器如此重要，百姓如此众多！逆贼杨谅包藏祸心，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羊质兽心，假借名誉，不遵守国丧期间的规定，先图谋叛逆，违背君父的命令，犯下莫大的罪行。他欺骗迷惑良善之人，委任奸邪之徒，举兵内犯，祸害百姓。私自设置官职，擅自诛杀，以下犯上，以少凌长，百姓怨恨神灵愤怒，众叛亲离，作恶虽各有不同，但最终都归于叛乱。我兄弟稀少，还不忍心提及此事，因此打开城门等待贼寇，放下兵器而不发。我听说，上天生育万民，为他们设立君主，仰承先皇的旨意，常常以爱护百姓为念，我怎么能躺在草垫上，坐视颠覆而不救援呢？大义灭亲，是《春秋》所崇尚的道义，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汉朝铲除七国藩王，其义正在于此吧？事情不得已，因此授予您军事指挥权，问罪太原。况且逆子贼臣，哪个朝代没有，哪里想到如今，竟近在自家国中。所可叹的是祸乱刚刚发生，就遇到这样的事。这是由于我不能和睦兄弟，不能安抚百姓，德泽尚未弘扬，战争却先兴起，作乱者只是一人，遭涂炭的却是众多百姓。这不仅畏惧上天的威严，也是辜负了先皇的托付，德行浅薄而耻辱深重，愧对天下。

您是前朝功臣，功勋卓著。至于皇基初创，百业刚开始时，您就单人匹马归附朝廷，忠诚与见识兼具。汴部郑州之战，如秋风扫落叶；荆南塞北之役，如燎原之火。早早建立特殊功勋，一向彰显忠诚节操。到在朝廷献可替否，为众人所敬服，又辅佐我本人，以渡过时艰，过去周勃、霍光，也无法超越您！逆贼窃据蒲州，关隘桥梁断绝，您以少击众，如期平定。高壁据守山岭，抵抗官军，您深谋远虑，出其不意，如雾散云开，冰消瓦解，长驱北上，直捣巢穴。晋阳以南，蚁聚之徒数万，杨谅不自量力，还想举斧抗拒。您以威武对外征讨，内心发愤，忘身殉义，亲当箭石。两军交战不久，敌军如鱼溃鸟散，尸横遍野，堆积的铠甲像山一样。杨谅于是据守孤城，抗拒王师。您率领骁勇士卒，四面围攻，使他欲战不敢，求走无路，智穷力尽，最后反绑双手到军门前投降。斩将拔旗，讨伐叛逆，安抚归顺，首恶既除，东方安宁，您的丰功伟绩，就在于此。过去武安君平定赵国，淮阴侯平定齐国，哪里比得上您远征而不劳累，神速而获全胜呢！我忧心忡忡在服丧期间，不能亲自统率六军，未能到大学中向先王问道，却使您在行阵中辛苦操劳。想到这里，寝食难忘。您建立了累世的元勋，怀有坚定不移的志向。古人有言：“疾风知劲草，世乱有诚臣。”您正是这样的人。这功绩将铭刻在常鼎之上，岂止是写在竹帛之上！功业已成，感慨叹息不已。天气渐冷，您可安好。军务繁忙，特别劳神，所以派您的弟弟，当面传达我的心意。思绪混乱，语无伦次。

杨素上表表示谢恩说：

我自认为才识浅薄，志向不高，州郡的职务，尚且不敢怕苦怕累，至于卿相的荣耀，更不敢有所奢望。只是时逢国运昌盛，帝王基业开始建立，虽然如细流归海，诚心屡次竭尽，如微尘积山，功劳极为微小。只因是南阳乡里、丰沛故旧子弟，得以身居高位重爵，荣显一时。于是又入朝担任辅政大臣，出朝统领军事，接受文武之任，参与帷幄之谋。这哪里是我的才能，实在是由于皇上的恩泽。想要报答这份恩德，其义理高如昊天。陛下如日月般光明，养育天地之德，从疏远之处任用我，以光辉照耀我，南方安定后降下屈尊的书信，东宫奉上严肃成文的旨意。然而草木无知，尚且随季节荣枯，何况我有心，却实在无路报效。日夜彷徨，寝食惭愧担忧，常常害怕如朝露般忽然逝去，辜负圣上的慈悲。逆贼杨谅包藏祸心，由来已久，趁着国丧之机，便肆行凶逆，在晋州、代州起兵，动摇山东地区。陛下从平凡之人中提拔我，授予我军事指挥权，蒙受心腹之任，禀受平乱之方略。萧王（刘秀）的赤诚之心，人人都愿效死；汉皇（刘邦）的大度，天下争相归附。扫平妖寇，哪里是我的功劳！承蒙您派我的弟弟杨约带着诏书慰问，旨意高远，文笔峻拔，如同天临，大恩大德，如同海运。我悲喜、惭愧、恐惧，五情震荡，即使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

这个月回到京城，随即随从皇上临幸洛阳，任命杨素负责营建东京的大监一职。因平定杨谅的功劳，授予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都担任仪同三司，赏赐物品五万段，绮罗一千匹，以及杨谅的妓妾二十人。大业元年，升任尚书令，赐给东京上等宅第一处，物品二千段。不久授予太子太师，其余官职不变。前后赏赐，不可胜数。第二年，授予司徒，改封为楚公，实际食邑二千五百户。同年，在任上去世。谥号为景武，追赠光禄大夫、太尉公、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西河十郡太守。赐给丧车，班剑四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米麦子五千石，物品五千段。由鸿胪寺监护丧事。皇帝又下诏说：“铭刻功勋于彝器，记载德行于丰碑，是为了让名声事迹不朽于世，树立风范于身后。已故楚景武公杨素，功勋卓著，勤劳王室，竭尽忠诚节操，辅佐朕身。所以道义超越三杰，功勋可配十位治世之臣。未能享高寿，突然辞世。春秋更替，岁月绵长，应当刻写文章，用以描绘功勋德行，可在墓道树立碑石，以彰显盛大美德。”杨素曾用五言诗七百字赠给番州刺史薛道衡，词气高远挺拔，风韵秀美出众，也是一时的佳作。不久去世，薛道衡感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有文集十卷。

杨素虽然曾有拥立皇帝的计策以及平定杨谅的功劳，但特别被皇帝猜忌，表面上给予特殊礼遇，实际上情感很淡薄。太史令说隋朝的分野有大丧事，于是改封杨素到楚地。楚地与隋地同属一个分野，想要以此压服应对。杨素卧病之时，皇帝常常命令名医诊治，赐给上等药物。然而暗中询问医生，总是担心他不死。杨素自己也知道名位已经极尽，不肯服药，也不加调养，常常对弟弟杨约说：“我哪里还需要再活下去呢？”杨素贪图财货，营求产业。东都、西京两处，住宅奢侈华丽，早晨毁坏晚上又修复，修缮建造不停。至于各方的都会之处，邸店、水磨以及有利可图的田宅，数以千百计，当时的舆论因此而鄙视他。他的儿子杨玄感继承爵位，另有传记。其他儿子都因杨玄感的事被牵连处死。

杨约字惠伯，是杨素的异母弟。在儿童时，曾从树上掉下来，被树桩所伤，因此最终成为宦官。生性喜好沉静，内心多有诡诈，好学且记忆力强。杨素对他很友爱，凡有所行动，必先与杨约筹划然后施行。在北周末年，因杨素的军功，赐爵安成县公，授予上仪同三司。高祖受禅后，授予长秋卿。过了一段时间，任邵州刺史，入朝担任宗正少卿，转任大理少卿。

当时皇太子不受宠爱，而晋王杨广图谋夺取太子之位，因为杨素深受皇帝宠信，又一向信任杨约。于是采用张衡的计策，派宇文述用大量金银财宝贿赂杨约，乘机传达晋王的意思，劝说道：“坚守正道，固然是臣子通常的操守，但违反常规而合乎道义，也是通达之人明智的谋划。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没有不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调整自己，以躲避祸患的。您兄弟二人，功名盖世，执掌大权，已经有很多年了。朝廷大臣被您家屈辱的，数都数不过来！而且太子因为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常常对执政大臣切齿痛恨。您虽然与君主交好，但想危害您的人本来也很多。主上一旦去世，您又靠谁来庇护？如今皇太子失去皇后的宠爱，主上向来有废黜他的心思，这是您知道的。现在如果请求立晋王为太子，不过就在您贤兄的一句话罢了。果真能趁此时机建立大功，晋王必然会铭记在心，这样就能脱离危如累卵的处境，成就像泰山一样稳固的平安。”杨约认为说得对，于是告诉了杨素。杨素本来凶险，听说后非常高兴，拍着手掌说：“我的智慧思虑，远远不及这个，靠你启发了我。”杨约知道他的计策可行，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的意见，主上没有不听从的，应当趁此机会，尽早与皇后结交，那样不仅能长久保持荣华富贵，福泽传于子孙，而且晋王屈身礼待贤士，声望名声日益盛大，亲身实践节俭，有主上的风范，以我看来，他一定能安定天下。兄长如果迟疑，一旦发生变故，让太子执掌朝政，恐怕灾祸很快就要来了。”杨素于是实行了他的计策，太子果然被废。

等到晋王进入东宫，提拔杨约为左庶子，改封修武县公，进位大将军。等到杨素被高祖疏远，杨约被外放为伊州刺史。到仁寿宫朝见，遇到高祖去世，派杨约入朝，更换留守的人，缢杀被废为庶人的杨勇，然后部署军队聚集众人，发布高祖去世的消息。炀帝听说后说：“您兄长的弟弟，果然能担当大任。”即位几天后，任命杨约为内史令。杨约有学问，又通达时务，炀帝非常信任他。几年后，加位右光禄大夫。

后来炀帝在东都，派杨约到京师祭祀宗庙，走到华阴，看到他的兄长杨素的坟墓，于是绕道前去祭拜哭泣，被御史弹劾，因此被免官。不久，任命为淅阳太守。他兄长的儿子杨玄感，当时任礼部尚书，与杨约感情非常深厚。既为分离感到悲伤，表现在脸色上，炀帝对他说：“您近来忧愁憔悴，莫非是因为您叔父吗？”杨玄感拜了两拜流着泪说：“确实如陛下所说。”炀帝也想起杨约在废立太子中的功劳，因此征召他入朝。不久，去世，以杨素的儿子杨玄挺作为他的后嗣。

杨文思字温才，是杨素同族的叔父。父亲杨宽，任魏朝左仆射、周朝小冢宰。杨文思在北周时，十一岁，被任命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不久因父亲的功劳，封为新丰县子，食邑五百户。天和初年，治理武都太守，十姓獠人反叛，杨文思讨伐平定了他们，又治理翼州事务。党项羌人反叛，杨文思率领州兵讨伐平定了他们。又进攻资中、武康、隆山的生獠以及东山獠，都打败了他们。后来跟随陈王攻打北齐河阴城，又跟随武帝攻克晋州，因功勋进授上仪同三司，改封永宁县公，增加食邑到一千户。寿阳刘叔仁作乱，跟随清河公宇文神举讨伐，在砖井作战，在阵前活捉刘叔仁。又另外跟随王谊在鲤鱼栅打败贼人。此后多次因军功，升任果毅右旅下大夫。高祖任丞相时，跟随韦孝宽在武陟抵御尉迟迥。尉迟迥派部将李围俊攻打怀州，与行军总管宇文述一起击退了他。打败尉惇，平定鄴城，都有功劳，进授上大将军，改封洛川县公。不久任命为隆州刺史。开皇元年，进爵正平郡公，加食邑二千户。后来任魏州刺史，很有仁政，等到离任，官吏百姓思念他，为他立碑歌颂功德。转任冀州刺史。炀帝继位，征召为民部尚书。转任纳言，改授右光禄大夫。跟随炀帝巡游江都宫，因脚病不能快步上朝奏事，又授民部尚书，加位左光禄大夫。在官任上去世，时年七十岁。谥号定为。当初，杨文思应当承袭父亲的爵位，自己认为不是嫡子，于是让爵位给弟弟杨文纪，当时人称赞他。

杨文纪字温范，年轻时刚强正直，有器量。在北周承袭爵位华山郡公，食邑二千七百户。从右侍上士多次升迁至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安州总管长史。率兵到齐安迎接陈朝降将李瑗，与陈朝将领周法尚的军队相遇，击退了他。因功进授开府，入朝任虞部下大夫。高祖任丞相时，改封汾阴县公。跟随梁睿讨伐王谦，因功进授上大将军。前后增加食邑三千户。被任命为资州刺史。入朝任宗正少卿，因事被除名。几年后，恢复爵位，被任命为熊州刺史。改封上明郡公。任命为宗正卿。兼任给事黄门侍郎，代理礼部尚书事务。仁寿二年，升任荆州总管。一年多后，在官任上去世，时年五十八岁。谥号恭。

史臣说：杨素年轻时轻浮任侠，洒脱不羁，兼具文武之才，怀抱英奇谋略，志向远大，以功名自许。高祖龙兴，将要扫清天下，把他当作心腹奇士，常委以统帅重任。扫除东南的妖氛，使江海无波；摧毁北方的骁骑，使匈奴远遁。考察他平定凶暴、安定祸乱的功绩，功臣中没有能超过他的；观看他的奇策高文，足可称为一时之杰。然而他专用智谋欺诈立身，不由仁义之道，阿谀逢迎时君，迎合君主的心意。营建离宫，使君主陷于奢侈；谋划废除嫡子，使国家陷于倾危。最终导致宗庙变为废墟，朝廷一片凄凉，追究祸败的根源，实在是由杨素引起的。他侥幸得以善终，儿子却成为祸乱的开端，坟土未干，全家被杀戮，坟墓被发掘，宗族被诛灭。由此可知积恶必有馀殃，确实不是空话。多做无礼之事必定会自食其果，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杨约外表温柔，内心怀有狡诈算计，画蛇添足，最终倾覆了国家的根本，使他绝后，这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