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十四牛弘等

作者:魏征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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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弘,字里仁,是安定郡鹑觚县人,原本姓裛氏。祖父牛炽,曾任郡中正。父亲牛允,是北魏的侍中、工部尚书、临泾公,被赐姓为牛氏。牛弘还在襁褓中时,有个相面的人见到他,对他父亲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显贵,要好好抚养他。”长大后,牛弘须貌很伟岸,性情宽厚,好学博闻。在北周时,他从家中被征召,担任中外府记室、内史上士。不久转任纳言上士,专门掌管文书,很有美名。加授威烈将军、员外散骑侍郎,负责编修起居注。后来承袭了临泾公的爵位。宣政元年,转任内史下大夫,升为使持节、大将军,仪同三司。开皇初年,升任散骑常侍、秘书监。牛弘因为典籍多有散失,上表请求开通献书的途径,表文说:

经籍的兴起,由来已久。卦象开始于伏羲,文字产生于仓颉。圣人用来弘扬宣导、教导百姓,博通古今,在朝廷上宣扬,在时下传播。所以尧被称为至圣,仍考察古道而行事;舜是大智,还观察古人的法象。《周官》记载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以及四方的志书。武王问黄帝、颛顼之道,太公说:“在《丹书》中。”由此可知,握有符命、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人,何尝不以《诗》《书》为教,凭借礼乐而成功呢?从前周德衰微后,旧经被弃置。孔子以大圣之才,开创素王的事业,效法先王,祖述前圣,制定《礼》,刊定《诗》,端正五始而修撰《春秋》,阐发《十翼》而弘扬《易》道。治理国家、立身处世,都作为典范和法则。等到秦始皇统治天下,吞灭诸侯,任用威力,做事不效法古人,开始下达焚书的命令,实行偶语(谈说《诗》《书》)的刑罚。先王典籍,被扫荡殆尽。本源既然已经灭亡,国家也随之颠覆。臣根据图谶来说,经典的盛衰,确实有征验和定数。这是书籍的第一次灾难。汉朝兴起,改变秦朝的弊端,崇尚儒术,建立藏书之策,设置校书之官,墙壁山岩中,往往间或发现典籍。外朝有太常、太史的藏书,内廷有延阁、秘书的府库。到孝成帝时,散失的还很多,派谒者陈农到天下搜求遗书,诏令刘向父子校订篇籍。汉代的典籍文章,在此时最为兴盛。到王莽末年,长安兵起,宫室图书,全都化为灰烬。这是书籍的第二次灾难。光武帝继位复兴,尤其重视经籍,没等下车,就先寻求文雅之士。于是鸿生巨儒,相继聚集,怀藏经书、背着书帙,不远千里而来。肃宗亲自到讲习场所,和帝多次驾临书林,那些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秘牒堆积,比以前更多。到孝献帝迁都,吏民扰乱,图书缣帛,都被取来做帷帐和行囊。所收集向西运去的,只有七十多车。当时西京大乱,一下子全都焚烧荡尽了。这是书籍的第三次灾难。魏文帝取代汉朝,重新收集经典,都藏在秘书、内外三阁,派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当时议论的人,赞美他能够辨别类别。晋朝承继,文籍更加广泛。晋秘书监荀勖审定魏《内经》,又著《新簿》。虽然古文旧简,仍有缺失,但新章后录,已经收集了很多,足以弘扬正道,训范当世。到刘渊、石勒侵陵,京城覆灭,朝廷的典章制度,从此失去。这是书籍的第四次灾难。永嘉之后,反贼(五胡)竞相兴起。他们占据黄河、洛阳,跨越秦、赵等地。论他们建国立家,虽然传有名号,但典章礼乐,寂灭无闻。刘裕平定姚秦,收集其图书,五经子史,才四千卷,都是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僭伪之盛,没有超过二秦的,以此而论,就明白了。所以知道衣冠礼法、图画记注,在播迁之余,都归于江左。晋、宋之际,学艺很多,齐、梁之间,经史更加兴盛。宋秘书丞王俭,依照刘氏《七略》,撰成《七志》。梁人阮孝绪,也撰《七录》。总计其书籍数量,三万多卷。到侯景渡江,攻破梁室,秘书省的经籍,虽然遭受兵火,但文德殿内的书史,依然存在。萧绎占据江陵,派将攻破平灭侯景,收集文德殿的书,以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多卷,全都送到荆州。所以江表的图书,从此全都汇集到萧绎那里。到周师进入郢城,萧绎把它们全部焚烧在外城,所收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这是书籍的第五次灾难。后魏从幽方起家,迁都到伊、洛,每天忙碌,经籍阙如。北周在关右创业,战车未息。保定初年,书籍只有八千,后来加以收集,才满万卷。高氏占据山东,最初也采访征集,检验其本目,残缺仍多。等到东夏刚平定,获得其经史,四部重杂,三万多卷。所增加的旧书,不过五千卷而已。现在皇上(指隋文帝)的御书单本,合计一万五千多卷,部帙之间,仍有残缺。比起梁朝原来的目录,只有其一半。至于阴阳河洛之篇,医方图谱之说,更加稀少。臣以为经书从孔子之后,直到当今,年岁超过千年,多次遭受五厄,兴集之期,正逢圣世。臣伏惟陛下受上天明命,君临天下,功绩无人能比,德行超越往古。自从华夏分裂,伦常败坏,其间虽然霸王更迭兴起,但世难未平,想要崇尚儒业,时机还未成熟。如今疆域超过三王,民众繁盛超过两汉,有人有时,正在今日。正应当大力弘扬文教,使民俗升平,而天下图书,仍有散失,这不能仰合圣意,垂训无穷。臣掌管史籍,日夜心怀忧惧。从前陆贾向汉高祖上奏说“天下不可在马上治理”,所以知道治国安邦,在于典籍。为国的根本,没有比这更紧要的。现在秘藏所见之书,也足够阅览,但一时的载籍,必须使之完备。不能王府所无,而私家却有。然而士民繁杂,求访难以知晓,即使有知道的,大多吝惜,必须靠天威来勒令,用微利来引导。如果广泛发布明诏,同时开启购赏,那么奇异典册必定到来,观阁积累,重道之风,超越前世,不也很好吗!伏愿天鉴,稍加垂察。

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献书一卷,赏给缣一匹。一二年之间,篇籍逐渐完备。牛弘进爵为奇章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开皇三年,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奉敕修撰《五礼》,编成一百卷,在当时流行。牛弘请求依照古制修建明堂,上奏议论说:

臣私下认为明堂,是用来通神灵、感天地、出教化、崇有德的场所。《孝经》说:“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祭义》说:“在明堂祭祀,是教导诸侯行孝。”黄帝时叫合宫,尧时叫五府,舜时叫总章,布政兴治,由来已久。《周官·考工记》说:“夏后氏世室,堂南北长度是十四步,东西宽度增加四分之一。”郑玄注说:“南北长度十四步,其宽度增加四分之一,则堂宽十七步半。”“殷人重屋,堂南北长度七寻,四阿重屋。”郑说:“其南北长度七寻,东西宽度九寻。”“周人明堂,用九尺的筵来度量,南北七筵,有五室,每室二筵。”郑说:“这三种,有的举宗庙,有的举王寝,有的举明堂,互相提及,说明它们制度相同。”马融、王肃、干宝的注释,与郑玄也不同,现在不全部列出。汉司徒马宫议论说:“夏后氏世室,室比堂显赫,所以命名为室。殷人重屋,屋比堂显赫,所以命名为屋。周人明堂,堂比夏室大,所以命名为堂。夏后氏增加其堂的宽度为一百四十四尺,周人明堂,认为两序之间比夏后氏大七十二尺。”如果根据郑玄的说法,那么夏室大于周堂;如果依马宫的说法,则周堂大于夏室。后世君王转为文饰,周堂大是对的。但马宫所说,未详其义。这都是离圣人久远,礼文残缺,先儒解说,各家不同。郑玄注《玉藻》也说:“宗庙路寝,与明堂同制。”《王制》说:“寝不逾庙。”说明大小相同。现在依郑玄注,每室及堂,只有一丈八尺,四壁之外,有四尺有余。如果以宗庙而论,祫享时,周人旅酬六尸,加上后稷为七尸,先公昭穆二尸,先王昭穆二尸,共十一尸,三十六主,以及君主面北在二丈之堂上行事,我想这办不到。如果以正寝而论,例须朝宴。据《燕礼》:“诸侯宴饮,宾和卿大夫脱鞋升坐。”由此知道天子宴饮,则三公九卿都须升堂。《燕义》又说:“席,小卿次于上卿。”说的是都侍席。只限于二筵之间,怎能行礼?如果以明堂而论,总享时,五帝各在其室。设青帝之位,须在木室之内,稍北面向西。太昊配享,坐在其西,靠近南北面。祖宗配享的,又在青帝之南,稍退向西。一丈八尺的室,神位有三个,再加上簠簋笾豆,牛羊之俎,四海九州的美物都陈设,还须在席上登歌,出樽反坫,揖让升降,也已狭窄了。根据这些来说,近于不对。

查考刘向《别录》及马宫、蔡邕等人的见解,当时有《古文明堂礼》、《王居明堂礼》、《明堂图》、《明堂大图》、《明堂阴阳》、《太山通义》、《魏文侯孝经传》等,都论说古代明堂之事。这些书都已亡失,无法订正。现在《明堂月令》,郑玄说:“是吕不韦所著,《春秋十二纪》的首章,礼家抄合为记。”蔡邕、王肃说:“是周公所作《周书》内有《月令》第五十三,就是此篇。”各有证明,文字多不载录。束皙认为是夏时之书。刘说:“吕不韦聚集儒者,搜寻圣王月令之事而记下来。吕不韦怎能独自作此记?”现在查考不能完全称为《周书》,也不可就是秦典,其内杂有虞、夏、殷、周之法,都是圣王仁恕之政。蔡邕详细作了章句,又议论说:“明堂,是用来宗祀其祖以配享上帝的。夏后氏叫世室,殷人叫重屋,周人叫明堂。东叫青阳,南叫明堂,西叫总章,北叫玄堂,内叫太室。圣人面朝南听政,面向光明而治理,人君之位没有不正的。所以虽有五种名称,但以明堂为主。制度的数字,各有所依。堂方一百四十四尺,是坤的策数;屋圆楣直径二百一十六尺,是乾的策数。太庙明堂方六丈,通天屋直径九丈,阴阳九六的变化,并且圆盖方覆,是九六之道。八闼象征八节,九室象征九州,十二宫应和十二辰。三十六户,七十二牖,以四户八牖乘以九宫之数。户都向外设而不闭,表示天下无所隐藏。通天屋高八十一尺,是黄钟九九之实数。二十八柱分布四方,象征四方二十八宿。堂高三尺,以应三统,四向五色,各象征其行。水阔二十四丈,象征二十四气,在外象征四海。这是王者的大礼。”观其模仿天地,取象阴阳,必定依据古文,义理不是凭空而出。现在如果只取《考工》,不参用《月令》,青阳总章的称号就不能用,九月享帝的礼仪就不能用。汉代二京所建造的,与此说完全相同。

建安以后,天下大乱,京城被焚烧,典章制度毁灭殆尽。曹魏时期三方尚未平定,没有听说兴建礼制。晋代侍中裴頠建议说:"尊崇祖先以配享上天,这个意义很明确,但宗庙的制度,理论依据尚未分明。最好直接建造一座大殿,用来尊崇严父的祭祀,其他繁琐杂事,全部废除。"宋、齐以来,都遵循这种礼制。这些都是当世的通达儒者,当时没有更好的思虑,前代帝王兴盛的事业,因此未能实行。后魏在代都建造的庙宇,出自李冲之手,三三相重,合为九室。屋檐不覆盖台基,房间之间通道相连,穿凿之处很多,最终毫无可取之处。等到迁都洛阳,重新营建,五室九室争论不休,最终没有建成,宗庙配享之事,因此没有着落。

如今皇上的谋略远播,教化覆盖四海,正准备建立大礼,流传万代。牛弘等人不因自己平庸浅陋,错误地承担了议定礼制的职责。现在考察明堂必须设五室的原因是什么?《尚书帝命验》说:"帝王承天命设立五府,赤色叫文祖,黄色叫神斗,白色叫显纪,黑色叫玄矩,青色叫灵府。"郑玄注解说:"五府与周代的明堂相同。"况且三代沿袭,多有增减,至于五室,确实不变。室是用来祭天的,天实际上有五帝,如果设立九室,四室就没有用处。颁布政令、观测朔日,自然依照各自的时辰。郑司农说:"十二月分别位于青阳等左右之位。"没有说居于室内。郑玄也说:"每月在当季的堂上听政。"《礼图》画出的"个",都在堂的偏侧,因此必须设五室。明堂必须上圆下方的原因是什么?《孝经援神契》说:"明堂,上圆下方,八窗四通,是颁布政令的宫室。"《礼记·盛德篇》说:"明堂四门八窗,上圆下方。"《五经异义》称讲学大夫淳于登也说:"上圆下方。"郑玄同意这种说法。因此必须建成圆方形状。明堂必须建重屋的原因是什么?根据《考工记》,夏代说"九阶,四旁两夹窗,门堂三分之二,室三分之一。"殷、周没有说,说明与夏制相同。殷代说"四阿重屋",周代继承其后没有说屋,制度也完全相同可知。在"殷人重屋"之下,原本没有五室的文字,郑玄注说:"五室,也是根据夏代知道的。"说明周代没有说重屋,因为殷代有,显然可见。《礼记·明堂位》说:"太庙天子的明堂。"说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得以使用天子的礼乐,鲁国的太庙与周代的明堂相同。又说:"复庙重檐,刮楹达向,是天子庙宇的装饰。"郑玄注:"复庙,就是重屋。"根据庙宇既然有重屋,明堂也无疑了。《春秋》文公十三年:"太室屋坏。"《五行志》说:"前堂叫太庙,中央叫太室,屋是它上面的重屋。"服虔也说:"太室,是太庙太室上面的屋。"《周书·作洛篇》说:"于是建立太庙、宗宫、路寝、明堂,都有四阿反坫,重亢重廊。"孔晁注说:"重亢是重叠的栋梁,重廊是重叠的房屋。"根据《黄图》所记载,汉代的宗庙都是重屋。这距离古代还近,遗留的法则还在,因此必须建重屋。明堂必须建辟雍的原因是什么?《礼记·盛德篇》说:"明堂,是表明诸侯尊卑的。外面环绕的水叫辟雍。"《明堂阴阳录》说:"明堂的制度,周围环形流水,向左旋转来象征天,内有太室来象征紫宫。"这是明堂有水的明确文字。然而马宫、王肃认为明堂、辟雍、太学在同一处,蔡邕、卢植也认为明堂、灵台、辟雍、太学是同一实体不同名称。蔡邕说:"明堂,取它宗庙祭祀的清静形貌,就叫清庙;取它的正室,就叫太室;取它的堂,就叫明堂;取它四门之学,就叫太学;取它周围水圆如璧,就叫璧雍。其实是一个。"那些说不同的,《五经通义》说:"灵台用来观望气象,明堂用来颁布政令,辟雍用来养老教学。"三者不同。袁准、郑玄也认为不同。历代所疑惑的,怎能轻易确定?现在根据《郊祀志》说:"想要建造明堂,不明白它的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的《明堂图》,一座殿没有墙壁,用茅草覆盖,水环绕宫墙,天子依从了它。"由此来说,它的由来已久。汉中元二年,在洛阳建造明堂、辟雍、灵台,都在不同地方。然而明堂也有璧水,李尤《明堂铭》说"流水洋洋"就是说明。因此必须有辟雍。

帝王做事,必须效法古代,如今建造明堂,必须依据《礼经》为根本。形状制度依照周代法则,尺寸取法《月令》,遗漏欠缺之处,参考其他书籍,希望能详细了解沿革的道理。它的五室九阶,上圆下方,四阿重屋,四旁两门,依据《考工记》、《孝经》的说法。堂方一百四十四尺,屋圆楣直径二百一十六尺,太室方六丈,通天屋直径九丈,八达二十八柱,堂高三尺,四面五色,依据《周书·月令》的论述。殿垣方形在内,水环绕在外,水内直径三百步,依据《太山盛德记》、《觐礼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都有法则象征,足以用来尽诚心祭祀上帝,恭敬配享祖宗,弘扬教化,为后世作典范。牛弘等人学问不精通古代,只是陈述自己的见解,是否可行,恭敬地听候裁断。

皇上因为时事草创,没有空闲制作,最终搁置没有实行。

六年,授任太常卿。九年,下诏改定雅乐,又制作乐府歌词,撰定圆丘五帝凯乐,并讨论乐事。牛弘上奏提议说:

谨按《礼》,五声、六律、十二管轮流相生为宫。《周礼》奏黄钟,歌大吕,奏太簇,歌应钟,都是轮流相生为宫的意义。蔡邕《明堂月令章句》说:"孟春月以太簇为宫,姑洗为商,蕤宾为角,南吕为徵,应钟为羽,大吕为变宫,夷则为变徵。其他月份依此类推。"所以先王制作律吕,是用来辨别天地四方阴阳的声音。扬子云说:"声音生于律,律生于辰。"所以律吕配合五行,通于八风,经历十二辰,运行十二月,循环运转,没有停止。比如立春木旺火相,立夏火旺土相,季夏余分,土旺金相,立秋金旺水相,立冬水旺木相。轮流相生为宫,是说在它当旺的月份,称之为宫。如今如果十一月不以黄钟为宫,十二月不以太簇为宫,就是春木不旺,夏土不相,岂不是阴阳失度,天地不通吗?刘歆《钟律书》说:"春宫秋律,百卉必然凋零;秋宫春律,万物必然繁荣;夏宫冬律,雨雹必然下降;冬宫夏律,雷声必然发出。"以此而论,确实不能改变。况且律有十二,如今只作黄钟一均,只用七律,其余五律,究竟有什么用处?恐怕失去了圣人制作的本意。所以必须依照《礼》作轮流相生为宫的方法。

皇上说:"不必作轮流相生为宫,暂且作黄钟一均。"牛弘又论述六十律不可行:

谨按《续汉书·律历志》,汉元帝派遣韦玄成到乐府询问京房,京房回答:"我受学于已故的小黄令焦延寿。六十律相生的方法,以上生下,都是三生二,以下生上,都是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而十二律就完备了。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就完备了。十二律的变化到六十,就像八卦的变化到六十四,冬至的声音,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这是声气的根本,五音的正调。所以各统一日。其余依次运行,当日的各自为宫,而商、徵等按类相从。"京房又说:"竹制乐器不能用律度调音,所以制作准来确定音数。准的形状像瑟,长一丈而有十三弦,隐间九尺,来对应黄钟的律九寸。中央一弦,下面刻画分寸,用来作为六十律清浊的节度。"执始之类,都是京房自己创造的。京房说受法于焦延寿,不知道焦延寿所继承的。到和帝元和年间,待诏候钟律殷肜上奏说:"官府中没有懂得六十律用准调音的人。所以待诏严崇把准法全部教给他的儿子严宣,希望召严宣补任学官,主管调乐器。"大史丞弘测试严宣的十二律,其中两个符合,四个不符合,六个不知是什么律,严宣于是被罢免。从此律家没有人能为准施弦。灵帝熹平年间,东观召典律者太子舍人张光询问准的意旨。张光等人不懂,回去查阅旧藏,才得到那件乐器,形制如京房所书,仍然不能确定弦的松紧,所以史官能辨别清浊的人于是断绝。能相传的,只有大榷常数和候气罢了。据此而论,京房的方法,汉代已经不能实行。沈约《宋志》说:"详细考察古书和当今音家,六十律对乐没有用处。"《礼》说"十二管轮流相生为宫",不说六十。《封禅书》说:"天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瑟而悲伤,破为二十五弦。"假使六十律作乐,即使能成也不采用。这是取"大乐必定平易,大礼必定简约"的意思。

又提议说:

按《周官》说:"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法则。"郑众注解说:"均,就是调。乐师主管调音。"《三礼义宗》说:"《周官》奏黄钟,是用黄钟为调,歌大吕,是用大吕为调。奏者是堂下的四面悬乐,歌者是堂上所唱的歌。只是一次祭祀之间,都用二调。"由此知道根据宫称为调,其意义是一样的。说明六律六吕轮流为宫,各自为调。如今现行的音乐,用黄钟为宫,却以林钟为调,与古典相违背。晋内书监荀勖依照典籍记载,用五声十二律轮流相生为宫的方法,制作十二笛。黄钟之笛,正声应黄钟,下徵应林钟,以姑洗为清角。大吕之笛,正声应大吕,下徵应夷则。其他各均,都是如此。然而现在所用的林钟,是荀勖的下徵之调。不取正调,先取其下,在道理上说不通,所以必须改。

皇上非常赞同他的义理,下诏命牛弘与姚察、许善心、何妥、虞世基等人校正审定新乐,此事记载在《音律志》。此后讨论设立明堂,下诏命牛弘分条陈述旧例,议论其得失,此事记载在《礼志》。皇上非常敬重他。

当时杨素仗恃才能、矜持尊贵,轻慢侮辱朝廷大臣,只有见到牛弘未曾不改变仪容、自我肃敬。杨素将要攻打突厥,到太常寺与牛弘告别。牛弘送杨素到中门就停下,杨素对牛弘说:"大将出征,所以来叙别,为什么送得这么近呢?"牛弘于是拱手而退。杨素笑着说:"奇章公可以说是他的智慧可以赶得上,他的愚钝却赶不上了。"也不放在心上。

不久授任大将军,拜为吏部尚书。当时高祖又命牛弘与杨素、苏威、薛道衡、许善心、虞世基、崔子发等人一起召集各位儒生,讨论新礼的降杀轻重。牛弘所提出的议案,众人都推重佩服。仁寿二年,献皇后去世,三公以下不能确定礼仪细节。杨素对牛弘说:"您是旧学,为时贤所景仰,今天的事,决定在您。"牛弘毫不推辞,顷刻之间,礼仪细则全部完备,都有典故依据。杨素感叹说:"衣冠礼乐,都在这里了,不是我所能比得上的!"牛弘因为三年之丧,祥祭、禫祭都有降杀,期服十一月而练祭,没有取法的依据,将此事报告高祖,高祖采纳了。下诏废除期服练祭之礼,从牛弘开始。牛弘在吏部,选拔人才先看重德行而后看文才,务求审慎。虽然导致延迟缓慢,但所有进用的人,大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鉴赏识人机敏明悟,清廉谨慎无与伦比,但爽朗俊逸有余,行迹看似轻薄,当时的宰辅大多因此怀疑他。只有牛弘深知他的本质,推心置腹委以重任。隋代的选举,此时为最好。当时的舆论更加佩服牛弘见识度量之深远。

炀帝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多次写诗写信送给牛弘,牛弘也有回信。等到炀帝继承皇位之后,曾经赐诗给牛弘说:“晋朝的山吏部,魏世的卢尚书,不要说前代的贤哲不同,奇才都来辅佐我。学问品行敦厚于时俗,道义素朴而冲虚,在云阁上纳言,礼仪在皇运初兴时制定。伦常欣然有次序,垂拱而治闲居无事。”当时一同被赐诗的人,文词赞扬方面,没有比得上牛弘的。大业二年,牛弘晋升为上大将军。大业三年,改为右光禄大夫。跟随炀帝祭祀恆岳,坛场、珪币、墠畤、牲牢,都是牛弘所制定的。回来时经过太行山,炀帝曾带他进入内帐,对着皇后赐给他同席饮食。他受到的礼遇亲近、尊重到了这种程度。牛弘对他的几个儿子说:“我受到非同寻常的待遇,承受的恩德深重。你们这些子孙,应当以诚敬自立,来报答如此隆重的恩遇。”大业六年,跟随炀帝巡游江都。那年十一月,在江都郡去世,时年六十六岁。炀帝悲伤惋惜,赏赐很丰厚。归葬安定,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文安侯,谥号为宪。

牛弘在当世很受荣宠,但车马衣服却卑下俭朴,事奉君主尽到礼节,对待下属用仁爱,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皇上曾经让他宣布敕令,牛弘走到阶下,说不出话来,退回来拜谢,说:“全都忘了。”皇上说:“传话是小辩才,本来就不是宰相大臣的职责。”更加称赞他质朴正直。大业年间,委任待遇更加隆重。他性情宽厚,专心致力于学问,虽然职务繁杂,书不离手。隋朝旧臣中,始终被信任,没有遇上过失和灾难的,只有牛弘一人而已。他有个弟弟叫牛弼,喜欢喝酒而且酗酒,曾经因醉,射死了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家来时,他的妻子迎上去对他说:“叔叔射死了牛。”牛弘听了,没有什么责怪质问,直接回答说:“做成肉干。”坐定之后,他妻子又说:“叔叔忽然射死了牛,真是怪事!”牛弘说:“已经知道了。”脸色自如,读书不停。他就是如此宽厚平和。有文集十三卷流传于世。

长子牛方大,也有学业,官做到内史舍人。次子牛方裕,性情凶险没有人性,跟随炀帝巡游江都,与裴虔通等人共同谋划弑君叛逆,事迹见于《司马德勘传》。

史臣说:牛弘酷爱古代典籍,学业优秀而后入仕,有淡泊高雅的风范,怀有旷达辽远的器度,采纳历代帝王的兴革,成就一代的典章制度,汉代的叔孙通,也不能超过他。在朝廷中枢任职,三十多年,平安和险难时都不改变,始终没有过失。虽然开创万物、成就事业,不是他的长处,但澄清他也不清澈,搅浑他也不混浊,可以说是大雅的君子了。他的儿子实在没有才能,高大的基业不能构建,触犯纲纪、违逆道义,以至于败坏了家风,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