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

卷五十宇文化及

作者:魏征等朝代:类别:纪传体断代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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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具有天地的形态,被称为最灵明的生物,是因为懂得父子之道,认识君臣之义,不同于禽兽。《左传》说:“人生有三事,侍奉它们要一样。”然而君臣与父子,道理没有不同,父亲不可以不像父亲,儿子不可以不像儿子,国君不可以不像国君,臣子不可以不像臣子。所以说国君如同上天,上天难道可以仇恨吗!因此有罪就接受刑罚,遇到危难就献出生命,竭尽忠贞来树立节操,不面对灾难而苟且逃避。所以听到他们风范的人,心怀慷慨,千年之后,没有人不愿做他们的臣子。这就是他们活着荣耀、死后哀荣,被前代哲人看重的缘故。至于那些献身任职、代代做卿大夫世袭俸禄的人,出外接受心腹的托付,入内参与帷幄的谋划,身居机要地位,却施行赵高那样的奸邪,世代承受权宠,却行王莽那样的叛逆,被百姓所仇恨,连猪狗都不吃他们的余肉。虽然把他们的国家变成祭社、污毁宫室,彰显必诛的罪行,砍棺焚骨,明确篡杀的罪过,可以惩罚过去,但不足以深深警戒将来。从前孔子修《春秋》,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或许让他们求名不得,想要掩盖反而更加彰显。现在所以端正他们的罪名,放在篇章的开头,希望后世的君子,能理解作者的心意。

宇文化及,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儿子。生性凶险,不遵守法度,喜欢骑肥马、挟弹弓,在道路上奔驰,因此长安人称他为轻薄公子。炀帝做太子时,他常担任千牛,出入卧室。多次升迁到太子仆。因为多次收受贿赂,几次被免官。太子宠幸他,不久又恢复职务。又让他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化及因此更加骄横,在公卿之间,言辞不恭,常欺凌别人。见到别人的子女、狗马、珍宝玩物,一定请托索取。常与屠夫贩子交往,谋取利益。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太仆少卿,因为仗着旧恩,贪图利益尤其厉害。大业初年,炀帝巡幸榆林,化及与弟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易。炀帝大怒,囚禁他们几个月,回到青门外,想要斩了他们再进城,解开衣服辫好头发,因为公主的缘故,很久才释放,将智及和化及一起赐给宇文述做奴隶。宇文述去世后,炀帝追念他,于是起用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这时李密占据洛口,炀帝害怕,留在淮左,不敢回京都。跟随御驾的骁果大多是关中的人,长期客居在外,见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密谋想要叛逃回去。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驻扎在东城,风闻士兵想要叛逃,没有核实,派校尉元武达暗中询问骁果,知道了实情,于是谋划造反。和与他交好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说:“如今听说陛下想在丹阳筑宫,看样子不回去了。所统领的骁果没有不想回家的,人人私下交谈,都在谋划逃走。我想报告,但陛下生性猜忌,厌恶听到士兵逃跑,恐怕会先被处死。现在知道了却不报告,以后事情暴露,又会被灭族。进退都是死,怎么办?”虔通说:“陛下确实这样,真为您担忧。”德戡对两人说:“我听说关中陷落,李孝常以华阴反叛,陛下逮捕了他的两个弟弟,将要全部杀掉。我们的家属在西边,怎能没有这个顾虑!”虔通说:“我的子弟已经成年,实在不能自保,正担心早晚被杀,想不出办法。”德戡说:“我们同样忧虑,应该一起想办法。骁果如果逃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虔通等说:“正如您所说,求生之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互相招引诱惑。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日夜聚在一起赌博,结为刎颈之交,情意亲密,说话没有回避,在座中就议论反叛计划,互相赞成。当时李孝质在狱中,命令骁果看守他,内外勾结,谋划更加紧迫。赵行枢,是乐人的儿子,家产巨万,先结交了智及,勋侍杨士览,是宇文氏的外甥,两人一起告诉智及。智及一向狂悖,听了很高兴,就一起见德戡,约定三月十五日起兵一同反叛,劫持十二卫的武马,掠夺居民的财物,结党西归。智及说:“不对。如今上天确实要灭亡隋朝,英雄并起,同心反叛的已有数万人,乘机做大事,这是帝王之业。”德戡认为对。行枢、薛良请以化及为首领,约定好之后,才告诉化及。化及本性本来就驽钝怯懦,最初听说后非常恐惧,脸色变化流汗,很久才平静。

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德戡想公开告诉众人,担心人心不齐,又想用诡诈来胁迫骁果,对许弘仁、张恺说:“你们是良医,国家任用你们,说出话迷惑大众,大家一定相信。你们可以进入备身府,告诉认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想要反叛,酿造了很多毒酒,趁宴会全部毒死他们,只和南方人留在这里。”弘仁等散布这话,骁果听到后,互相转告,谋划反叛更加急迫。德戡知道计策已经施行,于是在十日召集旧部,告诉他们要做的事。众人都跪下说:“听将军的命令!”当夜,奉义主管关闭城门,于是与虔通约定,各门都不上锁。到夜里三更,德戡在东城内集合士兵,得到几万人,举火与城外呼应。炀帝听到声音,问是什么事。虔通假称:“草坊被烧,外面的人救火,所以喧闹。”内外隔绝,炀帝相信了。孟秉、智及在城外得到一千多人,劫持候卫武贲冯普乐,一起布兵分别把守城下的街巷。到五更时,德戡交给虔通士兵,以便换各门的卫士。虔通于是自己开门,率领几百骑兵,到成象殿,杀了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于是带兵前进,冲撞侍卫的兵士都跑了。虔通进兵,推开左阁,驰入永巷,问:“陛下在哪里?”有美人出来,才指着说:“在西阁。”跟着去抓住了炀帝。炀帝对虔通说:“你不是我的故人吗!有什么仇恨而反叛?”虔通说:“臣不敢反叛,只是将士们想回家,奉送陛下回京师罢了。”炀帝说:“和你回去。”虔通于是带兵看守他。到早晨,孟秉带甲骑迎接化及。化及不知道事情结果,战栗得说不出话,有人来拜见他,只是低头靠着马鞍,回答说“罪过”。当时士及在公主府中,不知道这事。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到府中杀他,桃树不忍心,抓着他送到智及那里,很久才被释放。化及到城门,德戡迎接拜见,引他进入朝堂,称为丞相。命令带炀帝出江都门来给贼众看,于是又带进来。派令狐行达在宫中弑杀炀帝,又逮捕了几十个不归顺自己的朝臣以及各外戚,不管年少年长都杀了,只留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立他做皇帝。十几天后,夺取江都人的船只,从水路西归。到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谋划攻击化及,反而被化及害死。化及于是入据六宫,他的自我奉养,完全按照炀帝的老规矩。常常在帐中面向南端坐,有人来禀告事情,默默不答。退朝时,才收取启状,和奉义、方裕、良、恺等人一起裁决。行到徐州,水路不通,又夺取人的车牛,得到二千辆,都载着宫人和珍宝。那些戈甲兵器,都让士兵背着。路远疲惫,三军开始怨恨。德戡失望,私下对行枢说:“你大大地误了我。如今拨乱反正,必须依靠英贤,化及庸碌昏聩,小人环绕在身边,事情一定会失败,应该怎么办?”行枢说:“在我们罢了,废掉他有什么难!”于是和李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谋划,用后军一万多士兵袭击杀死化及,改立德戡为主。弘仁知道了,秘密告诉化及,全部逮捕了德戡及其党羽十多人,都杀了。化及带兵向东郡,通守王轨率城投降。

元文都推举越王杨侗为主,任命李密为太尉,命令攻打化及。李密派徐勣占据黎阳仓。化及渡过黄河,保住黎阳县,分兵包围徐勣。李密在清淇筑壁垒,与徐勣以烽火呼应。化及每次攻打粮仓,李密就带兵救援。化及几次作战不利,他的将军于弘达被李密擒获,送到杨侗那里,用锅烹杀了。化及粮尽,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在童山决战,于是进入汲郡寻找军粮,又派使者拷打东郡吏民索取米粟。王轨怨恨他,率城归附李密。化及非常恐惧,从汲郡打算率众向北图谋各州。他的将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张童兒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叛变归附李密。化及还有两万部众,向北逃到魏县。张恺等和他的将领陈伯谋划离开他,事情被发现,被化及杀死。心腹逐渐丧失,兵势日益窘迫,兄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聚在一起畅饮,演奏女乐。醉后,化及怪罪智及说:“我当初不知道,是你们出主意,强行拥立我。如今所往不成,士兵每天离散,背着杀主的罪名,天下所不容。现在要被灭族,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抱着他的两个儿子哭泣。智及发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都不怪罪我,等到将要失败,就想归罪。为什么不杀了我投降建德?”兄弟几次互相争斗,说话不分长幼,醒了又喝,以此成为常事。他的部众多逃亡,知道一定会失败,化及叹息说:“人生本来就要死,难道不能做一天皇帝吗?”于是毒死杨浩,在魏县僭越称帝,国号许,建年号为天寿,设置百官。攻打魏州的元宝藏,四十天没有攻克,反而被他打败,损失一千多人。于是向东北赶往聊城,打算招抚沿海的贼众。这时派士及巡行济北,求取粮饷。大唐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安抚山东,同时招降化及。化及不服从,神通进兵包围他,十几天没有攻克就退兵了。窦建德率全部兵众攻打他。先前,齐州贼帅王薄听说他有很多宝物,假装来投靠。化及相信了他,和他一起居守。到这时,王薄引导建德入城,活捉化及,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先抓住智及、元武达、孟秉、杨士览、许弘仁,都杀了。于是用囚车押送化及到河间,列举他杀君的罪行,连同两个儿子承基、承趾都斩首,将首级传送到突厥义成公主那里,在虏庭悬首示众。士及从济北向西回到长安。

智及年幼时凶顽,喜欢和人打斗,所交往的,都是不逞之徒,聚在一起斗鸡,练习放鹰狗。最初因父亲功劳赐爵濮阳郡公。他荒淫丑秽,无所不为。他的妻子长孙氏,嫉妒而告诉宇文述,宇文述虽然为他隐瞒,但非常愤怒,一点小过错,一定鞭打他。弟弟士及仗着娶了公主,又轻视他。只有化及每件事都保护他,父亲几次想杀他,总是救免他,因此非常亲近。智及于是劝化及派人去蕃地,私自交易。事情暴露,应当处死,宇文述单独证明智及的罪恶,而为化及求情。炀帝于是都释放了。宇文述临死时,上表说智及凶暴,一定会破家。炀帝后来思念宇文述,授智及为将作少监。江都杀逆的事,是智及的谋划,化及做丞相时,任命他为左仆射,领十二卫大将军。化及僭越称帝后,封他为齐王。窦建德攻破聊城,抓获并斩杀了他,连同他的党羽十多人,都暴尸悬首。

司马德戡,是扶风雍县人。父亲司马元谦,在北周任都督。德戡幼年丧父,靠杀猪维持生计。有个僧人叫释粲,与德戡的母亲和氏私通,于是抚养教导德戡,因此他学会了读书计算。开皇年间,任侍官,逐渐升迁至大都督。跟随杨素出兵征讨汉王杨谅,充任内营左右,举止敏捷乖巧,能言善辩且多诡计,杨素非常喜欢他。因功勋被授予仪同三司。大业三年,任鹰扬郎将。跟随征讨辽东,升任正议大夫,改任武贲郎将。炀帝非常亲近他。随从到江都,统领左右备身骁果军一万人,在城内扎营。因隋末大乱,于是率领骁果军谋反,详情记载在宇文化及事中。俘获炀帝后,与同党孟秉等人推举宇文化及为丞相。化及首先封德戡为温国公,食邑三千户,加授光禄大夫,仍统领原部队,但化及内心非常猜忌他。过了几天,化及安排诸将,分配士兵,于是任命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夺了他的兵权。德戡因此愤恨,将所获的赏赐财物都贿赂给宇文智及,智及替他说话。行军到徐州,舍弃船只登陆,命令德戡率领后军,于是与赵行枢、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谋划袭击化及,派人出使孟海公,结为外援。拖延未发动,等待使者回报。许弘仁、张恺知道了此事,报告给化及,化及于是派其弟宇文士及假装游猎,来到后军。德戡不知事情败露,出营参拜,于是被下令逮捕,连同他的同党。化及责备他说:“与您同心协力共同平定天下,出生入死。如今刚成功,希望共享富贵,您又为什么要造反呢?”德戡说:“本来是为了杀掉昏君,痛恨他的暴虐。推举您为主,而您却比昏君更甚。迫于人心,不得已而已。”化及不回答,命令押送到帐下,将他缢死,时年三十九岁。

裴虔通,是河东人。当初,炀帝为晋王时,以亲信身份随从,逐渐升迁至监门校尉。炀帝即位,提拔旧日左右,授予宣惠尉,升任监门直阁。多次随从征战,官至通议大夫。与司马德戡同谋作乱,先打开宫门,骑马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在西阁擒获炀帝。化及任命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化及率兵北上时,命令他镇守徐州。化及失败后,归顺大唐,随即被授予徐州总管,改任辰州刺史,封长蛇男。不久因在隋朝弑君的罪行,被除名,流放岭表而死。

王充,字行满,本是西域人。祖父支颓耨,迁居新丰。支颓耨死后,其妻年轻守寡,与仪同王粲私通,生下儿子王琼,王粲于是纳她为妾。王充的父亲王收幼年丧父,随母亲改嫁到王家,王粲喜爱并抚养他,因此姓王,官至怀州、汴州两州长史。王充卷发豺声,深沉猜忌多诡诈,颇涉猎书籍,尤其喜好兵法,通晓龟策推算日月运行,但从未对人说过。开皇年间,任左翊卫,后因军功被任命为仪同,授兵部员外郎。善于奏对,熟悉法律,却舞文弄墨,随心所欲歪曲。有人驳难他时,王充能言善辩掩饰过错,言辞锋利,众人虽知他不对但无法使他屈服,被称为明辩。炀帝时,多次升迁至江都郡丞。当时炀帝多次驾临江都,王充善于察言观色,阿谀奉承,每次入朝进言,炀帝都赞许他。又凭借郡丞身份兼任江都宫监,于是雕饰池台,暗中进献远方珍奇之物来讨好炀帝,因此更加受宠。

大业八年,隋朝开始动乱,王充内心怀有侥幸,屈身礼待士人,暗中结交豪杰,广收人心。江淮一带的人向来轻浮强悍,又逢盗贼群起,很多人犯法,有被囚禁抵罪的,王充都违法放出他们,以树立私恩。等到杨玄感造反,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拥众十余万。炀帝派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伐,未能攻克。王充招募江都一万多人,出击屡次击败他们。每次获胜,必定归功于部下,所获军资,都分给士兵,自己不取分毫。因此人人争着为他效力,功劳最多。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侵掠各郡,到达盱眙,有部众十余万。王充率兵抵御,故意示弱,据守都梁山设五座栅寨,相持不战。后来趁其松懈,出兵奋力攻击,大破贼军,乘胜全歼,孟让仅带数十骑逃走,斩首万人,牲畜军资全部缴获。炀帝认为王充有将帅才略,开始派遣他领兵,讨伐各处小盗,所向披靡。但他性情虚伪,假装良善,能吃苦耐劳,以求取声誉。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包围炀帝,王充征发全部江都人,准备前往赴难。在军中,他披头散发面容污垢,悲痛哭泣不止,昼夜不脱铠甲,躺在草上休息。炀帝听说后,认为他爱戴自己,更加信任他。

大业十二年,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为盗多年,拥兵十余万,驻扎在豆子䴚中。王充率军击破并斩杀他,威震群贼。又进攻卢明月,在南阳击败他,斩首数万,俘获极多。后来返回江都,炀帝非常高兴,亲自举杯赐酒给他。当时王充又知炀帝好色,于是说江淮良家多有美女,都愿意充入后宫,但无由自荐。炀帝更加高兴,于是秘密命他挑选女子,凡姿质端庄合乎标准的,从国库及应送入京城的财物中取用作为聘礼纳娶。所用钱财不可计数,账簿上只说奉敕别用,不显示实情。有合意的,就厚赏王充;如果不合意,也赏赐他。后来命用船送往东京,但沿途盗贼兴起,使者苦于劳役,在淮泗中沉船溺死女子的事,前后有十几次。有的被发觉,王充替他们隐瞒,又急忙挑选进献。此后更加受宠。

遇到李密攻陷兴洛仓,进逼东都,官军屡次败退,光禄大夫裴仁基在武牢投降李密,炀帝厌恶,大举发兵,准备讨伐。发出中诏派王充为将军,在洛口抵御李密,前后百余战,互有胜负。王充于是率军渡过洛水,逼近仓城。李密与他交战,王充大败,落水淹死的人万余。当时天寒大雪,士兵渡河后衣服都湿透,在途中冻死的又有数万人,到达河阳时,只剩一千多人。王充自缚入狱请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他,召他回都。收拢散兵,又得一万余人,驻扎在含嘉城中,不敢再出战。

宇文化及在江都杀死炀帝,王充与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拥立杨侗为主。杨侗任命王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等到杨侗采纳元文都、卢楚的计谋,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李密于是称臣,又率兵在黎阳抵御化及,派使者告捷。众人都高兴,唯独王充对其部下众将说:“元文都之辈,不过是舞文弄墨的小吏。我看这形势,必定被李密擒获。况且我军每次与李密交战,杀死他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屈居其下,我们这些人就全完了。”说出这话来激怒部众。元文都知道后非常恐惧,与卢楚等人谋划,打算趁王充入朝时,埋伏甲士杀死他。日期已定,将军段达派其女婿张志将卢楚的计谋告诉王充。王充连夜率兵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与他交战。费曜军败,王充于是攻门而入,皇甫无逸单人独骑逃走。抓获卢楚,杀了他。当时宫门还关闭着,王充命人敲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想抓皇帝投降李密,段达知道后告诉了我。我不敢谋反,只是诛杀反贼罢了。”元文都听到变故入宫,奉杨侗在乾阳殿,陈列兵士护卫。命令将帅登城抵抗,兵败,又抓获元文都杀了他。杨侗下令开门接纳王充,王充全部替换了宿卫人员,然后入内谒见,叩头流泪说:“元文都等人无状,图谋相互残害,事情紧急才这样做,不敢背叛国家。”杨侗与他盟誓。王充不久派韦节等人暗示杨侗,让拜自己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又授其兄王恽为内史令,入居宫中。

不久,李密击破化及归来,其精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皆疲惫。王充想趁其疲敝进攻,又担心人心不一,于是假托鬼神,说梦见周公,在洛水上建祠,派巫者宣称周公想让仆射赶紧讨伐李密,将有大功,否则士兵都会得疫病而死。王充的士兵多是楚地人,习俗信鬼神,所以出此言来迷惑他们。众人都请求出战。王充挑选精勇,得到二万余人,马千匹,移营到洛水南岸。李密军驻扎在偃师北山上。当时李密刚在化及那里得志,有轻视王充之心,不设壁垒。王充夜里派二百余骑潜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中,命令军队喂饱马匹,提前吃饭。随后夜间渡河,人奔马驰,天亮时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阵势未排列好两军就交战了,伏兵遮蔽山岭而上,暗中登上北原,居高临下奔驰,直压李密大营。营中大乱,无人能抵抗,随即冲入放火。李密军大惊溃散,降将张童儿、陈智略,进而攻占偃师。当初,王充的兄长王伟及儿子王玄应随化及到东郡,李密俘获并囚禁在城中,到这时全部救出。又抓获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司马郑虔象的母亲及众将子弟,都加以安抚慰问,让他们各自暗中召唤其父兄。军队驻扎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人献出仓城投降。李密带数十骑逃走,王充收编了他的全部部众。于是东到大海,南至长江,全部归附。王充又令韦节暗示杨侗,拜自己为太尉,设置官署,以尚书省为府第。不久自称郑王。派其部将高略率军进攻寿安,不利而回。又率军围攻谷州,三天后退兵。第二年,自称相国,受九锡备物,此后不再朝见杨侗。

有个道士叫桓法嗣,自称能解释图谶,王充亲近他。法嗣于是用《孔子闭房记》,画一个男子手持一杆驱赶羊。法嗣说:“杨,是隋朝的姓。干一,是王字。位于羊后,表明相国要代隋为帝。”又取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两篇呈上,法嗣解释说:“上篇说世,下篇说充,这就是相国的名字。表明应当德被人间,顺应符命成为天子。”王充大喜说:“这是天命啊。”再拜接受。随即任命法嗣为谏议大夫。王充又网罗各种鸟,在帛上写字系在鸟颈,自称符命然后放飞。有人弹射得到鸟来进献的,也授予官爵。不久将杨侗废黜到别宫,僭越即皇帝位,建元开明,国号郑。大唐派秦王率众围攻,王充频频出兵,交战总是不利,都外各城相继投降。王充窘迫,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建德率精兵援救。军队到武牢,被秦王击败,擒获建德带到城下。王充想突围而出,众将没有响应的,自知无处潜逃,于是出城投降。到达长安,被仇人独孤修德杀死。

段达,是武威姑臧人。父亲段严,北周时任朔州刺史。段达在北周时,年仅三岁便承袭爵位为襄垣县公。长大后,身高八尺,须髯俊美,擅长骑马射箭。高祖担任丞相时,任命他为大都督统领亲信兵,常安置在身边。高祖登基后,他任左直斋,累次升迁至车骑将军,兼任晋王参军。高智惠、李积等人作乱时,段达率军一万人,平定方州、滁州,获赐缣帛千段,升任仪同三司。又在宣州击败汪文进等人,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赐奴婢五十人、绵绢四千段。仁寿初年,任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年,因曾是晋王府旧属,拜为左翊卫将军。征讨吐谷浑时,进位金紫光禄大夫。炀帝征讨辽东,百姓苦于徭役,平原郡祁孝德、清河郡张金称等聚众为盗,攻陷城邑,郡县无力抵御。炀帝命段达进击,他多次被张金称挫败,伤亡惨重。各路贼人轻视他,称他为"段姥"。后来采纳鄃县令杨善会的计策再战,方才取胜。返回京师,因公事获罪被免职。次年,炀帝征辽东,命段达留守涿郡。不久再次拜为左翊卫将军。高阳人魏刀儿聚众十余万,自称"历山飞",侵掠燕赵之地。段达率涿郡通守郭绚将其击败。当时盗贼蜂起,官军苦战,段达不能把握战机取胜,只知持重自守,屯兵积粮,大多无所收获,时人都说他怯懦。大业十二年,炀帝驾临江都宫,诏令段达与太府卿元文都留守东都。李密占据洛口,派兵侵掠城下,段达与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举率禁军出城抵御。颇有战功,升任左骁卫大将军。王充战败时,李密又进据北芒山,兵临上春门,段达与判左丞郭文懿、尚书韦津出兵抵御。段达望见贼军,未列阵即逃,被李密乘势追击,官军大溃,韦津战死阵中。从此贼势日益强盛。及至炀帝在江都驾崩,段达与元文都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主,被授开府仪同三司,兼纳言,封陈国公。元文都等人密谋诛杀王充,段达暗中向王充告密,充当内应。事机泄露后,越王杨侗将元文都交给王充处置。王充深感恩于段达,特别尊崇他。攻破李密后,段达等劝说越王加赐王充九锡之礼,随即又暗示王充逼迫越王禅让。王充僭位称帝后,任命段达为司徒。及至东都平定,段达被处死,妻儿被籍没为奴。

史臣说:宇文化及是庸劣下才,背负世代恩德;王充是器量狭小之徒,遭逢时运侥幸。他们都蒙受奖掖提拔,礼遇超过旧臣。正值国家崩溃之际,不能舍身效命,反而趁势牟利,首先图谋作乱,率领一群不法之徒,成为祸乱根源,拔除根本、堵塞源流,撕裂冠冕、毁弃礼法。有的亲为祸首,有的亲手施毒,罪孽深于指鹿为马,恶行切于杀父食蹯,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所以枭獍般的凶魁,相继被剁成肉酱,蛇豕般的丑类,接踵被诛灭,使忠义之士当年得偿快意,为后世留下明鉴。呜呼,为人臣者怎能不引以为戒啊!怎能不引以为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