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古代没有类书，没有地方志，又没有字典；所以《三都赋》《两京赋》，说树木就若干，说鸟类就若干，一定要搜集群书，广泛采集风土，然后才能成文。如果确实能才藻富艳，便能轰动一时。洛阳之所以纸贵，正是因为家家都置备一本，当作类书、郡志来读罢了；所以写作也需要十年、五年。如今类书、字典，无所不备；假使左思生于今天，一定不会作这种赋。即使作，也不过翻摘旧纸，一两天可成。可抄写诵读的人，也没有了。现在的人作诗赋，却喜欢用杂事僻韵，以多取胜，这是错误的啊！

“乐府”这两个字，是官署的名称，见于霍光、张放两人的传记。那些《君马黄》、《临高台》等乐章，早已失传了。大概因为乐府在传抄时，大字写的是歌词，小字写的是声调，声调和歌词混合在一起，容易产生错误。所以曹魏时期把《将进酒》改为《平关中》、《上之回》改为《克官渡》，总共十二支曲子，并不沿袭汉朝。晋朝人把《思悲翁》改为《宣受命》、《朱鹭》改为《灵之祥》，总共十二支曲子，也不沿袭魏朝。唐代的李白、李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仍然沿用原来的曲名，而自己创作诗歌。杜甫、张籍、王建、元稹、白居易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自己写诗，并创制了新乐府。元稹为杜甫的诗作序，说得非常详细。郑樵也说：“现在的乐府，崔豹用义理来解释名称，吴兢用本事来解说题目，这和诗歌失传的情况是一样的。《将进酒》而李余却为烈女作序，《出门行》而刘猛却不说离别，《秋胡行》而汉武帝却说‘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这些都与题目没有关联。”现在的人还糊里糊涂地抱着《乐府解题》当作秘本，一字一句地模仿，就像画鬼怪一样凭空捏造，毫无根据；而且还一定要把它放在卷首，用来撑门面，就像自己标榜门第，称颂祖先有极大的官衔，却不知道这和自身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