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从前有人说白居易的诗没有一句不自在，所以他为人平和快乐；王安石的诗没有一句自在，所以他为人固执乖张。我认为王安石的古文直接逼近韩愈，宋人不敢与他相比；但若论诗，他终身未能入门，最可笑的是，他将杜甫的“天阙象纬逼”改为“天阅象纬逼”，将王维的“山中一夜雨”改为“一半雨”，将“把君诗过日”改为“过目”，将“关山同一照”改为“同一点”，这些改动都是点金成铁的手段。大抵宋人喜欢炫耀博学，又喜欢穿凿附会，所以这种剜肉生疮的说法层出不穷。杜甫诗：“天子呼来不上船。”这是指明皇在白龙池召见李白而言。船，就是舟。《明道杂记》认为：“船，是衣领。蜀人把衣领称为船。是说李白不整衣而见天子。”李白虽然狂放，也不至于如此荒唐。苏轼《赤壁赋》：“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适，是闲适的意思。罗氏《拾遗》认为：“应当是‘食’字。”引用佛书以睡为食，这便与上文文义平险不协调。苏轼虽然佞佛，但必定不会自己乱用典。杜甫诗：“王母昼下云旗翻。”这王母，是西王母。《清波杂志》以“王母”为鸟名，便与云旗毫无关系。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这落霞，是云霞。与孤鹜不相似而相似，所以显得妍妙。吴獬《事始》认为落霞是飞蛾，那么虫鸟并飞，便味同嚼蜡。杜牧《阿房宫赋》：“未云何龙”，用的是《易经》“云从龙”的典故。《是斋日记》认为用的是《左氏》“龙见而雩”。宫中，并非雩祭之地。《文选》诗：“挂席拾海月”，妙在“海月”不可拾。注《文选》的人，必定认为“海月”是蚌蛹之类，那么作此诗的人，不过是一个摸蚌翁罢了。杜甫诗：“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其妙处在无风而云，不夜而月。注杜诗的人以“不夜”、“无风”为地名，那么何处无云，何处无月，何必这两处才有风、月呢？“三峡星河影动摇”，是即景语。注杜诗的人必定引《天官书》“星动为用兵之象”，未必太平诗，星光就不动；宋子京手抄杜诗，改“握节汉臣归”为“秃节”。“秃”字不如“握”字有神。刘禹锡《滚西》诗“春水毅纹生”，明是春水方生之意。而晏元献以“生”为生熟之生。难道织绮觳的人，定要用生丝，不用熟丝吗？苏轼《雪》诗，用“银海”、“玉楼”，不过说雪色之白，用银玉字样衬托，也是诗家常事。注苏诗的人必定认为是道家肩目之称，那么下雪时，专飞道士家，不到别人家吗？《明道杂志》说：“东坡诗：‘客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黄元认为‘白’字不可对‘天’字，便妄改为‘日’字。对仗虽工，但‘初日头’三字文理不通。”袁瑾《秋日》诗：“芳草不复绿，王孙今又归。”这“王孙”，是公子王孙之称。宋人说：“王孙，是蟋蟀。”引《诗纬》说：“楚人把蟋蟀称为王孙。”又认为是“猿”，引柳宗元“憎王孙”为证。博学是博学了，但意味索然。《冷斋夜话》说：“太白诗：‘昔作夫容花，今为断肠草。’本陶弘景《仙方注》‘断肠草一名夫容’之故。可知诗人无一字闲话。”方密之笑着说：“太白冤枉！草不妨同名，诗人何必作药师父呢？”凡此种种，其病都始于郑康成。康成注《毛诗》“美目清兮”：“目上为明，目下为清。”那么“美目盼兮”，“盼”又是什么？注“亦既觏止”，为男女交媾之媾。注“五日为期”，为“妾年未五十，必与五日之御。五日不御，故思其夫”。注“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便是“灵威仰，赤嫖怒”。注“言从之迈”，说“将自杀以从之”，其迂谬已开始作俑了。尧之时，老人击壤。壤，是土。周处《风土记》却说：“壤，以木制成，长三尺四寸。”引皇甫元晏十七岁与从姑子击壤于路为证。不知尧之时，哪能有木壤？果真有，又为何历经夏、商、周而不见于咏乐？要知道周处《风土记》，也是宋人伪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