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代陶太尉、欧阳少师的母亲，都因为教导儿子而显贵，名声流传千古。然而两位母亲的著作却没有流传下来。即使宣文夫人讲解经义，几乎与孔子并称，但她的吟咏也没有被世人知晓。近代只有毕太夫人，同时兼备了这些。太夫人名叫藻，字于湘，是印江县令笠亭先生的女儿，也是我一同参加征召的朋友少仪观察的妹妹。偶尔咏《梅》诗说：“出身首荷东皇赐，点额亲添帝女装。”首句本是出于无心，不久秋帆尚书果然殿试第一，继承王沂公之后而起。吉人的话语，竟成了诗谶，事情也很奇异。太夫人虽然身在闺阁，却通达政事体制。尚书出外巡抚陕西，太夫人作诗告诫他说：“读书裕经纶，学古法政治。功业与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游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慈，宠命九重贲。日夕为汝祈，冰渊慎惕厉。譬诸樽栌材，斫小则恐敝。又如任载车，失诫则惧踬。扪心五夜惭，报答奚所自？我闻经纬才，持重戒轻易。教敕无烦苛，廉察无猥细。勿胶柱纠缠，勿模棱附丽。端己励清操，俭德风下位。大法则小廉，积诚以去伪。西土民气淳，质朴鲜糜费。丰镐有遗音，人文郁炳蔚。况逢郅治隆，陶钧综万类。民力久普存，爱养在大吏。润泽因时宜，樽节善调理。古人树声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践履真，实心见实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负平生学，不存温饱志。上酬高厚恩，下为家门庇。我家祖德诒，箕裘罔或坠。痛汝早失怙，遗教幸勿弃。叹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飞云，目断秦山翠。”读她的诗，可以说训词深厚，不亚于颜氏家训。不久太夫人到官署奉养，一路关心，访察政声。听说长安父老都称赞尚书的贤德，太夫人很高兴，抵达官署又赋诗说：“骖啡乍解路三千，风物琴川慰眼前。到处听来人语好，频年丰乐使君贤。”“连朝话旧到更深，不尽娄江望远心。莫怪老人添白发，儿童几辈换乡音。”“周遭竹屿与花潭，槛外云光映翠岚。尽有琐窗诗料在，不须回首忆江南。”太夫人受封极品，寿终正寝于官署。庚子年皇上巡游江、浙，尚书在家守丧，到行宫谒见，详细陈述母亲的贤行。皇上赐“经训克家”四字。尚书在灵岩别业建楼，以供奉御笔，当世以此为荣。有《培远堂诗集》流传于世。

《培远堂集》中，美不胜收，摘录其中最优美的。五言古诗如《灵岩山馆夜坐》说：“圆景下绝壁，山馆忽已暝。石磴静张琴，雪泉清瀹茗。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顶。”五言律诗如《正月十二夜》说：“银钍暗画堂，坐数漏偏长。雁影半墙月，鸡声万瓦霜。夜吟多遣兴，春梦不离乡。庭下微风起，梅花入幕香。”《落叶》说：“微霜零木叶，秋气乍萧森。乱逐西风下，多随凉雨深。纸窗延皎月，苔磴失层阴。偶尔凭栏立，平林露远岑。”七言律诗如《小园》说：“小园半亩寄西城，每到春深信有情。花里帘栊晴放燕，柳边楼阁晓闻莺。《汉书》旧读文犹熟，晋帖初临手尚生。自笑争心犹未忘，闲招邻女对棋枰。”七言绝句如《探梅》说：“光福寺前日欲曛，上阳村外望纲组。千林万壑浩无际，不辨湖光与白云。”《春残》说：“斐几熏炉百衲琴，绿阴门巷昼沉沉。春来小苑无人扫，花落窗前一寸深。”《松径》说：“曲径弯环石级高，满亭山色绿周遭。松风似厌泉声小，自写云门百尺涛。”五言排律如《雁字》说：“一片云蓝纸，鸿文绝点瑕。《禽经》殊古雅，羽檄等纷孥。每作缠联起，何曾叙次差？衔芦如运笔，游雾类涂鸦。凡鸟徒贻诮，家鸡讵用夸？缄情来塞北，传信向天涯。四出惊风急，低横远岫遮。谐声呼伴侣，破体遇弓权。行断疑从缺，书空点不加。奇姿多缥缈，取势故欹斜。敛翰停搞藻，临池戏划沙。鹅群犹逊巧，凤策足联华。水映腾清稿，烟笼护碧纱。挨天才不愧，逸兴寄云霞。”五言绝句如《雨夜》说：“向晚花冥冥，独坐理琴谱。一缕茶烟生，疏帘散春雨。”六言绝句如《夏日作》说：“拨火炉香扬来，卷帘梁燕飞去。吴门六月犹寒，雨在江南何处？”都有清微淡远的音韵，真是佳作。其他名句，五言如《望华》说：“日生常夜半，云到只山腰。”《尝新茶》说：“未干春露气，犹带晓云香。”《虎丘》说：“隔花皆有阁，入寺始知山。”《江村寓目》说：“山吞将落日，风抵欲来潮。”七言如《梅花》说：“独与白云如有约，遥疑积雪亦生香。”《闻虫》说：“花径雨过苔乍冷，豆棚风定月初明。”《野望》说：“雨余霜叶红于染，风定炊烟白欲凝。”《灵岩怀古》说：“香径花开人去后，磲廊风响月明中。”《登澄观楼》说：“积雪明多能淡日，远山寒极不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