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戊寅年二月，经过僧寺，看到墙壁上小幅诗说：“花下人归喧闹的是女儿，老妻买酒索题诗。为言昨日花才放，又比去年多几枝。夜里香光如更好，晓来风雨可能支？巾车归若先三日，饱看还从欲吐时。”诗尾只写“与内子看牡丹”；不写姓名。有人笑它浅率。我说：“一片性灵，恐怕是名手。”于是抄录稿子问人；没有知道的。过了两年，王孟亭太守来看牡丹，谈到这首诗，才知道是清初逸老顾与治所作。我自负自己的赏识不错。王因此说：“清初前辈，不入仕途，和老妻相对，往往有这种清妙之作。”于是诵吴野人《寿内》诗说：“潦倒丘园二十秋，亲炊葵藿慰余愁。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荒年到白头。海气荒凉门有燕，溪光摇荡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觉得风趣更在顾诗之上。

尹文端公说：“言语，是内心的声音。从古至今，没有心地不善而诗歌能写得好的人。《诗经》中的三百篇，大半是贤人君子的作品。追溯从西汉苏武、李陵的五言诗，往下到魏、晋、六朝、唐、宋、元、明，那些被称为大家、名家的，不止一个。哪一个不是有心胸、有性情的君子呢？即使有些人稍微有些怪异偏激，也不过是不拘小节，自己损害名声地位罢了。从来没有阴险狠毒、妨害百姓祸害国家的人。至于像唐代的苏涣做强盗，刘叉抢金子，罗虬杀害歌妓——要知道这类无赖，他们的诗本来不好，只是依附他人流传罢了。圣人教人学诗，它的效果可以看到了。”我笑着问：“曹操怎么样？”尹文端公说：“假使曹操生在太平盛世，原本是能臣。看他祭奠乔太尉、赎回蔡文姬，很有性情，难怪他的诗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