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杭州人仲蕴檠，字烛亭，与我同年出生。雍正癸丑年，两人刚开始学作诗，每次吟成，便藏在袖中，冒雨互相欣赏。后来我在南京做官，烛亭也到江南做幕僚，常常能见面。辛卯年，在苏州相见，见他面容消瘦，不像平时健壮；但意态气概还豪迈，还让小妾出来拜见，只是没有儿子。不久，讣告就来了。我记下他的《长至日饮随园》写道：“老大空怜役库车，清樽小语过精庐。二千里客易中酒，半百外人无熟书。断雁贴云寒雨后，归鸦拥树晚晴初。今朝罨画轩西醉，觅句差贪一线余。”《莫愁湖》写道：“晴波嫩柳旧歌台，一眺愁心略小开。湖影淡拖山色去，春烟冷送夕阳来。游丝不绾金跳脱，水调空沉《阿滥堆》。谁更风流问徐九，销魂无那索茶杯。”《郊行》写道：“雨霁郊圻笑语哗，裙腰碧过四娘家。游思解渴问荒店，春尚慰人留病花。远寺钟随迟日度，隔江山挟晚青斜。零星落地榆钱好，贱买村醪敌岁华。”其他如：“月于低处作湖色，山渐暝时生水烟。”都是清瘦硬朗、自得其乐的风格。

我在甲子年担任南闱的分校官，考题是《乐则韶舞》。有一份卷子写道：“一人奏琯，而八伯歌风。”我喜爱这篇文章有赋的韵味，推荐了但未能录取。发榜后，遇到外监试商宝意先生，他说：“我收卷时，看到一篇极美的文章。问起来，是吴梅村先生的孙子。我告诉他：‘这篇文章如果遇到袁太史，一定能赏识。’”于是吟诵了这两句。我告诉他确实是我大力推荐的，彼此非常高兴，觉得评论文章有心心相印的奇妙。不久，吴某到沭阳来拜见我，容貌像美女，年纪才二十岁，我更加器重他。癸酉年我从秦中回到随园，而吴某已经考中经魁；来见我时，吐血失声，不再是以前的美貌。我心里为他担忧。他去参加会试，竟然死在考场中，年仅二十七岁；当时一同被推荐的，有松江廪生陈迈晴，也是奇才。考试后写了一百韵诗来拜见，可惜没有保存他的诗稿，他比吴某先去世。吴某在席上题《盆中飞白竹》诗：“渭水清风谱，流传有别支。出蓝夸逸品，飞白擅奇姿。名以中郎重，根从子敬移。森然一笔起，暖若八分披。卷叶轻于觳，抽枝弱比丝。映花风独转，拂草露俱垂。细细分龙节，轻轻洗玉肌。生来凤尾贵，不怕雀头痴。影落屏风小，香传荣几迟。恰添承旨石，同上伯英池。专室居何愧？登床赏自奇。地依萧寺好，人在晚晴宜。擢彼东南秀，珍逾十二时。品题无与可，笃好有羲之。北馆承家学，南宫得画师。绿窗窥窈窕，红烛照参差。兰墨传新样，鱼笺写折枝。好将端献笔，追取顺陵碑。”吴某名维鹗，太仓人。佳句还有很多，仅记录这些吉光片羽，不料他就赴玉楼了。陈生五篇策论，广泛引用群书，两位主考官愕然不知来历。我当时年少气盛，言语冒犯了主司，因此更加不得录取；这也是他的命运使然吧？我有《哀两生》诗，保存在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