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卷六

我在山阴时，徐小汀秀才交了十五两银子买了《全集》三部，我回来后如数寄给他。不久他来信说，信皮上的"三"被改成"二"，还有填补的痕迹，才知道是寄书人偷走了一部。林远峰说："新建县吴某夜里遭盗，七个人举着火把拿着兵器，捆绑了主人，十分喧闹。最后有个美少年穿着华服而来，翻检书架，看到宋版《文选》《小仓山房诗集》各一部，笑着说：'这富家子能读随园先生的文章，很不俗，可以放了他。'拿着两本书走了。"我查考唐人记载李涉遇盗的事，与此相似。至于偷书的人，则是古人所没有的。方藕船知县说：高丽进士李承熏、孝廉李喜明、秀才洪大荣等人，都在京城购买《随园集》，很殷勤地询问我的起居和年龄。唉，我真惭愧啊！

那鉴堂名澄，是常中丞钧的第四个儿子，任通州知州时，进山来拜访我；他身材修长如玉，书卷气迎人。进京后，寄来近作，读起来如同亲耳听到他的谈笑。《步耕堂韵》写道："纵步高冈望禁城，襟怀豁处念俱清。树排盘磴野花满，水泻深沟新涨平。追想风尘为俗吏，何如耕凿谢浮名。寻幽莫恨无同调，且喜心知共此行。"《悼亡》写道："谢家风味最难忘，不爱浓妆爱淡妆。惜福如何偏减算，生憎检点旧衣箱。""寻常小别尚依依，况复长眠竟不归。杯酒墓门空一奠，白杨风冷纸钱飞。"

毛大瀛（号海客）的妻子口氏，能作诗。刚结婚时，毛大瀛赠诗说："他日香闺传盛事，镜台先拜女门生。"妻子笑着说："要改一个字。"毛问什么字。她说："'门'字改成'先'字才妥当。"毛大笑。后来她寄给毛家的信中说："出门七年，寄银八两。儿子要衣穿，女儿要首饰。'巧妇不能为无米之炊'，说的就是这个啊。至于年年被放逐，我脸上增羞；这都是我命不好，连累你如此。还有什么可说呢？"

我的同乡陈叔毅先生名曾毅，是王阮亭的高足弟子。他与汤西崖、姜西溟同时代，但至今无人知晓。严守田司马寄来抄稿。《东阿道上》写道："岚光到眼忽清虚，不负吟情兀短驴。石井泉浇行客饭，水田衣挂老僧庐。两头云幄张无数，四面烟鬟画不如。尽日小车行百里，坐看山色卧看书。"先生尤其擅长抒情。《好风》写道："轻躯细马独徘徊，自把丝鞭不敢催。足镫巧将新月隐，面罗刚被好风开。花如欲折心还怯，路到分歧意屡猜。夫婿不教相伴去，阿谁扶下绣鞍来？"《哭妾》写道："水晶帘下玉茏葱，十样新蛾画未工。留得青铜三尺镜，更无人影在当中。""半枝桦烛夜荧荧，记得归迟掩曲屏。比玉能温比花活，最难忘是梦初醒。""避人洗手作羹汤，不遣郎知试教尝。直到加餐方笑问，阿侬果否胜厨娘？"

太常卿伊朝楝先生，素未谋面，托王葑亭给谏寄来诗稿商榷，诗多俊逸。《喜葑亭移居相近》写道："借得轻车载具迁，宣南坊地雁秋天。桑林我已淹三宿，花径君初拓一廛。云抹楼头宵共月，烟销井口晓分泉。素心晨夕经过数，佳事应图主客传。"《归舟》写道："残月衔帆影，长江一苇回。烟寒瓜步树，潮走海门雷。六代销波底，三山落酒杯。儒生仗忠信，涉险兴悠哉。"他的儿子秉绶进士，寄诗给我说："鲁灵光殿蜀峨嵋，犹在寰中见未期。早岁诵诗同尚友，逢人问讯当亲师。名园藏得三山胜，妙笔兼将五色持。闻道朱颜映梅萼，几时来访郑当时？"

彭太守送酒给葛筠亭，路上被仆人打翻了，葛作诗调侃说："食指而今笑不灵，黄堂佳酿剩空瓶。分甘特教贻'三雅'，束带忙传接'五经'。徐氏圣贤来有信，阮家兄弟去无形。路傍破甑公休问，对菊依然我独醒。"我为他的朋友何南园刻诗，葛又感谢说："搜得遗编带泪刊，怜才出自大贤难。鉴空遇物无逃影，花好逢春立改观。恩到九原知己少，名留千载夜台安。从今不羡方三拜，赏识应同及第看。"我尤其喜爱他的《吊马湘兰》："天教命薄为官妓，人实谁堪作丈夫？"

佳妙的对联：有题禅堂的："无法向人说，将心替汝安。"佛座的："大护法不见僧过，善知识能调物情。"题春册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此时此际难为情。"题戏台的："做戏何如看戏乐；下场更比上场难。"题书斋的："无求便是安心法；不饱真为却病方。"有赠人的："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乐得做神仙。"

李白的《嘲鲁儒》有"未行先起尘"的句子。我年少时咏雾写道："张眸始识青盲苦，对面如同学究谈。"有个童子嘲笑他的老师说："褒衣大招方矩步，腐气冲天天亦惧。"有李白《嘲鲁儒》的意味。

刘知几说："有才无学，如巧匠无木，不能运斤；有学无才，如愚贾操金，不能屯货。"我认为诗文的思想意趣和笔法，如同美人的头发肌肤和巧笑，是先天的；诗文引证用典，如同美人的衣裳首饰，是后天的。至于腔调修饰，则又像美人的裹足穿耳，其功夫更在后面了！

武林女士王樨影姐，嫁给虹桥居士麟征，诗才清丽。咏《懒猫》写道："山斋空豢小狸奴，性懒应惭守敝庐。深夜持斋声寂寂，寒天媚灶睡蘧蘧。花阴满地闲追蝶，溪水当门食有鱼。赖是鼠嫌贫不至，不然谁护五车书？"《晓色》写道："残星天上淡将落，冷露花间滴未唏。"《落花》写道："正值莺啼春树晓，那堪雨歇绿阴生？"唐代汪伦，是泾川的豪士，听说李白将至，写信迎接他，谎称："先生喜欢游玩吗？这里有十里桃花。先生喜欢饮酒吗？这里有万家酒店。"李白欣然来到。于是告诉他说："'桃花'是潭水的名字，并没有桃花。'万家'是店主人姓万，并没有万家酒店。"李白大笑；款待留住数日，赠名马八匹、官锦十端，并亲自送他。李白感念他的情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如今潭已堵塞。张惺斋名炯题诗说："蝉翻一叶坠空林，路指桃花尚可寻。莫怪世人交谊浅，此潭非复旧时深。"惺斋是诗人栖园汝霖司马的儿子，下笔颇有家风。

满洲嵩孝廉，别字雨韭，听说他玉树临风，是长安才子之首。陶怡云回来，诵读他的《怀随园》说："名从五十年前盛，交在三千里外论。"我从未与他通信，却蒙他如此推崇，以未见其人为憾，赋诗报答说："蒹葭倚玉知何日？风雨怀人各一天。"

我冬月渡江经过永济寺，有人题壁说："梵宇沉沉袅篆烟，人能到此即为仙。犬心尚且闲如许，镇日如来殿外眠。"末尾题："倘若随园老人经过这里看见，不认为这是野狐禅吗？"末尾署名"松岚"二字，不知是什么人。

葑亭给谏的次子王风书，年十七，是孔翔的弟弟。《无题》写道："倚舟春思正徘徊，恰值仙郎觌面来。待要郎看还似怯，半窗斜掩半窗开。"《北渡》写道："北过黄河不见山，谁知此地有峰峦？抬头绝似人离久，分外搴帘要细看。"又有："村僻犬惊车辙响，地高鸟近屋檐飞。"句子也很佳妙。

咏折花的，潘兰如写道："风枝露蕊夜初开，金剪商量密处裁。为赠美人才折汝，也应笑入手中来。"扬州汪坤写道："手折花枝翠黛颦，殷勤欲寄远征人。明知到日应憔悴，即此梅花见妾身。"

画家有读画的说法。我认为画无可读的，读的是上面的诗。偶然经过书铺，悬挂着杨椒山诗一幅，写道："饮酒看书四十年，乌纱头上即青天。男儿欲画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又看到薄仲文竹笔筒上雕一诗说："山外清江江外沙，白云深处有人家。船头不是仙源近，那得飞来数片花？"又，笪江上题画说："云归忽带雨几点，木落又添山一峰。"

近来夫妇能诗的，《诗话》中已记载数人。如今又得到孙子潇的妻子席佩兰，字韵芬，《南归题上党官署》写道："一回头处一凄然，弱质曾经住两年。呼婢留心检妆合，莫教人拾旧花钿。""雨后棠梨片片残，飞来和泪湿阑干。一花一草寻常见，到得离时却耐看。"《春游》写道："放桨如飞落日迟，并船想见好花枝。春游学得新兴髻，明日梳头更入时。"《惜春》写道："十树花开九树空，一番疏雨一番风。蜘蛛也解留春住，宛转抽丝网落红。"《陆行》写道："脱却风波踏地平，穿将珠颗数邮程。明明马铎车前响，错认闺中铁马声。"《酸酒》写道："个中滋味谁尝遍？下第才人被放官。"《哭安儿》写道："一杯凉酝奠灵床，滴向泉台哭断肠。谁是酒浆谁是泪？教儿酸苦自家尝。"安儿年五岁，能诵唐诗。父亲出对说："水如碧玉山如黛。"应声说："云想衣裳花想容。"也是个奇儿。

我杭州的高怡园（景藩）观察的小女儿淡仙（名韫珍），诗才清妙，不愧家风。《咏小青》写道："朱门黄土恨年年，草掩孤山墓可怜。消尽红香如逝水，生来薄命敢违天？梨花春梦潇潇雨，柳色秋风漠漠烟。多谢檀郎能瘗玉，芳魂流落圣湖边。"《除夕与淡人郎君同作》写道："残年已过春三日，一岁犹余话半宵。"淡人《湖上晚归》写道："荒村犬吠路冥冥，移上天边几个星。山月未高湖面黑，渔灯一点浦烟青。归来远树低飞鸟，遮住横桥半截亭。隔水人家看不见，但闻笑语出寒汀。"《客中》写道："病后吟诗多感旧，醉中无梦不还家。"与淡仙琴瑟和谐，而淡仙早逝，可悲啊！高公是甲辰进士，我在丁巳年在他家住了三个月。后来为他撰写墓志铭，以报答他的恩德。

士风卑下谄媚，某太史厌恶而作诗讽刺，其中有"吮瘫舐痔"字样。我规劝他说："下愚之人所做的，贤者不仅不做，也不能知晓。譬如凤凰翱翔于千仞之上，下界有屎壳郎转粪的虫子；凤凰未必知道。王公贵人，辱骂他们的仆从，在仆从未必受辱，而自己反而损害了威严。原壤，是个狂士，所以孔子用手杖敲他。蔡经，是半仙，所以麻姑用鞭子打他。其他庸恶之徒，岂能承受圣人的手杖、仙人的鞭子呢？所谓'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愁'，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