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卷七

我在重阳节那天登紫荫山，看见有人题诗说：“巾子峰前树叶稀疏，登高望远思绪绵绵。天寒海气与白云相连，风紧城乌成群飞翔。用红豆写信难以寄远，菊花插帽却事多违愿。年来浪迹东西道路，惭愧天涯老布衣。”末尾题着“陈濂”二字。打听此人，原来是我外甥女婿陈文水孝廉的三弟。又有《游石门楼》诗说：“山风吹动松树上的云，岩石明亮如齿。猿猴啼叫两三声，行人都向东看。娟娟山上月，照见山下寺。洞门还未关，等待我游屐到来。”其他如：“秋声江甸雨，寒色海门烟。”“月冷初浮水，星稀欲近人。”都是清绝的诗句。

峡江飞来峰寺的僧人澄波，告诉何数峰说：“丙寅年有一位闺秀戴蕴玉，同她的丈夫某到浔州府署探望父亲，坐在飞来亭题诗，诗写成后流泪。有诗句说：‘白猿自悟当年事，见说持环返上宫。’很多人不理解。等到了浔州就去世了。怀疑她的前身，或许是猿女吧？”

两个童子放风筝，一个童子得到风，非常高兴；另一个童子逗他说：“劝君莫讶东风好，吹上还能吹下来。”我非常喜欢这句话。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的意思。

我到吴门，四方之士送诗请求批点的，每逢有佳句，我一定向人称说，并不是要在后进中求取声誉。掌科许穆堂嫌我太丘道广，赠我一首诗说：“先生天下望，眉宇照人清。老至通姻娅，儿时识姓名。风流苏玉局，书卷郑康成。可惜怜才过，揄扬误后生。”我说：史书上称庞士元称赞人才，往往超过其实际。老人我竟犯了士元的毛病，将改正它。

游南明寺，看见归愚先生有对联说：“瓶添涧水盛将月，衲挂松梢惹得云。”不知道是成语，还是先生所撰？这天晚上，风雨大作，楼柱全部摇动。我有诗句说：“楼摇松树顶，人卧海潮中。”

京口尼姑能作诗，王碧云女子赠诗说：“仙子传来《噬古雪》篇，步虚声里绛云仙。遥知静对梅花月，鹤听禅经立晚烟。”

直隶迁安县定例，入学八名，而应试者不过六七人。知县胡公做县令，忽然有个马夫，穿着红布鞋来告假。问他什么事。说：“明天要赴县考。”胡公大笑，随口作诗赠他说：“红鞋着脚煤磨砚，马粪熏衣笔换鞭。”

金贤村太守潢，性格倜傥，通晓音律；有四个姬妾，都善于唱歌，常带她们到随园度曲吹箫，太守亲自按板：大概是古时候所说的风流人豪吧？籍贯是宛平，临入京时，年过六十。作《留别》诗说：“何因执手涕凄然?只为分携各暮年。叹我已辞欢喜地，多君还上孝廉船。关山满目新行李，儿女随身旧管弦。此后随园花满日，梦魂还到小仓巅。”

程鱼门入翰林院后，寄诗说：“四十年才为后辈，交游若此古来稀。头衔入手诚清绝，书局羁身未易归。老景真如冬景淡，梅花又共雪花飞。输他居士山窗鹤，镇日从容立钓矶。”唉！鱼门家本是富商，交结文人，家资荡尽，直到晚年成进士，做部郎，四库馆议叙，才得翰林，分校春闱，可以说有志者事竟成。然而突然死在秋帆中丞的官署中，可悲啊！

怀宁秀才劳竹如，是诗人。少年丧偶，里中有陈氏女，美丽也能作诗，派媒人去说亲。女子窥见竹如，欣然愿意嫁。两人已经目成心许了，被里中富人强行聘娶去。女子临行时，寄诗给劳生说：“闻说乘鸾许上天，几番临镜自疑仙。不知沦谪缘何事，便隔蓬山路几千。梦见文箫私语时，想花心事要花知。分明匣底双珠在，不忍还君只泪垂。”

我幼年时同赴童子试的人，有申南屏发祥，权奇倜傥，有温庭筠之风。代人赴考，导致被斥革；但最终成为进士，外出做县令。寄诗说：“随园居士今方朔，游戏人间作岁星。落笔便同天马下，无人不踞灶觚听。略施鸿爪觇为政，妙用诙嘲当说经。笞风鞭鸾三十载，又叨剪拂到颓龄。”寄此诗时，官职已被罢免，掌教清江。我来不及回复，而他已经去世。

壬子年春天，与赵伟堂广文游焦山，遇到诗僧巨超，喝茶谈天很久，选取他的诗入《诗话》。今年春天，庆大司马奉旨到江南，办理公事，渡江之便，拉我同游焦山。别后，巨超寄诗说：“曾向金鳌汗漫游，西风久已别荆州。忽陪天使临香界，却怪神仙也白头。海内山川蒙一盼，人间声价重千秋。须知未满山灵愿，不把琴尊作小留。”

山阴的胡稚威，字天游，是旷代奇才。丙辰年一同被举荐参加鸿博科考试，终身郁郁不得志而亡。我起初抄录了他的骈体文三十篇，被杨蓉裳篡取走了。于是从别处搜到了《烈女李三行》一篇，起初嫌太长，难以收入《诗话》；然而一篇序和一首诗，都古朴精妙，不忍心听任其湮没，现在刻印续集，不妨记载下来。其序说：“女子李三，是河南鹿邑县人。父亲某以种田为业，曾因隐秘之事与当地大豪强结下怨仇。豪强阴谋杀害他：派门客假装与他亲近，请他喝酒并在酒中下药，于是发病。李父心里知道是豪强所为，临死时，女儿跟着母亲在面前哭泣。李父咬牙切齿地呵斥说：‘哭什么？你不是我的儿子！况且我被人杀，幸好有儿子，等他长大或许能替我报仇。你渺小孤单年幼，没有指望了，仇恨终究不能吐露了！’女儿当时十多岁，听了父亲的话，日夜悲伤愤恨，时时蓄积报仇的心志。过了几年，渐渐长大，每天向鬼神发誓，前往父亲墓前祝祷，愿魂魄相助，怀揣利刃，在道上守候，期望乘机刺杀豪强。豪强出入骑马，跟随的奴仆气势汹汹，形势不能得手。离开后，请人写状词，多次向官府、大吏申诉，在官府告了三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申冤。女子非常愤恨，说：‘这些人虽然是官员，实际是盗贼衙役罢了！只知道搜刮金钱，取醉饱；怎么能为冤痛的人伸冤呢？’于是辞别母亲，要直奔京城。鹿邑到京城两千里，女子孤单弱小无人相伴，晚上投宿旅店，主人有时奇怪她独自前来，怀疑另有隐情，坚决不收留；她常常伏在草丛中。到了京城，要击登闻鼓自己申诉，多次被官吏阻拦。于是向刑部、都察院陈诉，都互相推诿，完全像在河南时的官府、大吏一样。过了很久，恰逢新任鹿邑县令，颇为刚强正直任事。女子听说，就跑回来。县令正上车出门，女子拦在车前大喊，边哭边陈述，差役鞭打驱赶不能让她移动。县令因为李父死去很久，且没有证据，心里不太相信。又盘问将死时的话语，以及奔赴京城的状况，于是接受了状子，捆绑审讯门客与豪强，都自行认罪服法。县令已经判定了豪强的罪，没有立即处决，豪强死在狱中。豪强家更加憎恨女子，诽谤她曾受污辱。有个本县公子独自心里知道女子贤良，请求聘娶她。她的母亲与长老媒婆都劝她出嫁，她发誓不同意。等到母亲去世入殓安葬，她召集所有宗族、亲戚、邻里，告诉他们说：‘我痛心父亲被害，痛苦几十年，幸好得以报仇雪恨。但名声被人玷污，忍不早点死的原因，是感伤没有兄弟可以终身奉养老母。如今我的事已了，我将要有所自明。’关门掩住，就自缢了。于是豪强的儿子傍晚拍手嘲笑，看她的脸，还像活着一样。要举刀切断她，有血从口中喷出，类似愤怒喷吐的样子。豪强的儿子惊骇仆倒不能动弹，左右急忙搀扶背负回去，也最终得病而死。女子死于康熙年间，至今将近五十年。戊午年，我住在长安，才听说。感慨当世没有能写文章宣扬昭雪彰显这事的人，使得家传户颂，互相勉励。于是撰写叙述这件事，作歌并附在下面，说：‘大海多么漫漫，千年不能移动。泰山自说高，精卫衔石飞。早上看见精卫飞，傍晚看见精卫飞：吐血填成崎岖，一旦成为道路。岂止成为道路，崔嵬又崔嵬。女子面洁白如玉，女子身白皙如脂。十四岁有余，十五、十六时。婀娜环绕春风，明月初徘徊。门中姐姐与姑姑，邻舍混杂老婆婆。人笑女无声，人欢女长啼。一夜又一夜，破痛不能治。有似吃大骨鲠，祸害喉咙连胁脐。阿母唤不应，步出中间闺房。女身也不是狂，女心也不是痴。向母亲问阿爷：“阿爷是谁所杀？昨天门前望，裂眼岂忍看？爷仇意气洋洋，走马东西街。我无白杨刃，断作双虹霓。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怀。一心愿与仇，血肉相粉碎。”仇人何等强横，挟队健如辈。前面是饥狼，后面是怒豺。小雀抵黄鹞，徒恐喂作糜。大声呼县官，县官正聋愚。宛转太守府，再三中丞司。堂皇确实威严，隶卒森严如柴崖。官知坐中间，一一像梗与泥。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孤小不识事，听人说京师；京师多贵官，列坐省舆台。头上铁柱冠，獬豸当胸栖。獬豸角高耸，多望能矜哀。束我头上发，缝我当射衣。手中拿什么？血帛斑斓丝。帛上写什么？繁霜惨淡埋。细躯确实艰难，要当自己支撑。女弱母所怜，请母不要攀持。如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这个月仲冬节，杀气争骄排。层冰塞黄河，急霰穿矛锥。大风簸天翻，行人色成灰。夜黑不见掌，深林抱枯枝。三更叫轲鹅，四更嗥狐狸；五更道上行，徘徊增羸饥。举头望长安，盘盘凤凰城。下着十二门，通洞纵横开。持我帛上书，卖我囊中鞋，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阶。尚书更巍峨，巍峨唱驺归；头上铁柱冠，獬豸当胸栖。獬豸即无角，岂与群羊齐？李女倚柱啸，白日凋精辉。结怨弥中宵，中宵盛辛悲。有地何博博，有天何垂垂；高城不为崩，高陵不为崩塌。为遣明府来，明府来何迟！长跪向明府，泪落江东驰：“女今千里还，女忧终身罹，女诚不敢欺，愿官无见疑。父冤信沉沉，沉沉痛无期。一日但能尔，井底生朝曦。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杀。顾此弱贱躯，甘从釜羹炊。”语终难成声，声如系厨房糜。明府大嗟叹，嗟叹仍唏嘘。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深渊；崭崭邛峡坂，九折无险峨。我今为汝尸，汝去行得知。爷仇得洋洋，举家忽惊摧。势似宿疹发，骤剧无由医。同时恶少年，驱至如连鸡。铁铛押领头，毕命填牢阶。有马空马鞍，永别街西道。叩头谢明府，搦骨难相赠。昔为羔羊乳儿，今为箭还鞭。遥遥望我里，我屋荒蔽莱。寡母倚门啼，啼于杞梁妻。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饴。虽则今成饴，母悲转难裁。女颜昔如玉，女发何祁祁，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哭泣亲尘沙，面目余瘢痕；宛宛闺中存，黧黑羸痩似病熊。姑姊看女来，簪笄不及施；邻姥看女来，左右相呼携。各各自流涕，一尺纷涟涟。邻姥少别去，媒婆从容来，三请得见女，殷勤致言辞；“公子县南居，端正无匹偶。金银列两箱，细绢不胜披。身当作官人，华荣灼房帏。颇欲得贤女，贤女胜姜姬。”回面答媒婆：“身实寒且微。无弟无长兄，老母心偎依。所愿事力作，涩指缝裙鞋。安得随他人，乖违母恩慈？”母年风中灯，女命霜中葵。须臾母大病，死父相寻追。棺椁安当中，起坟遂成堆。一一营事托，姑姊可前来。为我唤长老，长老升堂阶；为我召乡邻，乡邻麋鹿如围。十岁随爷娘，幼小惟痴孩。十五衔沉冤，灌鼻承醇醯。二十行报仇，报仇苦且危。三年走大梁，赵北燕南陲。女行本无伴，女止亦有规。皎皎月光明，不堕浊水湄。斑斑锦翼儿，耿死安能蔽？自此旋入房，重阖双双扉。朱绳八九尺，挂向梁间颓。鲜鲜桂华树，华好叶何奇：葳蕤扬芳馨，生在空山隈。烈火烧昆冈，三日夜未衰。大石屋言言，小石当连拳。萧芝泣蕙草，万族合一煤。烧出白玉姿。皎雪光皑皑。玉以为女坟，将桂坟上栽。夜有大星辰，其光何离离；错落桂树间，千年照容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