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改诗比作诗难，为什么？作诗时兴致所至，容易成篇；改诗时兴致已过，大局已定，有一两个字心里不安，费尽心力，想改而不得，有时隔一两个月，在无意中忽然得到。刘彦和所谓"富于万篇，窘于一字"，真是甘苦之言。荀子说："有人丢了针，找来找去找不到，忽然找到了；并非眼睛更明亮，而是无意中瞥见的。"所谓"眸"，就是偶然斜视看到。唐人诗句说："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就是"眸而得之"的意思。

十八、香亭弟出任广东太守，我赋诗送行说：“君恩深处忘途远，家运隆时惜我衰。”一时间唱和的人很多。只有押“衰”字颇为困难。胡书巢妹夫和诗说：“江南政绩新遗爱，海外文章旧起衰。”我写信深深赞美他。胡书巢回信说：“为了押‘衰’字颇费心思，如今果然得到赞许，足以证明老兄能懂得这其中的甘苦。”书巢尤其擅长五言古诗，《途中望二华》说：“连山如洪涛，一泻不得住。散作平冈低，万壑此争赴。奔腾势未已，倔强有余怒。数里渐逶迤，坡陀相错互。草木何繁滋，容畜钦美度。落日下翠微，苍苍群峰暮。白云幻奇形，屡顾有时误。”《大散关》说：“蜀门自此通，谷口望若合。日月互蔽亏，阴阳隐开阖。微径临深溪，马蹄畏虚踏。泉流乱石中，砰訇肆击磕。时节已初春，气候如残腊。黄叶间青条，风吹鸣飒飒。时见采樵人，行歌互相答。”《朝天峡》说：“旬月去云栈，登顿劳下上。舆中困掀簸，厌闻马蹄响。今晨改水涉，失喜听双桨。羌舟小如叶，羌水平如掌。健疑青鹘飞，疾类枋榆抢。滩转峡角来，双峙袤千丈。石裂怒欲落，畏压不敢仰。洞阴中惨栗，白日迷惝恍。其深蟠蛟龙，其毒聚蛇蟒。侧目望天关，阁道更渺茫。行人偶失足，一坠讵可想!”《寄香亭》说：“携手天水桥，送我北新关。君归我夜泊，咫尺不能攀。何况万余里，远隔千重山。子来既无期，我行犹未还。至今梦寐中，桥下闻潺潺。流水无已时，思君如连环。森森九种竹，灿灿十样笺。六六双鲤鳞，泠泠三峡泉。险易虽有殊，穷达何与焉?自惜结隆爱，金石贯贞坚。与子同一心，岂与时俗迁!寓书奈不达，在远情空延。子即能我谅，我衷胡由宣?相思如萱草，忧忿何时捐?”书巢受业于嘉兴平民张庚，而他的诗超拔出群，青出于蓝。因为书巢的全集没有刊刻，我替他保存几首。

十九、尹文端公论诗最为精细，有“差半个字”的说法。比如唐人诗句：“夜琴知欲雨，晚簟觉新秋。”“新秋”二字是现成的词汇。“欲雨”二字，用“欲”字引导“雨”字，不是现成词汇，这就差了半个字。以此类推，名流们常犯这个毛病。一定要说“晚簟恰宜秋”，“宜”字才对得上“欲”字。

二十、诗如果没有言外之意，就如同嚼蜡。杭州俞苍石秀才《观绳伎》说：“一线腾身险复安，往来不厌几回看。笑他着脚宽平者，行路如何尚说难?”又说：“云开晚霁终殊旦，菊吐秋芳已负春。”都有深意可思索。严冬友壮年时不做官，《韦曲看桃花》说：“凭君眼力知多少，看到红云尽处无?”

二十一、痘神的说法，不见于经传。苏州名医薛生白说：“西汉以前，没有小孩出痘的说法。自从马援征讨交趾，军人带这种病回来，称为‘虏疮’，不叫痘。”这话出自《医统》。我考据史书，凡是记载人形体的，美丑都具备，没有记载人脸上有麻子的。只有《文苑英华》记载：“颍川陈黯，十三岁，袖藏诗稿去见清源牧。他的首篇《咏河阳花》，当时痘痂刚脱落，清源牧开玩笑说：‘你有文采而脸如花，为何不咏它?’陈应声说：‘玳瑁应难比，斑犀点更嘉。天怜末端正，满面与妆花。’”这似乎是痘痂被歌咏的开始。

二十二、唐人有“南宫歌管北宫愁”的句子，是赋体。不如方子云《晚坐》说：“西下夕阳东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用比兴体写出，更妙。

二十三、安徽布政使奇丽川，在宴席上背诵和亲王《风筝》诗说：“风高欲上不得上，风紧求低不得低。”奇丽川《咏梅》说：“淡影是云还是梦，暗香宜雨亦宜烟。”风格相似。

二十四、康熙年间，曹练亭任江宁织造。每次外出，带着八名随从，必定携带一本书，观看不停。有人问：“您为什么这么好学?”他说：“不是。我不是地方官，但百姓见我必定起立，我心里不安，所以借此遮眼罢了。”平时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和睦。等到陈鹏年获罪，他秘密上疏推荐陈鹏年。人们因此敬重他。他的儿子曹雪芹撰写《红楼梦》一部，详细记载风月繁华的盛况。明我斋读了很羡慕。当时红楼中有某位歌女特别艳丽，明我斋题诗说：“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二十五、青阳秀才陈蔚，字豹章，能写文章，爱结交朋友，在随园受业。《江行杂咏》说：“日沉远树青，烟起遥山失。何处舣孤舟?一灯古渡出。昨发螃蟹矶，今泊针鱼觜。秋风一夜生，吟冷半江水。”随其兄陈芳郁庭远行说：“江梅开遍雨霏霏，同驻邮亭整客衣。今日反嗟人似雁，一行齐向异乡飞。”陈芳郁庭有《草堂杂咏》说：“处士应门惟使鹤，高人去榻更无宾。小桥时有云遮断，不使游人过水西。”兄弟都耽于吟咏，人们以“双丁”、“二陆”相比。

莆田有位吴荔娘，是厨师的女儿。生性爱洁净而能作诗。陈豹章娶她为侧室。不到两年，去世了。陈豹章为她抄录《兰坡剩稿》，其中有《春日偶成》说：“瞳瞳晓日映窗疏，荏苒韶光一枕余。深巷卖花新雨后，开门插柳嫩寒初。莺儿有语迁乔木，燕子多情觅旧庐。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上阶除。”又有：“深院不知春色早，忽惊墙外卖花声。”

二十六、以前读金陵孙秀才孙韶的《咏小孤山》说：“江心突兀耸孤峦，飘渺还疑月里看。绝似凌云一支笔，夜深横插水精盘。”后来经过这座山，才知道这句诗的妙处。

二十七、河南巡抚毕秋帆先生的侧室周月尊，字漪香，是长洲人。酷爱文墨，礼贤下士。咏《水仙》说：“影疑浮夜月，香不隔帘栊。”《偶成》说：“家如夜月圆时少，人似秋云散处多。”夫人回苏州，毕先生在七夕寄诗说：“汴水吴山同怅望，今宵两地拜双星。”

二十八、泗州选贡毛俟园（名藻），辛卯年秋天到金陵参加乡试，主考官是彭芸楣侍郎。他的朋友罗孝廉（名恕），是彭芸楣的门生。寄信来要看他近作，戏作《催妆》俚语。毛答诗说：“月影空潆柳影疏，秦淮水涨石城隅。小姑独处无郎惯，争似罗敷自有夫?”发榜，毛考中了。罗去祝贺，进门狂叫说：“今天小姑也嫁给彭郎了!”一时传为佳话。

二十九、古代官员显贵行船多击鼓，杜甫诗说：“打鼓发船谁氏郎?”白居易诗说：“两岸红灯数声鼓，使君楼牒下巴东。”都是击鼓的证明。如今开船鸣锣，不知道起源于何时。

三十、刘曾在灯下诵读《文选》，疲倦而就寝，梦见一位古代衣冠的人告诉他说：“魏晋的文章，是文章中的诗；宋元的诗，是诗中的文章。”醒来后，把这话告诉我。我说：“这是我平素的观点。”

三十一、我画了《随园雅集图》，三十年来，当代名流题咏的已经满了，只缺少闺秀一类。仰慕漪香夫人的才华，知道她在苏州，写信索题，自己觉得冒昧。但寄出不到五天，夫人也写信来，请我题《采芝小照》。千里之外，不谋而合，已经够奇怪了！我临摹《采芝图》副本，到苏州，告诉夫人，而夫人也将《雅集图》临本给我看，彼此大笑。于是作诗告诉秋帆先生说：“白发朱颜路几重?英雄所见竟相同。不图刘尹衰颓日，得见夫人林下风。”

三十二、王梦楼太守，精通音律。家中的歌姬轻云、宝云，都是我取的名字。有位叫柔卿的，兼工吟咏。成啸崖公子赠诗说：“侍儿原是纪离容，红豆拈来意转慵（当时正示病）一曲未终人不见，可堪江上对青峰?”柔卿和诗说：“生小原无落雁容，秋风偶觉病身慵。挂帆公子金陵去，望断青青江上峰!”

三十三、杭州孙令宜观察，是我的世交。他的女儿孙云凤，幼年聪颖，八岁读书，客人出对子说：“关关雎鸠。”她立即应声说：“邕邕鸣雁。”孙观察大为惊奇。她和我《留别杭州》诗四首，录其中两首说：“扑帘飞絮一春终，太史归来去又匆。把菊昔为三径客，盟鸥今作五湖翁。囊中有句皆成锦，闺里闻名未识公。遥忆花间挥手别，片帆天外挂长风。”“未曾折柳倍留连，纵得重来又隔年。远水夕阳青雀舫，新蒲春雨白鸥天。三千歌管归花县，十二因缘属散仙。安得讲筵为弟子；名山随处执吟鞭!”

三十四、羊后回答刘曜的话，轻蔑司马家儿：“再嫁的妇人，讨好她的后夫；所谓闺房之内，更有甚于画眉者。”床笫之言不出门槛，史官如何知道?杨贵妃洗儿的事，新、旧《唐书》都不记载，而司马光《资治通鉴》却采用《天宝遗事》收入。难道不知道这种小说，是街巷的胡言乱语，所载张嘉贞选女婿，得到郭元振，年代大错，哪里能够作为典要，却据以污蔑唐家的宫闱呢?我咏《玉环》诗说：“《唐书》新旧分明在，那有金钱洗禄儿?”大概是替她雪冤。但是李商隐《西郊百韵》诗，有“皇子弃不乳，椒房抱羌浑”的句子。天中进士郑嵎《津阳门》诗，也有“禄儿此日侍御侧”、“绣羽褓衣日质质”的句子。难道当时天下人怨恨杨氏，所以有这种无根据的话吗?至于杨贵妃缢死在佛堂，《唐书》、《通鉴》都没有不同说法，只有刘禹锡《马嵬》诗说：“贵人饮金屑，倏忽舜英暮。”似乎贵妃之死，是饮金屑，不是上吊。传闻不同，往往如此。

三十五、唐人诗话说：“李山甫容貌美。早晨起来正在梳头发，云鬓垂地，皮肤如玉。朋友某从外面来访，惊讶不敢进去。一会儿李山甫出来，朋友道歉说：‘刚才误入您内室。’李山甫说：‘梳头发的就是我。’相对一笑。”我的弟子刘霞裳有仲容般的姣好，每次游山一定带他同去。赵云松调笑说：“白头人共泛清波，忽觉沿堤属目多。此老不知看卫玠，误夸看杀一东坡。”

三十六、“忍冻不禁先自去，钓竿常被别人牵。”宋人诗句。默禅上人的一联说：“水藻半浮苔半湿，浣纱人去不多时。”都是眼前语，而余韵悠然。

我经过袁江，承蒙河督李香林尚书亲自乘坐他的船送我渡河。宴席间读到尚书的诗，《野行》说：“香闻春酒熟茅店，红惜秋花开野塘。”《宿永平》说：“树树鸟相语，山山水上看。”都是好诗句。又看到赠给我的两首律诗，已经刻印到集子里了。他的父亲湛亭尚书，先前任南河总督，《遥湾夜泊》说：“风雪荆山道，春帆滞水涯。几声深夜犬，知近野人家。”《赴南河》说：“过颡应知因搏致，彻桑须及未阴时。”用《孟子》中的话，而治理黄河的道理，已经领悟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