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嘉善人曹六圃名廷栋，是少宰曹蓼怀的孙子，隐居不做官。自号慈山居士，自己预造了墓穴，二十年不下楼，著作很多。我喜欢他晚年的佳句，如：“废书只觉心无着，少饮从教睡亦清。”“病教揖让虚文减，老觉婆娑古意多。”“诗真岂在分唐、宋，语妙何曾露刻雕?”我称赞他的诗，专主性情。慈山寄信感谢说：“老人生平苦心，被您一句话说破。”多次邀请我去，但最终没有实现愿望。去世时八十五岁。

我生性不喝酒，也不喜欢唱曲，常因自己是贫寒人家出身而惭愧。所以音律这门学问，从小就没有学习。偶然读到桐城张文和公（张廷玉）的《元夕寄弟药斋》诗：“也知道佳节不应虚度，怎奈本性疏懒又能怎样？上天赐给人间清净之福，既不能饮酒也厌恶听歌。”张公是大学士文端公（张英）的儿子，一生富贵，唯独缺少东山丝竹的爱好，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金星不入命宫的缘故吗？我的亲家徐题客，是健庵司寇（徐乾学）的孙子，五岁就能打着拍子唱歌。他去拜见外祖父京江张相国（张玉书），相国很喜欢他，抱他放在膝上。乳母在一旁夸赞说：“这孩子虽然年幼，竟然能唱歌。”相国变了脸色说：“真的吗？”乳母说：“是真的！”相国把他推开摔到地上，说：“如果真是这样，这孩子就没出息了！”两位相国的性情如此相似。后来徐题客果然一生坎坷，替人管理音乐，以秀才的身份终老。他有一首《自嘲》诗说：“文章的身价向来低贱，风月的情缘到处都新鲜。”这句话，是题客亲口对我说的。最近有素不识面的人，直接来到门房，递上名帖说：“我是岳将军的幕僚，姓许，有人提到您，所以特来拜访。”于是他拿出岳将军的生平事迹二十多页，磕头请求我为他写传记。我读后发现内容杂乱错误，花了七天才编纂完成。但岳将军又调任金川，从此再也没有见面。今年夏天，我偶然抄选了鲍海门的二十多首诗，他的儿子鲍之钟恰好渡江来访。我告诉他选诗的事，问他：“令尊有剩余的诗稿吗？”鲍之钟不觉流下眼泪，说：“真奇怪啊！我现在才知道梦是有灵验的！我渡江前三天，梦见和先父同游随园：先父和您一起修船，用纸补糊船窗。醒来后不明白。现在想来：船，就是传；纸，是诗篇依附流传的载体。如今您抄选先父的诗，岂不是暗合吗？”鬼神喜好名声到了这种程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