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杭州的宴会，习俗崇尚盲女弹词。我很不喜欢，认为女子最重要的是眼睛，清眸不盼，神采先无。有个王三姑，雅好文墨，对答名流，人人都能如意。王梦楼侍讲作七古一章，中有八句道：“成君浮磬子登教，金醴曾经侍玉霄。谪降道缘犹未减，不将青眼看尘嚣。纨质由来兼黠慧，传神岂待秋波媚？轻云冉冉月宜遮，香雾潆潆花爱睡。”杭堇浦赠诗写道：“晓妆梳掠逐时新，巧笑生春又善颦。道客胜常知客姓，目中莫谓竟无人。”“檀槽圆股晓生寒，也学曹刚左手弹。众里自嫌衰太甚，幸无老态被卿看。”

乾隆戊寅年，卢雅雨在扬州担任转运使，一时间名士们像云一样聚集到他身边。当时刘映榆侍讲掌管书院，学生有王梦楼、金棕亭、鲍雅堂、王少陵、严冬友等人，都是东南地区最杰出的人才。听说我来了，各自捐献俸禄在小全园设宴款待。没过几年，他们都飞黄腾达了。鲍雅堂赠给我《玉堂仙人篇》，我没来得及记住；只记得王梦楼的《偕全公魁使琉球》两首：“一行金埒响琼琚，公子群过水竹居。卯发也须千万值，绮年多是十三余。将离更唱红兰曲，相忆应看青李书。鹦鹉香醪斟酌遍，不知凉月透交疏。”“那霸清江接海门，每随残照望中原。东风未与归舟便，北里空销旅客魂。尽夜华灯舞鹤鹆，三秋荒岛狎鲸鲲。他时若话悲欢事，衣上涛痕并酒痕。”我按：琉球国王的贵戚子弟，都涂脂抹粉，穿着锦衣，容貌俊美，能唱歌，为了敬重天使，所以移动酒席唱歌。汪舟次先生诗集中所咏的，与王梦楼相同。

十八 有位太史给我看他的《哭父》诗。我规劝他说：“哭父，不是诗题。《礼记》说：‘大功之丧，停止学业。’何况是斩衰之丧呢？古人在丧服期间，三年不作诗。为什么呢？诗是有韵的文章，在哀伤毁容的时候，哪有闲情挥毫拈韵？况且父母恩情如天地，试问：古人可有咏天地的吗？六朝时刘昼赋六合，一时有‘疥骆驼’的讥讽。历数汉、唐名家，没有哭父诗。不是不孝，也不是都从空桑中生出来的。《三百篇》中有《蓼莪》，古序认为是刺幽王所作。有‘陟岵’、‘陟屺’，是那人的父母在世时所作。只有晋朝傅咸、宋朝文文山有《小祥哭母》诗。母亲与父亲似乎略有区别，到小祥时哀伤也略减；但哭双亲，终究不可作为榜样。”

十九 常州庄荪菔太史的《冬日》诗说：“磨来冻墨无浓色，典后朝衣有皱痕。”扬州程午桥太史赠唐改堂前辈说：“春生秋扇随新令，霉久朝衣检旧斑。”

二十 常州顾文炜有《苦吟》一联：“不知功到处，但觉诵来安。”又说：“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深切体会到了作诗的甘苦。

二十一 人怕冷，睡觉时必定弯着身子。高翰起司马的《宿明港驿》说：“灯昏妨睡频移背，衾薄愁寒屡曲腰。”在野外行走的人曾看到牛背上驮着群鸟行进。鲁星村说：“春田牛背鸠争落，野店墙头花乱开。”船小的时候，人不能站起来。程鱼门说：“别开新样殊堪哂，跪着衣裳卧读书。”

二十二 黄星岩的《随园偶成》说：“山如屏立当窗见，路似蛇旋隔竹看。”厉樊榭咏《崇先寺》说：“花明正要微阴衬，路转多从隔竹看。”两人不谋而合。但黄不如厉，因为“如”字和“似”字重复。竹坨为放翁摘出百余句，后人应当以此为戒。

二十三 戊戌年九月，我寄居在吴中。有位嘉禾少年吴文溥来访，从袖中拿出诗稿给我看，说要接受陕西毕抚军的聘请，匆匆告别。我读了他的诗，深喜我们浙江后起有人，并感叹毕公能够怜惜人才。记录他的《游孤山》诗：“春风欲来山已知，山南梅萼先破枝。高人去后春草草，万古孤山迹如扫。巢居阁畔酒可沽，幸有我来山未孤。笑问梅花肯妻我，我将抱鹤家西湖。”其他佳句，如：“不知新月上，疑是水沾衣。”“底事春风欠公道，儿家门巷落花多？”深得唐人风味。

二十四 巢县汤郎中，名懋纲，性情高洁淡泊，如同他的诗作。《早起》诗说：“老杏着东风，红芳几回变。何必远寻春，日日墙头见。昨夜雨无声，地上青苔遍。早起快登楼，钩帘进双燕。”其他如：“溪清山影入，风动竹阴移。”“游山心在山，合眼飞岚绕。”真是得到静中三昧的人。他的儿子汤扩祖能诗，有父亲的风范；经过随园拜访我未能见面，寄诗说：“花含宿雨柳含烟，隐士园林别有天。高卧白云人不见，一家鸡犬翠微巅。”

二十五 杭州符郎中，名曾，字幼鲁，诗作追求高洁淡泊。嵇相国为我诵他的“三日不来秋满地，虫声如雨落空山”一联。我同他一起被召试，记得他的《斋宫》诗：“寒云添暝色，老屋聚秋声。”咏《唐花》诗：“当时不藉吹嘘力，少待阳和也自开。”《哭扬州马秋玉》诗：“心死便为大自在，魂归仍返小玲珑。”小玲珑山馆，是马氏的花园；对仗很巧妙。《贺周石帆学士纳妾》诗：“药炉经卷都抛却，只向灯前唤夜深。”尤其含蓄蕴藉。

二十六 吴中七子，有赵损之而没有张少华，两人交好，忽然中途关系破裂，都对我啧啧有怨言；而我也不能为两家调解。不到十年，张少华中举后去世，赵损之也在金川殉难。史弥远说：“早知泡影须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确实啊！张少华的《苏堤》三首：“拍堤新涨碧于罗，堤上游人连臂歌。笑指纷纷水杨柳，那枝眠起得春多。”“碧琉璃净夜云轻，箫管无声露气清。好是柳阴花影里，月华如水踏莎行。”“沙棠衔尾按筝琶，邻舫停桡静不哗。云母窗中双鬓影，亭亭低映小红纱。”《消夏》诗：“水厄不辞茶七碗，火攻愁对烛三条。”

二十七 王道士至淳有句：“东风大是无知物，吹老春光昼转长。”黄星岩有句：“饭余一睡都成例，五月何曾觉昼长。”陈古渔有句：“静坐晴冬昼亦长。”三句都押“长”字，都很妙。

二十八 朱草衣的《哭槎儿》诗：“罗浮南海历秋冬，烟水云山隔万重。前日寄书书面上，红签犹写汝开封。”洪銮的《赠徐小鹤》诗：“早离讲席赋离居，知己逢难别易疏。正是开门逢去使，接君三月十三书。”严冬友的《忆女》诗：“料得此时依母坐，看封书札寄长安。”三首诗，人们传诵以为是天籁之音；不知蓝本都出自王次回。他的《过妇家感旧》诗：“归宁去日泪痕浓，锁却妆楼第二重。空剩一行遗墨在，丙寅三月十三封。”

二十九 我辞官四十年，很久不看《缙绅》名录，偶尔有人送来，翻阅时都不认识。偶然读到赵秋谷的《题〈缙绅〉》诗：“无复堪容位置处，渐多不识姓名人。”为此一笑。先生是康熙己未年翰林，到乾隆己未年，身体还强健，只是两眼不能视物；与我是先后同年。相传他所著的《谈龙录》痛诋阮亭，我索来观看，也没有多大抵触。先生名执信，因为国忌日演戏被弹劾，所以有句：“可怜一曲《长生殿》，直误功名到白头！”

三十 祝太史芷塘给我看他的诗集，我稍献浅见，太史深为赞许并采纳。分别后从京师寄诗怀念：“盖世才名大，游仙福量深。江河不废业，松柏后凋心。酌兕祈难老，将雏得好音。平生行乐处，古少莫论今。”孤踪淹丙舍，公亦返乡闾。一见笑谈剧，廿年倾倒余。定文丁敬礼，赋海木元虚。何日秦淮曲，相逢重起予？”

三十一 咏古诗有寄托固然妙，但也须读者知道它所寄托的意思，然后才觉得诗好。卢雅雨先生身高不满三尺，人称“矮卢”，所以《题李广庙》诗说：“明梗自有千秋貌，不在封侯骨相中。”薛皆三进士，门生很少，《题〈桃源图〉》诗说：“桃花不相拒，源路自家寻。”我因病起复补官，年未四十，《题邯郸庙》诗说：“黄粱未熟天还早，此梦何妨再一回？”

三十二 自古以来权贵在朝，没有能和协的。宋人《登山》诗：“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身。”唐人《闺情》诗：“若非形与影，未必肯相容。”《宫词》诗：“闻有美人新进入，六宫无语一齐愁。”又说：“三千宫女如花貌，几个春来没泪痕？”都可以说是说尽世情。

三十三 人有满肚子书卷，无处施展，应当做考据之学，自成一家；其次，则骈体文，尽可以铺排。何必借诗来卖弄？从《三百篇》到今天，凡是流传的诗，都是性灵，不关乎堆垛。只有李义山诗，稍多典故；但都是用才情驱使，不专事砌填。我续写司空表圣的《诗品》，第三首便叫《博习》，说诗必须根基于学问，所谓“不从糟粕，安得精英”就是这个意思。近来见作诗的人，全仗糟粕，琐碎零星，如剃僧发，如拆袜线，句句加注，是把诗当考据来做了。担心我的说法有害，所以续写元遗山的《论诗》，末一首说：“天涯有客号玲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三十四 宋人论诗，多不可解。杨蟠《金山》诗：“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确实是金山，不可移换。而王平甫认为是牙人量地界的诗。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确实是静境，无人道破。而刘贡父认为“春水慢”不必需要“柳坞”。孟东野咏《吹角》诗：“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月没听说生口，星忽然有心。穿凿极了，而东坡赞为奇妙。都是所谓好恶违背人之常性。

三十五 我向来仰慕山左高凤翰的名声，不能一见。初之朴太守为我诵他的《送人》一首：“君胡为者昨日来？青灯绿酒欢无涯。君胡为者今日去？挽断征鞭留不住。君来君去总伤神，不如悠悠陌路人。”高字南阜，晚年病臂，用左手写字。卢雅雨哭他说：“再散千金仍托钵，已残一臂尚临池。”高珍藏一方卫青印，临终时，赠给陕中刘介石刺史。斗纽方寸，篆法虽好，但玉已经火烤过。我见了，很不满意。按《明史》也有卫青，这印未必就是汉大将军的东西。

三十六 苏州袁秀才钺，自号青溪先生，嫉恨宋儒之学，著书数千言，专门驳斥朱子；人把他看作怪物。八十多岁，还生儿子；善医术工书法，诗多自适，不落古人家数。《明觉寺题壁》诗：“灯火荧荧满法堂，僧家爱静却偏忙。亦知世上逍遥客，踏月吟诗到上方。”《夏日写怀》诗：“风过静听松子落，雨余闲数药苗抽。”《冬暖》诗：“似闵敝裘留质库，为开薄雾送朝暾。”颇见性情。青溪解释“唯求则非邦也与？”“惟赤则非邦也与？”都是夫子的话，不是曾点问的。人以为怪。不知《论语》何晏古注，原本作此解。宋王旦怒试者解“当仁不让于师”，“师”字作“众”字解，以为悖古。不知解说本于贾逵，并非杜撰。少见的人，以不怪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