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王阳明集中说：“正德庚辰八月，梦见郭璞，极力说王导的奸邪在王敦之上。所以王公诗责备王导说：‘事成同享帝王贵，事败仍为顾命臣。’郭璞也有诗说：‘倘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我按此说法，与苏轼梦中人告诉他的唐代杨绾好杀；陶弘景《真诰》说晋太尉郗鉴贪酷：都与史书相反。

一O一

《乐府解题》说：“《毛诗》中的‘兮’，《楚辞》中的‘些’，是曹操不喜欢的。”我很赞同曹操是知音。大概诗有关于咏叹的地方，不得不用虚字来拉长音调。如果直叙铺陈，一用虚字，就变成敷衍。近来有人写七古，排比还没结束，无缘无故忽然插入“兮”字，导致调子软弱、气息松弛，完全没有音节。

一O二

刘霞裳的弟弟某，风貌远不如他哥哥，但际遇很奇特。有个扬州女子姓陈名素莲，和他交好，拔簪劝学，临别赠诗说：“深闺独醒起常迟，愁上眉峰有镜知。纵使天风能解意，萍踪吹聚又何时？”

一O三

酒菜百货，都存在店铺中。一旦请客，不和店铺商量，却和厨师商量。为什么呢？因为味道不是厨师不能做出来。现在人作诗，喜欢填充书籍，却不经过锤炼，另外取真味；所以是用店铺的东西，来款待贵客了。

杭州观察使沈世涛的妻子陈氏，名叫素安，字芝林。她作的《卖花声》诗写道：“房间静悄悄关着春日的愁闷，不让雕梁上的燕子飞出楼阁。该怪那卖花人来得太早，一声声叫唤像在催促梳头。”《水墨裙》诗写道：“百层波纹皱起墨色的痕迹，稀疏的花和细小的叶子淡淡生出春意。窈娘病后腰肢消瘦，用钿尺量也不如从前的身材了。”《病起》诗写道：“几天无心教小丫头，晴朗的窗边睡醒后自己分茶。厚重的帘子不卷起，纱帐静悄悄的，砚台上哪里落来几点花瓣？”

第一百零五段：王梅坡的妻子张氏，能作诗。她的小儿子汝翰刚开始上学，嫌衣服不够华丽。张氏用诗教导他说：“吃竹篮里的饭应知道颜回的快乐，穿破旧的袍子谁笑话仲由的贫寒？”其他佳句，比如：“花因为寒冷太重难以舒展花蕊，人因为愁苦太多容易皱起眉头。”她生了个女儿极其美丽，十三岁时，皇太后车驾经过看见她，抱到膝上，赏赐了一枝藏香。

第一百零六段：秀才邓英堂和妻子陈淑兰，各自画了几枝兰花和竹子，赠给广文毛俟园。毛俟园写诗答谢说：“闺中清雅的功课是裁剪白绢，丈夫画竹子妻子画兰花。料想画中喜爱双绝，在水晶帘下并肩欣赏。”不久，邓英堂无缘无故自己投水而死。过了三个月，陈淑兰为丈夫殉节上吊自尽。毛俟园追忆诗中“双绝”二字和“水晶帘”三字，早已成为诗谶，叹息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写了《陈烈妇传》，同时编辑了她的诗。

第一百零七段：四川崇宁县的蔡酣紫先生，喜好道术，和汉阳太守王某交好。王某年纪九十多岁，能腾空而行。他说元朝时玉山堂主人顾阿瑛已经成了地仙，至今还在青城山中。他带蔡先生去见顾阿瑛：顾阿瑛头发乌黑脸色红润，不吃不喝，谈笑和常人没有不同；说起元末明初的事情尤其详细。王某善于画古松，题诗说：“一螺烟墨一炷香，画出两三株长松。明月之夜老鹤忽然飞来，踏不着树枝只能空着飞回去。”

第一百零八段：有人咏《风筝美人》诗说：“可怜妾命像薄纸被风吹，腰肢瘦得骨头像柴火。”鲁星村说：“贴切是贴切了，怎么穷酸单薄到这种程度！”于是诵读台怡庵的诗句说：“红线如今只是近侍，飞琼当年本是前身。”这是何等风雅华丽！

第一百零九段：鲁温卿在宴席上嫌酒不好，对主人调侃说：“诗近老成大多带辣味，酒遇到贫寒之人不嫌酸。”俞又陶喜欢宴席上的酒好，感谢主人说：“稀疏的花像月夜将尽，好友如同醇酒快要醉时。”

第一百一十段：我多次娶妾，没有能作诗的；只有苏州的陶姬有两首诗，说：“新年无处不挂灯笼，元宵的笙鼓声响沸腾。只有爱吟诗的人喜欢安静，小楼上坐着看月亮升高。”“无心漫步走到萧条的书斋，忽然有春风拂面而来。走过小桥池水流动，一枝梅花对着我开放。”她生了个女儿，嫁到蒋家。陶姬三十岁时去世。

第一百一十一段：康熙年间，苏州名妓张忆娘，容貌技艺在当时数一数二。蒋绣谷先生为她画了《簪花图》小像。乾隆庚午年，我在苏州，蒋绣谷的孙子漪园，拿着这幅画请我题词。见画中张忆娘戴着乌纱髻，穿着天青色的罗裙，眉目秀丽妩媚，左手插花微笑，是当时杨子鹤的手笔。题词的人都是清初名士。莱阳的姜垓写道：“十年前遇见倾国倾城的美色，还是像云英未嫁时的身姿。今天相逢再问姓名，酒杯前愁坏了白头人。”苏州的尤侗写道：“当场一曲《浣溪纱》，难道是陈后宫的张丽华？恰好胜过状元新中第，在琼林宴上去插花。”沈归愚写道：“曾经遇到当年的冰雪姿容，轻尘短梦怅惘何处去。今天在卷中重新相见，还认出春风中跳《柘枝》舞。”“绣谷留住春天春色可怜，倾城名士都已成寒烟。老夫莫怪我心怀恶劣，触动闲情已经五十年。”我题了几首绝句，有“清初诸位老先生情意很深，袖角裙边多半是姓名”的句子，大家都笑了。按：莱阳的两位姜先生，以孤忠直节名震天下，而诗中的风情却如此浓厚。听说张忆娘和姜先生本是旧相识，一别十年，酒杯前问姓，所以诗中不觉情深一往。

第一百一十二段：前人《过虎丘》诗句说：“嫉妒那些骑着快马跟随车辆的人，出色的花枝不躲避人。”陆湄君《过彭城》诗句说：“不要夸洛浦能投枕，不是天台懒得看花。”一个羡慕，一个厌恶，两人的心思，换个位置就都一样。

第一百一十三段：“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又说：“安于自己的地位行事。”我向来不喜欢辞官的人喜好谈论在官任上的事迹。钱玙沙方伯有诗句说：“最可怜到处都是客，生怕逢人还说官。”我读了，高兴得跳跃三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