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许太监，名坤，杭州人，在京师颇有气焰，但生性喜爱文士。他曾到杭堇浦太史家，采了一把野苋菜离开，回报了一斤人参。他想结交郑虎文太史，郑不与他来往。有人怀疑郑是故意孤傲的人。然而郑咏《红豆》诗，颇有宋广平赋梅花的意思。词说：“记取灵芸别后身，玉壶清泪血痕新。伤心略似燃于釜，绕宅何缘幻作人？一点红宜留玉臂，十分圆欲上樱唇。只嫌不及榴房子，空结团圆未了因。”梁瑶峰少宰和诗说：“采绿何曾胜采蓝？猩红端合摘江南。且看沉水星星活，得似灵犀点点含。秋汉可烦桥更驾，朝云应有梦同甘。石榴消息分明是，朱鸟窗前仔细探。”按红豆产于广东。乾隆丙戌年，郑督学其地，梁为粮道，所以彼此分咏此题。

戊戌年秋天，我暂时居住在阊门。诗人张昆南每天晚上必定前来，他已经七十三岁了。他诵读自己写的《登灵岩》说：“整理衣裳一起登上落虹亭，古塔高耸入云深深进入幽暗之处。香草小径野草荒芜秋露泛白，山村雨过后暮烟呈现青色。天空一只大雁飞来胥口，树叶凋落群峰之上能看见洞庭湖。不要对着西风再怀古，采菱歌声清亮悠扬从遥远的水边响起。”我赞叹说：“这是中唐的佳妙境界。”张昆南很高兴，第二天呈上三册诗稿，嘱咐我轮流观看。其中的佳句如：“潮水痕迹在沙岸上落下，露水气息从水边兰草闻到。”“松林间的小路通向僧寺，花丛里微风扬起酒旗。”都很妙。张昆南告别离去，后来钱景开来，又诵读他的《虎丘》诗说：“蘼芜也知道怜惜倾国美人，多半依傍在贞娘墓上生长。”《春去》说：“月亮升上帘钩风太急，落花像雨却听不到声音。”

八十九，常熟孝廉邵培德先生，每次秋季考试，必定用诗来投赠。我记得他的《观灯》诗说：“红色罗衣和绿色绮罗间杂着琉璃，远近的龙和鸾灯一眼望去整齐排列。楼下有花钿首饰楼上有乐曲，留下人的地方偏偏在画桥西边。”《路上》诗说：“昨天天气晴朗温和今天却下雨，萧萧船篷底下带来春寒。分明就是来时的那条路，顿时觉得烟波有了不同的看法。”

九十，游仙诗大半都是有所寄托。方南塘居士说：“到底刘安未能断绝尘俗，昨夜一起朝见真人。随意用富贵在同伴中夸耀，手板横在腰间自称寡人。”这是讽刺突然富贵的人故作姿态。陆陆堂太史说：“寻真台上紫云高，西王母半夜降下节旄。东方朔读书破万卷，不甘心被小儿辈呵斥。”这是讽刺狂妄庸俗的人傲慢对待士人。方近雯观察说：“一抹轻淡的绿色描画春天的山，像冰剪出的双眼和玉炼成的容颜。不理解大罗天上的事情，兰香为何被贬谪到人间？”这是怜惜文臣外任的诗。

九十一，桐城姚康伯有《闺怨》诗说：“明明骗得双眉展开，手折黄花放到镜台上。侍女无缘无故急忙报告：邻居家昨夜远方的人回来了。”

九十二，蒋苕生和我互相推重赞许，只是在论诗方面有不同意见：我不喜欢黄山谷，而喜欢杨诚斋；蒋苕生不喜欢杨诚斋，而喜欢黄山谷：可以说是和谐而不同。

九十三，孙文定公担任吏部尚书时，我以秀才的身份行士人相见礼，投赠诗说：“百年大事在于奇伟的男子，天下人才归于古代的大臣。”又说：“一袋米能使侏儒吃饱，三次上书应该没有宰相的书信。”他读了，高兴地请我进去说：“满脸诗书之气。”后来，戊午科考试我出自他的门下。

九十四，王昆绳说：“诗有真的，有假的，有连假都不如的。真的当然好，假的不如真的；但优孟模仿孙叔敖，终究孙叔敖的衣冠还保存着。如果不去模仿孙叔敖的衣冠，而穿着自己的衣冠，那就不过是衣衫褴褛的优孟罢了。好比人看不到真山水，那么画中的山水，也足以自娱。现在的人诋毁七子，但言之无物，庸俗鄙陋粗劣哑涩；这就是所说的连假都不如的情况。”

九十五，谢梅庄，名济世，广西浔州人；担任御史三天，就上奏弹劾河东总督田文镜。朝廷怀疑有人指使，将他交给刑部严厉审讯。先生声称有人指使。问：“是谁？”回答：“孔子、孟子。”问：“为什么指使？”回答：“读孔子、孟子的书，就应该尽忠直谏。”世宗皇帝怜悯他的迂腐，将他贬谪到前线效力。当时是雍正丙午年十二月初七日。先生用苏轼《狱中寄子由》诗韵作诗寄给堂弟佩苍说：“严霜初降忽然回转春天，留下冲寒冒雪的身子。诏书忽然传来浑然像梦，亲朋互相庆贺更是为人。哪敢忧愁弓剑奔赴军营，已经免去镣铐礼拜狱神。早晚扶归你不要悲痛，婴儿和老人也是前因。”“向尚方借剑心意何等壮烈，文书上书写言辞气渐渐低沉。已经料定黄泉埋碧血，忽然听到宫阙放出金鸡。花看上苑期望我的弟弟，萱树在高堂依靠老妻。暂且脱去南冠往北庭去，大宛东边贺兰西边。”当今皇上登基，赦免他恢复原职。先生上疏请求外任，被授予湖南粮道。长沙的士人，感激他的遗爱，哪怕是片纸只字都珍重保留，所以流传下这两首诗。先生不相信风水之说，在《题金山郭璞墓》中写道：“云根浮起浪花，生气从何处来？上面有古碑存在，是葬师郭璞的墓。”警示世人的意思，隐隐在言外。

九十六，赣州总兵王公，字午堂，名集，擅长诗和书法。与我相互仰慕二十年，始终不能一见。弟弟香亭经过赣州，他寄给我一方鹅形砚台，集古诗句为一联说：“中天悬挂明月，绝代有佳人。”

九十七，经过润州，看见僧寺墙壁上的对联说：“要除去烦恼必须成佛；各有来因不要羡慕别人。”经过九华寺，有一副对联说：“不是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说家常。”

九十八，香亭以《雪狮》为题，让各位少年分别咏诗；并且糊名换纸，嘱咐我评定。我特别欣赏两句：“蹲伏尚且能惊动百兽，强横可惜不多时！”拆开密封，原来是外甥胡吉光所作，他是胡书巢的儿子。诗人有后代，确实啊！

九十九，朱竹君学士说：“诗用来表达性情。性情有厚薄，诗境有深浅。性情深厚的人，词语浅显而意蕴深刻；性情浅薄的人，词语深奥而意蕴浅薄。”

一百，番禺何梦瑶擅长诙谐；被催租的官吏所窘迫，戏作《牛郎赠织女》诗说：“巧妻常为拙夫忙，多谢天孙织七襄。旧借聘钱过百万，织来云锦可能偿还？”《织女答》诗说：“织锦空劳问回信，近来花样费商量。人间债负都能抵，第一天钱不易偿还。”

一百零一，夏醴谷在广东任学政，有一个门生叫郑齐一，年轻貌美，船上的妓女喝醉了酒强逼他。郑勃然大怒说：“使不得！”夏醴谷赠诗说：“柔情似水从头抹，硬语如刀带酒听。”程鱼门北上，旅店主人招来妓女陪酒。程鱼门与她同饮，但拒绝了同眠，作诗说：“花明野店春无主，月黑秋林幸有灯。”潘筠轩笑着说：“第二句有小说中秉烛达旦的意思。”

一百零二，蔡持正贫穷时，寄居在僧寺。僧人讨厌他，蔡题《松树》诗说：“常在眼前你不要讨厌，化为龙飞去见它就难了。”黄之纪寄居在随园。有人轻视他，黄也题《松树》诗说：“寄人篱下因为春天好，听我的风声在年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