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十六

薛矜

薛矜在开元年间担任长安县尉，负责管理宫市，隔日在东市和西市轮流交易。一天，他在东市前看见一辆坐车，车中的妇人手如白雪般洁白。薛矜爱慕她，让手下拿着银镂小盒，站在车旁边。妇人派侍女问价钱，薛矜手下说："这是长安薛少府的东西，他吩咐如果车中的人问起，就送给她。"妇人非常高兴地感谢，薛矜微微挑逗她，她欣然接受，便对薛矜说："我在金光门外，你应该来拜访我。"薛矜派手下跟随到她家。第二天，薛矜前去拜访，看见妇人门外有许多骑马的人，他犹豫着没有通报。客人们各自离去，薛矜让人通报自己已在门口，并派手下递上名帖。妇人便邀请他到外厅，让薛矜坐下，说："等你的礼物。"薛矜觉得火很冷，心中暗自怀疑奇怪。过了一会儿，他被引入堂中。堂上的幔帐是青布做的，远远看见一盏灯，火色微弱暗淡，靠近时又变远，薛矜怀疑不是人。但既然已经求见，见完就该离开，他心中一直默诵千手观音咒。进到里面，看见妇人坐在帐中，用罗巾蒙着头，薛矜用力拉扯，很久才拉下来，看见妇人的脸有一尺多长，正青色，发出的声音像狗叫，薛矜便晕倒了。随从来到她的屋室，只见是殡宫，薛矜在里面，没有一丝空隙。连忙推倒墙壁，看见薛矜已经死了，只有心口还有一点温热。将他移到店铺休息，经过一个多月才苏醒。

朱七娘

东都思恭坊的朱七娘是个妓女，有一位王将军，一向与她有来往。开元年间，王将军患病去世，已经半年了，朱七娘不知道。那年七月，王将军忽然来到朱七娘住处，待了很长时间到了天黑，说："能跟我去温柔坊的宅子吗？"朱七娘想答应，她的女儿弹唱很有名，不想让母亲去，就说："将军留在这里本来就很好，还要去别处有什么顾忌吗？"朱七娘不得已，王将军用后面的马载她离去。进入院子，两人欢洽如故。第二天早晨，王家派婢女收拾灵床上的被子，看见一个妇人在被中，急忙跑回去禀报。王家的儿子们惊讶地来看。问明原因，知道是父亲引来的。哀痛了很久，便送她回家了。

李光远

李光远在开元年间担任馆陶县令。当时大旱，李光远写了一份祈雨文书，写完后就突然去世了。他死后，县里将此事申报到州里，州司马驳回了祈雨的事。百姓都怨恨，有人痛哭说："长官如果没有死，怎么会这样？"那天夜里，李光远忽然骑着白马来到旱坊，对百姓说："我虽然死了，但祈雨的事不怕不成功。司马是什么人，敢阻止这个提议。"于是和百姓一起到司马住宅，通报说："李县令想见您。"司马非常害怕，派人道歉。李光远责备说："你不是人，旱灾是百姓的事，怎么能以生死为标准？应该尽快办成，不然，我会变成厉鬼。"说完，与百姓告别才离去。那年祈雨成功，百姓依赖了他。

李霸

岐阳县令李霸，严厉残酷刚愎自用，对待别人没有恩惠。从县丞、县尉以下，典吏都遭受他的毒害。但他性情清廉刚正，自己很得意，妻子儿女不免挨饿受冻。任职满一年后突然去世。入殓后庭院里没有吊唁的客人。他的妻子常常抚摸着棺材痛哭，喊道："李霸在世时怎么样？如今让妻子儿女受这样的冷落。"几天后，棺材中忽然说话："夫人不要苦恼，我会自己安排回去。"那天傍晚开衙，李霸让家人在厅堂摆设桌案，现出身形，下令传呼召集众官吏。吏人一向畏惧他，听到命令奔来，看见李霸没有不吓得两腿发抖的。又派人召来县丞及主簿、县尉，他们到了之后，李霸呵斥发怒说："你们这些人无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以为我不能杀你们吗？"说完，众人都跌倒没有气息。家人都来庭院中跪拜祈祷，李霸说："只要通报财物数目，不愁活不过来。"最终以五束绢为标准，绢送到人就活过来了。各自道歉后离开。之后，李霸对两个衙门典史说："我一向厚待你们，为什么也和众人一样？只杀你们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应该让两家马死作为验证。"很快，几百匹马同时倒地要死。于是让人送两匹细马，马又恢复如故。接着对众吏说："我虽然一向清廉，如今已经死了，感谢诸位，难道不能施舍一点吗？"又率取每人五匹绢完事。指令某官出车，某官出马，某吏修路，违者必死。一更后才散去。后来几天，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家人便引路出发，每到祭祀场所，留下享用祭品，吃完后又上马离去。一共走了十多里，到了郊外，就不见了。到了夜里，停车歇息，妻子想要哭，棺材中说话："我在这里，你们困顿疲乏，不用哭了。"李霸家在都城，距离岐阳一千多里，每到住宿的地方，都不让哭。走了几百里，忽然对儿子说："今晚不要睡觉，有人想偷好马，应该预先防备。"家人长途跋涉困顿疲乏，没有遵守约束，当晚果然丢了马。到天亮禀报，李霸说："我让防盗，为什么贪睡？虽然如此，马终究不会丢。靠近旅店东边有路向南，顺着这条路走十多里，有一片树林，马拴在树林下，去取回来。"照他的话去做，果然找到了马。等到了都城，亲戚族人听说他的奇异，争相来吊唁慰问，早晚拜见请安，李霸在棺材中都能应答，没有不惊愕的。围观的人聚集喧闹，家人不堪其烦。李霸忽然对儿子说："客人来往，不过是想见我罢了。你可以设置厅堂，我想见一见众亲戚。"儿子照办，众人在庭院中等候。很久后说："我来了！"命令卷起帷帐，忽然看见李霸，头大得像瓮，眼睛也凸出瞪圆，怒视着众客人。客人没有不跌倒的，渐渐离去。李霸对儿子说："人和神道不同，屋里不是我长久居住的地方，快把我葬到野外。"说完就不见了，他的声音也断绝了。

洛阳鬼兵

贞元二十三年夏季六月，皇帝在东京。百姓互相惊扰说有鬼兵，都奔跑不知所在，有的自己冲撞受伤。鬼兵起初经过洛水南岸，坊市喧闹，渐渐到了洛水北岸。听到它们经过时，空中像有数千万骑兵甲士，人马嘈嘈有声，不久就过完了。每夜都经过，达到两次、三次。皇帝厌恶此事，让巫祝禳解镇压，每夜在洛水边摆设饮食。曾读《北齐书》，也有这种事。天宝年间，晋阳说有鬼兵，百姓争相敲击铜铁来恐吓它们，但不久都死了。

道德里书生

唐朝东都道德里有一个书生，傍晚走到中桥，遇到一位贵人带着部从，车马很多。贵人看见书生，叫他来交谈，让他跟在后面。有一位贵主，二十多岁，丰姿绝世，和书生说个不停。于是向南经过长夏门，到了龙门，进入一座大宅，华丽的厅堂和兰室。召来书生赐给珍馐美食，然后与他同寝。半夜，书生醒来，看见自己躺的地方，是一个石窟。前面有一个死妇人，身体肿胀，月光照在上面，污秽不堪。书生于是踩着危险攀着石头，勉强能出来。天亮后到香山寺，对僧人说了此事，僧人送他回家，几天后就死了。

安宜坊书生

开元末年，东京安宜坊有一个书生，夜里关上门整理书籍。门缝中，忽然看见一个人伸出头。书生呵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我是鬼，暂时想来找你。"于是邀请书生出门。书生跟随到门外，鬼在地上画了个十字，然后往前走。出坊后，到了寺门铺，书生说："寺观看见了，一定不能过去。"鬼说："只管跟我走，不要紧。"不久到了定鼎门内，鬼背着书生从门缝中出去，向前到了五桥，路旁有一座坟墓，天窗中有火光。鬼又背着书生到天窗边，俯身看见一个妇人，对着生病的小孩哭泣，她的丈夫在旁边打瞌睡。鬼就钻下去，用手掩住灯，妇人害怕，呵斥丈夫说："孩子快死了，怎么忍心贪睡？刚才有怪物掩住灯火，可以强打精神点灯。"丈夫起来添烛，鬼回避妇人。忽然取来布袋装小孩，小孩还在布袋中能动。鬼于是背着布袋出来，到天窗上，又背着书生下地。送入定鼎门，到书生家，道歉说："我奉地下命令，取小孩，事情需要生人作伴，所以麻烦你。应该可以原谅。"说完就离去了。书生当初跟随鬼走时，所停的地方，都写了十字。第二天，带他的兄弟去验证，十字都还在。于是到丢小孩的人家询问，情况也一样。

裴盛

董士元说，义兴县尉裴盛白天睡觉，忽然被鬼引走，形神跟随而去。鬼说："奉命取一个小孩。"到了小孩家，父母夹着小孩睡觉，前面有佛事。鬼说："因为有佛……"生人到了之后，鬼手一挥，父母都睡着了。鬼让裴盛抱起小孩出床，抱小孩时喉咙发出声音，父母惊醒。鬼于是引裴盛出来，裴盛苦苦请求鬼到自己家，鬼把他推进身体中才醒。

杨溥

豫章各县都出产优质木材，求利的人采伐它，运到广陵，利润能翻几倍。天宝五年，有个叫杨溥的人，和几个人进山寻找木材。冬天傍晚下雪，山深无处寄宿。有一棵大树横倒，中间是空的，可容纳几个人，于是进入其中同宿。带路的人还没睡时，对着山林拜了两次，祷告说："土地公，今夜在这里寄宿，希望保佑帮助。"这样请了三次才睡。夜深雪很大，南边树下，忽然有人喊："张礼。"树头有人答应："是。"今夜北村嫁女，有很多酒食，一起去吧。树头人说："有客人在，必须守到天亮。如果离开，黑狗子不懂事，恐怕伤害人命。"树下又说："雪寒如此，暂且求些饮食，理应同去。"树上又说："雪寒虽然很厉害，但已经接受了他的请求，按理不能走，必须防备黑狗子。"喊的人就离开了。到天亮收拾完毕，撤下所铺的毯子，有一条黑蛇在下面，粗如瓶，长三尺，蛰伏不动，这才惊慌。

薛直

胜州都督薛直，是丞相薛纳的儿子，喜好杀戮，不知鬼神。薛直在州里，去县里巡视回来，距离州府还有两个驿站，遇到朋友从京城来拜访。薛直请进驿站厅堂，命人准备食物，朋友没吃先祭，薛直说："拿出这些食物做什么？"朋友说："佛经说，有旷野鬼，吃人血肉，佛去教化它，让它不杀生，所以制定这个戒律。又世俗相传，每次吃饭先施舍，能得长寿。"薛直说："你太荒诞了，哪里有什么佛？什么是鬼？俗人互相欺骗，愚昧的人附和，明智的人不会迷惑。你大概是个俗人吧！"话没说完，空中有个声音说："薛直，你太狂傲愚昧了！怎么知道没有佛！怎么知道没有鬼！我来降祸给你，你命终必定见不到妻子儿女。你会死在这里，说什么虚妄的话？"薛直听到非常惊恐，急忙跑下台阶再拜，道歉说："我愚昧固执，不知道有神，神请教导我。"空中又说："你的命在午时结束，应当赶快回去，能得和妻子儿女相见。不然，就葬在这里了！"薛直非常害怕，和友人骑马赶回郡府。走了一站，薛直进入驿厅休息。随从都休息了，忽然看见薛直离去，一百多个随从都左右跟随。驿吏进屋，薛直已经死了。于是驿站通知他家。薛直已经先到家，叫妻子告别说："我已经死在北边驿站，现在的身体是鬼，恐怕不能当面诀别，所以暂时回来。"握着妻子儿女的手，只说"努力"，又骑马出门，忽然消失了。

刘洪

沛国刘洪，性格刚强正直，父亲担任折冲都尉。薛楚玉在范阳时，征召他担任行军。刘洪跟随父亲到蓟州，因此得以在薛楚玉手下做事，薛楚玉很喜欢他。薛楚玉补任屯官，刘洪请求前往。檀州有一个叫太和的屯，任职的人都会死，屯田于是荒废了，刘洪便请求去那里。薛楚玉认为凶险而为难，刘洪说：“妖孽是由人兴起的，妖孽不会自己产生。我尚且不怕，您何必吝惜呢？”薛楚玉于是任命他为太和屯官。

刘洪带领人吏到达屯田。屯田有旧村落，刘洪依靠它搭建房屋。工匠正挥动斧头测量时，木头自己折断飞起，击中工匠，工匠立刻死亡。刘洪大怒，斥责吏卒，扶起工匠并鞭打他。问道：“你是什么鬼？我刚要治理屯田，你就来干扰，罪该万死，不可赦免！”鞭打了几下，工匠说道：“希望您宽恕我，我不是前后杀死屯官的鬼。杀死屯官的是辅国将军。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是守护佛殿地基的鬼。这个旧村落，是以前的佛殿。因为它是清净之地，所以我守护它。我因为人有罪过，被罚守护这个地基。地基与地面齐平时，我才能离开。今天我来，是向您申诉。您为我摆平此事，我就能投胎做人了。”刘洪说：“你说辅国将军不远，可以立刻抓来。”鬼说：“好。”过了一会儿，工匠说道：“刘洪，我是辅国将军。你为人刚强正直，又有才干，我很器重你，将要任用你担任职务。现在要征召你，你就能大富大贵了。努力吧。”于是要了纸，写了两首诗。这个工匠是兵卒，向来不懂诗。到他下笔时，字迹特别精妙，可以比得上王羲之。薛楚玉取来珍藏，那首诗说：“乌乌在虚飞，玄驹遂野依。名今编户籍，翠过叶生稀。”第二章诗说：“个树枝条朽，三花五面啼。移家朝度日，谁觉□。”写完后鬼就离开了。工匠于是成为屯田所属的役夫。几天后病得很重，被抬到范阳。他父亲去拜见名医薛氏，也正好生病。刘洪言语如常，但两股冷气侵袭（内容已缺失）。

刘洪最初得到鬼的诗，思考不能理解。等到死后，都变成黑色，于是用来载棺。“名今编户籍”，是指刘洪的名字。“生希”是说刘洪死后的样子。第二章“个树枝条朽”，所以是枝条朽烂。“三花五面啼”，刘洪家有八口人，刘洪又死了两人，这就是所说的“三花”。五人哭泣，这就是所说的“五面啼”。刘洪死后二十天，旧吏在野外看见刘洪穿着紫衣，带着二百骑兵，神色很雄壮。告诉旧吏说：“我已经被辅国将军任用，大富大贵了。现在带领骑兵前往都城迎接母亲。”母亲原先在都城。当初刘洪的舅舅有个女儿，被刘家抚养，年龄与刘洪相当，曾经对刘洪说：“我听说死者有知觉，我们两人，谁先死一定要扰乱活着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一天，女儿在刘洪母亲前面走，忽然有人拉她的衣服，让她不能前进，女儿觉得奇怪。过了一会儿能前进了，又拉她的头巾，拿她的梳子，像是戏弄她。刘洪母亲惊讶地说：“刘洪在世时曾说过话，近来在军中，长期没有书信。现在他死了吗？为什么和生前说的话吻合？”母亲话没说完，刘洪就现形在庭院中，穿着紫衣佩戴金印，仆从很多。母亲问：“你为什么来？”刘洪说：“我已经富贵，自身也不是凡人。福乐难以言说，所以迎接母亲供养。”于是车轿都上前，母亲登上车轿，刘洪侍从，于是离去。离开后母亲就去世了，他出现在旧吏面前时，也正是母亲去世的日子。（出自《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