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二十

浚仪县的王氏

浚仪县的王氏，是个读书人。他母亲下葬时，女婿裴郎喝醉了酒，进入墓穴躺在棺材后面，家人不知道，就把墓穴封上了。过了几天不见裴郎，裴家诬告是王家杀了他，于是两家打起了官司。王家确实没有这回事，全家都很忧虑。想到下葬那天他可能还在墓穴里，就打开墓穴找到了他，他气息奄奄，用粥喂他，几天后才恢复。裴郎说：刚下葬那天晚上，酒快醒了，没办法出去。我偷偷抬头看，看见无数的人，用花纹柏木做厅堂，房屋非常华丽。王家先去世的老老少少都在，众鬼看见裴郎很惊讶，其中一个鬼说：为什么不杀了他？岳母说：我小女儿年幼依靠他，为什么要杀他？苦苦争论才免了。接着看见长长的筵席、精美的食物，歌舞欢乐融洽。不久听到说：叫裴郎来。我害怕不敢起来。又听到一群婢女手拉手踏着节拍唱歌，歌词是：柏堂新成乐未央，回来回去绕裴郎。有一个叫秾华的婢女，用纸烛烧他的鼻尖，烧成了疮，痛得受不了，于是起来到处拜见，众鬼多次让裴郎唱歌跳舞。裴郎饿了请求给食物，岳母说：鬼的食物不能吃。让人取来瓶中的食物给他吃。这样过了几夜。那些奴婢都是明器，不再是原来的形象。

章仇兼琼

唐朝天宝年间，章仇兼琼任剑南节度使，几年后入朝。蜀川有个叫张夜叉的人，样子像疯子，但预言事情多能应验。章仇兼琼将要出发，叫来问他，张夜叉说：大使如果留在蜀地，有无穷的寿命。如果一定要入朝，看不到吉利。章仇兼琼起初很害怕，过了一阵说：哪有这种事？就出发了。到了汉州，进入驿站，从马上摔下身亡，只有心口还微温。彭州刺史李先，让洛阳尉马某送药酒和敷药并问候起居。洛阳距离汉州五十里，马某奉命就出发了。到了汉州进入驿站，来到章仇兼琼的住所，忽然跌倒而死。后来章仇兼琼苏醒，说阴间的官吏把马县尉带来见自己。马某也死了，就到了自己家，家人很惊讶，说：刚才你奉命出去，又从哪里回来？马某不说话，看着天叹气。他妻子再问：随从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拿笏板？马某始终不说话。很快挥手让家人离开，于是流着泪说：已经代替章仇大使死了。刚才在阴间苦苦争论，阴间的官吏都说没办法。自己想到任官时间短，客居在外孤弱无援，所以回来告别。说完悲号，又对妻子说：不要难过，我替他死，他也会丰厚地抚恤。不用担心不能回乡。只是这样仓促，死生永隔，以此为憾罢了。说完就不见了。孩子们起初还恍恍惚惚怀疑，不久看见床抬着尸体回来。章仇兼琼第二天返回成都，赠给马家五百万钱，又下令彭州赠给五百万，并归还马某四年的俸禄。

李林甫

唐朝李林甫任宰相已久，自己觉得暗中作恶多，天下人颇多怨恨，有鬼作祟，就招来方术之士禳除。后来得到一个术士说：相国豪贵已久，积怨的人也多了。灾祸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虽然如此，或许可以避免的，是朝夕之间的祸患。李林甫说：怎么办？术士说：可以在长安市场上找一个善于射箭的人防备。李林甫就在西市招募，找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曾经在军队里，以善射闻名，近来生病，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李林甫就资助他衣食，按月供给。后来一天晚上，李林甫在庭院设宴，燕赵的歌伎在身边侍奉。曲子还没奏完，忽然中断了。善射者觉得奇怪，侧耳听，没有声音了。就暗自思量：夜还没深，忽然这样，难道有别的变故？还是术士的话应验了？就拿着弓箭，翻墙进去窥伺。忽然看见墙南边有一个东西掉下来，又有一个人翻过来，善射者一箭射中，那人惊骇逃去。于是来到李林甫长乐的地方，看见歌者舞者都紧闭着嘴唱不出声音，直挺挺地不能挥动袖子，寂静得像木偶一样。于是看墙南掉下来的东西，是一个打结的袋子。解开袋子，里面有几百支签，都写着李林甫和家僮的名字。于是按名字呼叫，一一答应。于是宴饮恢复如初。第二天，术士来了，祝贺说：靠了这人，差点被祸害。那是含冤而死的人。您长期专权，积恶万端。从此十年后，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后来李林甫被抄家，果然十年到期。

陈希烈

陈希烈任宰相，家里有鬼。有时咏诗，有时歌呼，声音很细微激切，但清清楚楚可听到。家人问它说：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说：我在这里游玩，游玩完就走。有时要衣服，有时要饮食，给了就走，不给就骂。这样过了几天，后来忽然谈论经史，鬼很博学。家人叫来陈希烈的侄婿司直季履济让他和鬼谈话，鬼对履济说：我因为出行，在这里游玩，听说你特意来谈论，今天豁然开朗。有事应当离开，你好好住着。于是离去。

杨国忠

唐朝天宝年间，杨国忠权势显赫，朝廷无人可比。忽然有一个妇人到宅第求见，守门人拒绝，妇人大叫说：我有大事，要见杨公，你为什么阻拦我！如果不见我，我让火发作，烧尽杨公的宅第！守门人害怕，报告杨国忠。杨国忠接见她，妇人对杨国忠说：公为宰相，为什么不知道否泰之道？你位极人臣，又联姻皇族，名动天下，也已经很久了。奢侈放纵不节制，德义不修养，堵塞贤路，谄媚君主，又已经很久了。一点不能效仿前朝房玄龄、杜如晦的作为，不把社稷放在心上，贤愚不能分辨。只是收受门下的贿赂，就给官做给俸禄。大才大德的人隐居于山林，你从不看一眼。把兵权交给恩宠的人，让亲信治理百姓。唉！想让社稷安定而保全家族，一定不可能！杨国忠大怒，问妇人说：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冒犯宰相，不怕死罪吗？妇人说：公自己不知道死罪，反而以为我是死罪。杨国忠发怒，命令左右斩杀她。妇人忽然不见了。杨国忠惊慌未定，妇人又出现在面前。杨国忠就问：这是什么妖怪？妇人说：我实在惋惜高祖太宗的社稷，被一个匹夫倾覆。你不懂得做宰相，虽然处在辅佐之位，却没有辅佐的功劳。你一死是小事，可痛的是，国家从此衰弱。几乎保不住宗庙，为什么发怒呢？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多事呢？现在我又退去，有什么功劳呢？你为什么死？百姓为什么哭？说完，笑着出去，派人追赶，不见了。后来等到安禄山起兵，才领悟“胡”字。

李叔霁

唐朝天宝末年，安禄山作乱。赵郡李叔霁，和妻子从武关向南逃奔襄阳，妻子和两个儿子死在路上，李叔霁在荆楚游历。过了很久，安禄山已经占据东京。妻子的姑姑寡居不能逃脱，还住在城中，非常辛苦。她派婢女洛女出城打柴，远远看见一辆牛车跑得很急，有紫衣人骑马在后面。车中的妇人频频呼唤洛女，等靠近，问：认识我吗？婢女惊喜地说：李郎去哪里？娘子怎么一个人走？妻子就悲泣说：走到襄阳，叔霁和两个儿子都死于贼寇。我因为饥饿，带着小儿女嫁给了这个车后的人。于是和洛女去见姑姑。哭完，问：姐妹在哪里？姑姑说近来在外面。妻子说：这次行程匆忙，不能等待了。停留了半天左右，当时百姓饥饿，姑姑就准备食物，粗劣无味。妻子从车中取出粳米饭和其他美味，叫她的丈夫和姑姑吃。吃完就出发了。临别之际，对姑姑说：这里辛苦，也应当留点东西，但行李已经先走了。现在车里只有一匹半绢，暂且留下做衣服。深感太少抱憾。乾元年间，肃宗收复两京，姑姑和儿子一同下扬州。一个多月后，李叔霁也到了，相见悲泣，又叹息妻子在客居时因生产去世，小儿女也相继夭折。说完又悲泣。姑姑起初惭愧，因为侄女被贼寇掠夺。等见到叔霁情意真挚，就说了那件事。说她穿的裙子就是留下的那匹绢。叔霁只是叹息而已。吴郡朱敖，曾经在陈留的贼军中认识一个军将，他自己说找到了李霁的妻子。

新繁县令

新繁县令妻子去世，让女工制作丧服。其中有一个妇人，非常美丽，县令喜欢就留下了她，非常宠爱。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忽然憔悴忧伤，说话哽咽。县令奇怪地问她，她说：我的丈夫要来了，我就要远行，所以悲伤。县令说：我在这里，谁能把我怎么样？你只管吃喝，不要苦恼。过了几天她请求离去，县令留不住，她留下一个银酒杯作为告别。对县令说：希望您思念我时，可以用这个作为纪念。县令送她十匹罗。她走后县令常常思念她，拿着银杯不放手，每到衙门，就放在桌上。县尉已经罢职回乡，他妻子的灵柩还停在新繁，所以远道来迁移。他投名片拜见县令，县令待他很优厚。县尉看见银杯，几次偷看。县令问原因，回答说：这是我亡妻棺材里的东西，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县令叹息了很久，于是详细述说事情始末，并描述那妇人的容貌谈吐，以及留杯赠罗的事。县尉愤怒了一整天，后来打开棺材，看见妇人抱着罗躺着，县尉大怒，堆起柴火烧了。

姚肖品

姚肖品，是杭州钱塘人。他家会客，在酒席上突然死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活了。他说起初看见一个人来叫，以为是县里的差役。出门一看，就被捉走了。到了北城门外，有几个人在船上。捉他的人让他拉船，姚肖品说：我本是闲人，从未拉过船。于是被打，推辞不掉，只得用力拉船。到了驿亭桥，已经走了八九里，鬼不再防备。于是趁机逃脱跑了回来。

梁守威

唐肃宗时，安史之党正在作乱。邢州正在贼寇境内，刺史很有安定时局的志向。长安人梁守威，以文武才能辩才自负，从长安秘密出行，前往邢州，想要游说州牧。到了邢州西南边界，夜晚在路旁古墓间休息，忽然有一个少年手持一剑也来到这里，呵斥梁守威说：是什么人？梁守威说：我是游说之士，想进入邢州游说州牧，让他立功报效君主。少年说：我也是游说之士。梁守威高兴地作揖，一起坐在草中，谈论世乱。少年说：你见邢州牧，用什么言辞游说？梁守威说：如今天子继承宗庙，上皇还在，辅佐国家的大臣，足可以协力同心，消灭丑类。所以不用多言，邢州牧会应声听从我的教导，可以说是乘势因时。少年说：你知道其一，不知其二。如今太子传位，上皇还在。你以为天下有主吗？有归属吗？然而太子到了灵武，六军大臣推举拥戴，想要让他做天下之主。但这样做是自己立为不孝，只会让天下人愤怒，又怎能做天下之主呢？假如太子只是奉行上皇的命令，向四海征兵，全力剪除群盗，收复京城，只安抚百姓，对军功进行爵赏，等事情过后再奏报，那么不用期待就会大定。如今大事已经失去时机，终究不能平定天下。我没听说背负不孝之名，而想要诛杀不忠之辈的人。想要安定天下，平定群盗，必须等待仁主得位。你不要去游说邢州牧，我如果能游说，早已游说了。梁守威知道少年有才略，于是长叹说：我到哪里去？从前刘琨听说天下乱而高兴，我今天遇到天下乱而忧愁。少年就让出发，来到一个大树林，直到天亮，到了林下。看见一百多人，都穿着铠甲拿着兵器，是少年的随从。少年要来酒食，一起欢谈而别。对梁守威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应当听从。只管回长安，一定会得到爵禄。太子新即位，从低贱变得高贵的人很多。关内乱到极点，人人都想太平安定，你只要把治平之术教给关内诸侯，借此进言。何必担心不能立功？梁守威拜谢而回，才走了十来步，回头看少年不见了。就回去到林中寻找，只看见很多破败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