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一

哥舒翰

哥舒翰年轻时，胸怀大志，在长安结交豪侠，住宅在新昌坊。他有个爱妾叫裴六娘，容貌举世无双，住在崇仁坊，哥舒翰很喜欢她。没过多久，哥舒翰因事到京城附近游历，几个月后才回来。等他回来时，爱妾已经病死了，哥舒翰非常悲痛。之后天色已晚，他就留宿在她的住所。爱妾还没有下葬，灵柩停放在堂屋深处，没有其他房间，哥舒翰说：“平生所爱，生死有什么差别？”于是独自睡在灵帐里。半夜过后，庭院中月色皎洁，哥舒翰悲伤叹息无法入睡。忽然看见门屏之间有一个东西，歪着头偷看，迟疑徘徊，走进庭院，原来是一个夜叉。高一丈左右，穿着豹皮裤，锯齿般的牙齿，披头散发。又有三个鬼相继进来，拽着朱红色的绳索，在月下跳舞。它们互相说道：“床上的贵人怎么办？”又说：“睡了。”便登上台阶，进入停灵的地方拆开灵柩。把棺材抬到月光下，打破棺材取出尸体，肢解切割肢体，围坐在一起分食。血流在庭院中，衣物散乱狼藉。哥舒翰十分惊恐，又很痛心，自己思量说：“刚才叫我贵人，我现在攻击它们，一定不会有灾祸。”于是偷偷取出帐外的竹竿，忽然在黑暗中扔出去，大叫着打鬼。鬼吓得逃跑，哥舒翰乘势追赶，在西北角，鬼翻墙逃走了。有一个鬼落在最后，没能翻过墙，哥舒翰击中它流了血，它才逃走。家人听到变乱，起来救他，哥舒翰详细讲述了这件事。准备收殓残骸，等到堂屋，停灵的地方完整如故，而吃尸体的地方也看不见什么。哥舒翰恍恍惚惚，以为是在梦中，查验墙壁上有血迹，墙上有痕迹，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年后，哥舒翰显贵发达了。

章仇兼琼

章仇兼琼镇守蜀地时，佛寺举办大型法会。百戏在庭院中表演，有一个十岁的儿童在竿顶上跳舞，忽然有一个东西，形状像雕鹗，掠过把他抓走了。众人非常惊恐，于是停止了表演。几天后，那孩子的父母看见他在高塔之上，搭梯子把他取下来，他精神恍惚像痴呆一样。过了很久才说话，说看见像壁画上的飞天夜叉一样的东西，把他带进塔中，每天喂他吃一些食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十天后，精神才恢复如初。

杨慎矜

开元年间，杨慎矜担任御史中丞。一天，将要上朝，家童打开他家外门，开了锁以后，门却紧咬着打不开。杨慎矜又惊又怪。等到天快亮时，他的随从官吏从外面看见杨慎矜门口有一个夜叉，高一丈多，形状非常怪异，站在屋檐下，用左右手紧咬着门。嘴像火焰，眼睛像闪电，左右张望。随从看见了，都吓得发抖四处逃散。过了很久，街上车马行人渐渐多了，那个夜叉才向南而去，行人看见它，都吓得避让倒地。杨慎矜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恐惧。一个多月后，就被李林甫诬陷，兄弟都被处死。

江南吴生

有一个吴生，是江南人。曾到会稽游历，娶了一个刘氏做妻子。几年后，吴生在雁门郡做县令，与刘氏一起赴任。刘氏最初以温柔婉顺闻名，过了几年。后来忽然变得凶悍暴躁不可约束，往往有违背她心意的人，就发怒。殴打她的婢女仆人，有时咬得皮破血流，而且怒气无法平息。吴生才知道刘氏凶悍暴戾，心里渐渐疏远她。有一天，吴生与雁门郡的几位部将在野外打猎，捕获了很多狐兔，送到厨房里。第二天，吴生出门，刘氏就偷偷进入厨房，取出狐兔生吃。快要吃完了，吴生回来，追问狐兔在哪里，刘氏低着头不说话。吴生发怒，审问婢女，婢女说：“刘氏把它们全吃了。”吴生开始怀疑刘氏是别的怪物。十几天后，有一个县吏献上一只鹿，吴生命人放到庭院里。随后吴生说要出远门，出门后就躲起来暗中观察。只见刘氏披散头发，裸露臂膀，眼眶都裂开了，相貌顿时变得不同，站在庭院中，左手抓住鹿，右手掰开鹿的脾脏生吃。吴生非常害怕，倒在地上起不来。过了很久，才叫来十几个吏卒，拿着兵器进来。刘氏看见吴生来了，脱掉衣袖，挺身站在庭院中，竟然是一个夜叉。眼睛像电光，牙齿像戟刃，筋骨盘结，全身青色，吏卒们都吓得发抖不敢靠近。夜叉环顾四周，好像有所畏惧。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向东跑去，速度很快。最终不知去了哪里。

朱岘女

武陵郡有一座佛塔，高几百寻。下临大江，每当江水泛滥时，佛塔就像要摇动一样，所以当地人不敢登上去。有一个商人叫朱岘，家中非常富裕，有一个女儿，不知为什么失踪了。家人寻找她，十多天，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天，雨后天晴，郡民望见佛塔顶上，好像有人站着，隐约穿着有花纹的衣服，郡民以为是别的怪物。朱岘听说了，就去看。看那衣装，很像他女儿，就命人登塔把她接下来。果然是女儿，朱岘惊讶地询问情况，女儿说：“我之前独自在屋里，有一个夜叉高一丈多，非常怪异，从屋顶跳下来，进入我的房间，对我说：‘不要怕我。’就抓着我的衣服跑出去，到了佛塔上。之后昏昏沉沉，像是喝醉了一样。过了几天，才稍微清醒，心中非常恐惧。那夜叉每天天亮前就下塔，在街巷里行走，取来食物给我吃。一天，夜叉刚离开，我往下看，见它在街巷中行走，遇到一个穿白衣的人，夜叉见了，吓得退避到百步之外，不敢偷看。到晚上回来，我问它：‘为什么怕白衣人呢？’夜叉说：‘刚才那个白衣人，从小不吃牛肉。所以我不能靠近。’我问为什么，夜叉说：‘牛是用来耕田的，是百姓生活的根本。人不吃它的肉，那么上帝保佑他。所以我不能靠近。’我暗想：‘我是人，离开父母，与异类为伍，能不悲伤吗？’第二天，夜叉离开后我祈祷说：‘我愿意不吃牛肉。’一共祈祷了三次。那夜叉忽然从郡中回来，到塔下，望着我说：‘为什么有异心而抛弃我呢？让我终究不能靠近你了。从此告别离开。’说完，就向东跑去，最终不知去了哪里。我非常高兴，从塔中得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