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五

韦滂

唐代大历年间，有个读书人叫韦滂，体力过人，夜里行走什么都不怕。他擅长骑马射箭，常常带着弓箭出门。不只是射取鸟兽烹煮食用，就连蛇蝎、蚯蚓、蜣螂、蝼蛄之类的东西，看见了也吃。曾经在京城夜里赶路，鼓声将要停歇，主人还在远处，想找地方借宿，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看见街市上一户官宦人家，全家搬离住宅。子弟正要锁门。韦滂请求借宿，主人说：“这座宅子隔壁人家有丧事，按习俗说，煞气冲入宅子，会伤害人和物。现在我带家人到附近亲戚家躲避，明天就回来。不能不告诉你。”韦滂说：“只要允许我借宿，有什么害处呢？煞鬼我自己来对付。”主人于是带韦滂进入宅子，打开堂屋和厨房，给他看床铺，饮食都准备好了。韦滂让仆人在马槽上拴好马，在堂屋中点起蜡烛灯，又让仆人进厨房准备食物。吃完后，让仆夫睡在别的屋子，韦滂自己在堂屋摆上床，打开双门，熄了蜡烛，拉开弓，坐着等待。到三更将尽时，忽然看见一道光，像盘子一样大，从空中飞下，落在厅堂北门底下，照耀得像火一样。韦滂见了特别高兴，在黑暗中拉满弓射去，一箭正中，发出爆裂的声音。火光便抖动起来，接连射了三箭，光色渐渐微弱，已经不能动了。他拿着弓直接上前拔箭，发光的东西掉在地上。韦滂叫仆人拿火来照，原来是一团肉，四面有眼睛，眼睛一开一合，就发光。韦滂笑着说：“杀鬼的话，果然不假。”于是让仆人煮了它。肉味非常香。煮得熟透了，就切割成小块，吃起来觉得特别芳香鲜美。于是分给仆人吃，留了一半呈给主人。到天亮，主人回来，看见韦生，很高兴他平安无事。韦滂便讲了杀鬼的事，献上留下的肉，主人只是惊叹罢了。（出自《原化记》）

柳氏

唐代大历年间，有个读书人，庄园在渭南，在京城得病去世了。妻子柳氏，就住在庄园里。有一个儿子，十一二岁。夏夜，儿子忽然惊恐睡不着，三更后，看见一个老人，穿着白衣，两颗牙齿伸出嘴唇外。仔细看了很久，渐渐靠近。有个婢女睡熟了，老人便扼住她的喉咙，发出咔嚓的声响，衣服随手碎裂，抓取着吃。一会儿骨头露出来，又举起婢女，喝她的五脏。只见老人嘴巴大得像簸箕，儿子刚要叫喊，什么都看不见了。婢女已经只剩骨头了。几个月后，没有别的事，到了读书人的周年祭日。傍晚，柳氏露天坐着乘凉，有胡蜂绕着她的头和脸飞，柳氏用扇子打落在地，原来是一个胡桃。柳氏捡起来放在堂屋中，胡桃便长大。开始像拳头、像碗，惊慌观看时，已经像盘子了。啪的一声分为两扇，在空中旋转，声音像分蜂一样，忽然合在柳氏头上，柳氏的头碎了，牙齿粘在树上，那东西飞走了。最终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出自《酉阳杂俎》）

王诉

建中三年，前杨府功曹王诉，从冬天开始调选，到四月，音信全无。他的妻子扶风人窦氏，非常忧虑。有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天香。忽然听说门口有个卖卜的女巫叫包九娘，经过她家巷子，人们都推让她占卜很准，于是召来占卜。包九娘设好香水，不久听到空中有人下来，九娘说：“三郎来了，给夫人看看功曾有什么事？一直没有音信，什么时候应该回来？”说完便离去。过了几刻，忽然从空中盘旋而下，到九娘喉咙里说：“娘子用什么来酬答？阿郎回来很平安。今天在西市绢行借了钱，和四个人一起玩长行。因为选场用了策子，被人告发，所以不能见官。正在准备行装，秘密写信告诉你。”五月二十三日天刚亮，王诉忽然到家。窦氏非常高兴。坐下后，便问：“你为什么用策子，让选事不成？又在某月某日西市借了钱，和四个人玩长行。”王诉自己没寄过信，惊愕诧异，妻子于是讲了女巫的事。立即让人召来女巫，她说：“不要忧虑，明年一定得到好官职。今天西北方有人牵着两头水牛，脚有病，不要争价买下来。十来天后，应该得到几倍利润。”到时，果然有人牵着跛牛经过，就用四千贯买了。过了六七天，牛很肥壮，脚也没有损伤。同巷的磨坊家，两头牛突然死了，一时买不到，于是用十五千求买。起初王诉的房子在庆云寺西边，女巫忽然说：“赶快卖掉这房子。”照她的话做了，卖了十五万钱。又让他在河东每月租一所住宅，储备一年多的粮食。然后买竹子，做粗笼子，能盛五六斗的，堆积了不知多少。第二年春天，节度使陈少游，商议修筑广陵城，征用王诉旧宅，给了一半价钱。又运土筑笼，每个笼子三十文，总计七八万钱，才开始在河东买宅。神巫不通过包九娘而自己来了，说：“我姓孙，名叫思儿，寄住在巴陵。欠包九娘的钱，现在已经还清了。和她告别回去，所以来辞行。”叹息了很久，不见他的身形。窦氏感激他的谋划，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暂且住下？不然，我收养你作儿子，可以吗？”思儿说：“娘子既然答应，我还愁什么？可以给我做一间小纸屋，放在堂屋檐下。每次吃饭时，给一点食物，就足够了。”窦氏依从了。过了一个多月，遇到秋风飘雨，半夜长叹，窦氏于是说：“现在和你做母子，有什么内外之分？不然，到我床头柜上安居，可以吗？”思儿又高兴，当晚搬进去。便拜见两个姐姐，不见形貌，只听到他的声音。王诉的大女儿喜欢玩耍，于是对他说：“姐姐给你娶一个新媳妇。”于是用纸画了一个女子，涂上彩色。思儿说：“请像小姐姐一样素淡装扮。”那女儿也开玩笑说：“依你的意思。”当天夜里说笑，好像有人对应。就说：“新媳妇拜见二位姑姑。”王诉的堂妹嫁到韩家，住在南堰，刚生了孩子。两个女儿做了绣鞋，想送给她。正让婢女包装，思儿笑，两个女儿问笑什么，回答说：“孙儿一只脚肿，难穿绣鞋。”窦氏开始厌恶他，思儿已经知道了，又过了几天，便告辞说：“暂时回巴陵，承蒙二位姐姐给我娶了新媳妇，想带她一起走。希望给我一条船，二尺左右长。让姐姐监督带上香火，送到扬子江，就足够了！”窦氏依从他的请求。两个女儿又给了一幅绢，画他夫妻相对。思儿穿着绿衣拿着板。准备小船拜别。自从他离开，两个女儿都好像精神不足的样子。两年后，大女儿嫁给表兄，婚礼之夜，死在帐门边。用烛光照，她的形体像黄叶一样。小女儿嫁给张初，出嫁时也像姐姐一样。王诉最终做到山阳郡司马。（出自《乾鐉子》）

李哲

唐代贞元四年春天，常州录事参军李哲家住在丹阳县东郭。离城五里有个庄园，多是茅草屋，白天没什么事，忽然有火自燃，救灭了。看地上，麻鞋印有一尺多宽，以为是盗贼，搜寻却没有痕迹。十来天多次火灾而且容易扑灭，才明白是妖异。后来有空中有东西投掷，家人害怕。总是丢失衣物。有个乳母叫阿万，性情通鬼神，常常看见一个男子，出入跟着她。有时是胡人模样，胡须浓密高大，穿着羔皮裘、貂皮帽，间杂朱紫色，忽闪出现。李哲晚上在阁楼学习《春秋》，阿万看见胡人偷了一卷书跑去报告。李哲检查书，缺了一卷，正在祈祷，一会儿，书又回到书套中，也没有损坏污迹。李家很担忧，猜想庭院竹子高耸茂盛，鬼怪可以栖息，私下商量砍掉竹子，种桃树。忽然在庭院中得到一封信：“听说你商量砍竹种桃，全部做成竹筹。州里谷米正便宜，一船竹子可以换一船谷米，希望赶快计划。”那笔迹不工整，纸才几寸见方。李哲的侄子士温、士儒，都刚强勇敢。常常骂鬼怪。总是丢失帽子鞋子。后来逐渐祈祷，才归还所失之物。又投信说：“只有圣明的人不思考就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就变成圣人。你开始骂我而后祈祷，现在一并归还。”信后署名“墨荻君”。过了十天，邻居偷了李哲的狗，杀了吃。事情败露，又得到一封信：“里仁为美，选择不居仁，怎么能算智慧？”几十天后，家里丢失很多东西，家人以为是鬼怪偷的，又一封信说：“刘长卿诗说：‘直氏偷金枉，君谓我为盗。’现在已经抓到盗贼，怎么办？”士温、士儒最终抵御它们。这年夏夜，士温喝醉睡在床上，背对着烛光。看见一个男子，从门直接进来，没想到有人在，于是走到烛前。士温忽然跳起身擒住他，果然捉住，蜡烛也灭了。在黑暗中尽力搏斗，很久，发出喀喀的声音，蜡烛拿来发现是坚硬的泥块。原来是一片瓦，瓦背上画了眉眼，用纸做头巾，穿着小孩子的衣服，又用女人的披帛，缠头好几圈，才打结。李氏于是把它钉在柱子上，打碎了。几天后，有妇人穿着丧服在菜园里哭，说杀了我丈夫。第二天在庭院里哭，然后投信说：“谚语所谓‘一鸡死，一鸡鸣’。我们百户人家，当会报复。”这样往来如初。曾经取人衣服挂在庭院树上，枝叶茂密不知从何而来，找它就解开了。又把大器物投进小器物中，出入不受阻碍。十天后，士儒又点灯，看见一个妇人从外面来，在烛下嬉戏，又被士儒捉住。搏斗很久，杀死后变硬，用烛照，也是瓦片穿着衣服，于是弄成粉末。而第二天又有同类哀哭。它们常怕三个侄子，称他们为二郎。二郎一到，就不常来。李氏私下想搬家，得到一封信说：“听说你要搬家，我已经先到你新家那里了。”李氏有两条老狗，一条叫韩儿，一条叫猛子，自从有这妖怪，不再吃东西，常常在空暗处摇尾嬉戏，于是死了。从此以后，家里有私下议论的事，鬼魅不能再知道。一封信说：“自从没有了韩大、猛二，我们没有了依靠。”又家人从城里回来，到村子，看见两个男子在路边，迎着问家人说：“听说你家有怪异，怎么回事？”家人就把事情回答了，等走了，回头看已经不见。李氏到润州迎接山人韦士昌，韦士昌把符咒放在瓦棂间，用来镇压。鬼来信说：“符咒很神圣，却放在屋顶上，不也太轻视了吗？”韦士昌没办法，就离开了。听说淮楚有个姓卫的人，长期从事咒术，于是邀请他。卫生来了，那鬼很怕他，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卫生于是设道场，进行考召。把箱子放在坛中，过了一夜，箱中得到一份文书，文书列举了所丢失的物品，说：“若干物品已经卖掉了，得到钱若干；买了果子及梳子等吃掉了；其余若干，一并送还。”查验那些物品，果然都在箱中。又说：“丢失的铛子，其实没有拿，请去水边询问。”文书署名“孤腾腞等”。从此不再来。后来有一天，在河中果然找到了铛子，于是验证了水边的说法。（出自《通幽记》）

卢瑗

贞元九年，前亳州刺史卢瑗家住在东都康裕坊。卢瑗的父亲正生病去世，两天后大白天，忽然有一只大鸟毛色苍黑，飞到庭院，在空中盘旋飞翔。估量它的影子，宽约一丈四五尺，家中人都看见了。不一会儿，飞进西南角的井中，很久才飞出。人去看那井，井水已经干涸，井中得到两个蛋，大如斗。拿出来打破，流血数斗。到天亮，忽然听到堂屋西边角落，有一个女人哭。去看，看见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八九岁，戴着黑色头巾，哭声更加哀厉。问她从哪里来，她慢慢走出到东间，便说：“我在井中生了孩子，你怎么敢取来杀了？”说完，回到西间，拖拽她的尸体，像糜烂一样散开，然后奋臂而去，出门就消失了。她家非常震惊恐惧，取来留下的蛋，送回野外，派人骑马去问桑道茂。道茂让他们祈祷谢罪，后来也没有征兆，而无法测度那怪异。（出自《通幽记》）

庐江民

贞元年间，有个庐江县的百姓，因为上山砍柴到了山里。正赶上太阳落山，忽然看见一个胡人，身高一丈多，从山坳里走出来，穿着黑衣服，拿着弓箭。这个百姓非常害怕，急忙逃跑躲进一棵古树里偷看。只见那胡人站定了望了很久，忽然朝东射出一箭。百姓顺着方向看去，见百步之外有一个东西，形状像人，全身长着几寸长的黄毛，戴着黑头巾站在那里。箭射中了它的腹部，它却纹丝不动。胡人笑着说：“果然不是我所能射中的。”于是离开了。又来了一个胡人，也身高一丈多，比前面那个更加魁梧，也拿着弓箭，朝东望了望射了一箭，射中了那东西的胸部，它还是不动。胡人又说：“非得将军来不可。”又走了。不久有几十个胡人，穿着黑衣，胳膊上挎着弓，腰间插着箭，像是前导的随从。接着又见一个巨人，身高好几丈，穿着紫衣，相貌极其怪异，慢步走来。百姓看见他，不禁感到恐惧。巨胡朝东望了望，对前面的随从说：“射它的喉咙。”众胡人争着要射。巨胡告诫说：“非得雄舒不可。”其他胡人都退下了，有一个胡人上前，拉满弓射出一箭，正中那东西的喉咙。那东西也不害怕，慢慢用手拔掉三支箭，拿了一块大石头，向西走来，胡人都露出害怕的神色。上前对巨胡说：“事情紧迫了，不如投降它。”巨胡立即让人喊道：“将军愿意投降。”那东西于是把石头扔在地上，自己摘去头巾，形状像个妇人，没有头发。它走到众胡人面前，把他们的弓箭全部夺过来，都折断了。然后让巨胡跪在地上，用手接连打他的脸。胡人哀求，多次称该死，才放开他。其他胡人都拱手站着，不敢乱动。那东西慢慢用头巾蒙住头，朝东望了望就走了。胡人互相庆贺说：“幸亏今天是甲子日，不然，我们恐怕都要死了。”然后都向巨胡跪拜，巨胡点了点头。过了很久，就引导着进入山坳。当时天快黑了，百姓浑身是汗地跑回家，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出自《宣室志》）

扬州塔

谘议参军朱景玄，听鲍容说，陈少游在扬州时，东市塔的影子忽然倒过来。老人说，海影翻转就是这样。（出自《酉阳杂俎》）

高邮寺

高邮县有一座寺庙，不记得名字了。讲堂的西墙紧靠道路，每天傍晚，人和车马轿子的影子，都透在墙上。穿红紫色衣服的人，在影子里大致可以分辨出来。墙壁有好几尺厚，实在难以用常理推究。辰时和午时就没有了，相传这样。二十多年里，有时一整年或半年都不出现。（出自《酉阳杂俎》）

刘积中

刘积中，曾经在西京附近的县里庄园居住。妻子病重，还没睡着，忽然有一个妇人，满头白发，身高只有三尺，从灯影中出来，对刘积中说：“夫人的病，只有我能治，为什么不求我？”刘积中一向刚强，呵斥了她。老妇人随即叉手说道：“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就消失了，妻子于是突然心痛，差点要死，刘积中不得已，向她祈祷。说完话老妇人又出现了，刘积中请她坐下。她就要了一杯茶，对着太阳像念咒一样，回头让人灌给夫人喝，茶才入口，心痛就好了。后来她时常出现，家人也不怕她。过了一年，她又对刘积中说：“我有个女儿已经成年，麻烦主人帮她找个好女婿。”刘积中笑着说：“人鬼路不同，难以完成所托。”老妇人说：“不是求人，只要刻一个桐木人稍微像样些就可以了。”刘积中答应了，就给她准备了。过了一夜，木人不见了。老妇人又对刘积中说：“还要麻烦主人做铺公铺母，如果可以，某天晚上，我自己准备车马来迎接。”刘积中心想没办法，也答应了。到了那天，过了酉时，有仆人和车马到了门口，老妇人也来了说：“主人可以去了。”刘积中与妻子各自登上他们的车马，天黑时到了一处地方，红门高墙，灯笼排列迎接，宾客帷帐的盛大，像王公之家。带刘积中到一间厅堂，有几十个穿红穿紫的人，有认识的，有已经去世的，各自相视不说话。妻子到了一间殿堂，蜡烛粗如手臂，锦绣翡翠争相闪耀，也有几十个妇人，活着的和死去的各占一半，只是互相认识而已。到了五更天，刘积中与妻子迷迷糊糊地回到家。像醉后醒来，记得不到十分之一二。几天后，老妇人又来拜谢说：“我的小女儿长大了，现在又托付给主人。”刘积中不耐烦，用枕头扔过去说：“老妖怪，竟敢这样打扰我。”老妇人随着枕头消失了，妻子随即发病。刘积中与儿女们洒酒祭地祈祷，她不再出现。妻子最终因心痛去世。刘积中的妹妹又患心痛病，刘积中想搬家，但所有东西都粘在原来的地方，轻如鞋履也拿不起来。请道士上表，梵僧念咒，都不能制止。刘积中曾在闲暇时读药方，他的婢女小碧从外面进来，垂着手缓步，大声说：“刘四，还记不记得以前？”接着抽泣说：“省躬最近从泰山回来，路上遇到飞天夜叉，带走了你妹妹的心肝，我已经夺回来了。”于是举起袖子，袖子中有东西蠕动。她向左看了看好像有所吩咐，说：“可以安置。”又觉得袖子中风起，吹动帘帷。婢女进入堂中，就对着刘积中坐下，问起生死之事，叙述平生。刘积中与杜省躬同年考中进士，关系友好，这婢女的举止谈笑，没有不像的。过了一会儿说：“我有事，不能久留。”握着刘积中的手哭泣，刘积中也悲伤不已。婢女忽然倒下，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妹妹也从那以后病好了。（出自《酉阳杂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