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精怪五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taiping-guang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344

扶阳王桓彦范,年轻时放荡不羁,胸怀大志,不拘小节。他经常与朋友们一起行侠仗义,在荒野沼泽中饮酒。一天黄昏,朋友们都散去了,桓彦范和几个人喝得大醉,就躺在沼泽中。二更过后,忽然出现一个怪物,身长一丈多,腰围有十围粗,手里拿着矛戟,瞪着眼睛大声吼叫,径直朝桓彦范等人冲来。大家都趴在地上不敢动,桓彦范有胆量和力气,就奋起大叫,挥拳迎上前去,那怪物转身就跑。遇到一棵大柳树,桓彦范用手折断一根树枝,拿起来打它,声音策策作响,像是打中了空心的东西。打了几下,怪物就趴在地上逃跑。桓彦范追得更急,怪物于是逃进一座古墓中。等到天亮去看,原来是一个破败的方相(出殡时用的开路神偶)。

颖阳人蔡四,是个擅长文辞的人。天宝初年,他家住在陈留的浚仪。他吟咏的时候,经常有一个鬼来登上他的床榻,有时问学问,有时欣赏诗句。蔡四问:“您是什么鬼神,忽然这样降临关照?”鬼说:“我姓王,排行最大。仰慕您的才德而来。”蔡四起初很害怕,后来逐渐亲近了。那鬼每次来,总是用“王大蔡氏”称呼他,交谈说笑很快乐。蔡四的老朋友有个小奴仆能看见鬼,让他试着看,那小奴仆吓得发抖。问他鬼的样子,说:“有一个大鬼,身高一丈多,还有几个小鬼跟在后面。”蔡四后来做了一个小木屋,放在宅院西南角,外面种了些果树。等鬼来了,对他说:“人和神道不同,您是知道的。昨天我给您造了小屋,您应该安稳住下。”鬼很高兴,向主人道谢。以后每次说笑完毕,就进这屋里休息,习以为常。过了很久,鬼对蔡四说:“我想嫁女儿,暂时借您的宅子用一下。”蔡四不同意,说:“老母亲在堂上,如果沾染鬼气,一定不安稳。您应该另外找宅子。”鬼说:“老太君的屋子,只要关上门,我肯定不会进去。只借七天罢了。”蔡四不得已借给了他,七天之后才还回来,而且安稳没有别的事。过了几天,鬼说:“要设斋。”托蔡四借餐具和帐幕等。蔡四说:“我本来不认识别人,只能借自己的东西。”于是问想在什么地方设斋。鬼说:“就在附近的繁台北面。人间月到中天,就是地下设斋的时候。”问到时候想去看一看,行不行?鬼说:“去哪儿不行呢?”蔡四因为鬼的缘故,全家持诵千手千眼咒,家人清净,鬼就不来了。如果吃荤腥血食,那鬼必定会来。蔡四想去参加斋会,家人都精心念诵,穿上新净衣服,乘着月光前往繁台。远远看见帐幕中僧人很多,家人都诵咒,向前逼近。看见鬼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知道他们怕人,就更加前进。到了跟前,一下子都散开了。那个王大鬼,带着十几个同伙向北走。蔡四跟着他们,大约走了五六里地。到了一片坟地,就不见了。蔡四记下地方回去了。第二天和家人去看,是一座废弃的坟墓,里面有几十个盟器(殉葬的陶俑),其中当墓门的一个最大,额头上有个“王”字。蔡四说:“这就是那个王大吧?”堆起火烧了它,那鬼就绝迹了。

唐朝吏部员外郎李华,小时候和五六个同辈在济源山庄读书。半年后,有一个老人,胡须眉毛雪白,常常拿着一个拳头大的石包。每天到晚上,就骑在院墙上坐着,用石头扔李华等人,打在窗户前后。几个月后,住的人很苦恼。邻居有个姓秦的副将,以擅长射箭闻名。李华亲自去拜访他,详细说了这件事。秦副将高兴地拿着弓,到山庄等候。到晚上那老人又来投掷石头不止。秦副将就在缝隙中放箭,一箭射中,一看,原来是个木盟器。

近代有个人,旅行到商乡的郊外。起初和一个人同行,几天后,那人忽然说:“我是鬼。因为家中的明器(殉葬品)叛乱,日夜战斗,想借您一句话,来平定祸乱。怎么办?”那人说:“如果能成事,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正好天晚了,路边来到一座大坟。鬼指着坟说:“这是我的冢,您在坟前大喊:‘有敕令斩杀金银部落。’这样就行了。”鬼说完,进了坟中,这人就宣读了敕令。不一会儿,传来斩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金银人马,头都被砍落了。对这人说:“得到这些足够享受一生福禄,用来报答您的恩惠。”这人到了西京,被长安的捉事人告发。县官说:“这是古器物,应该是破坟得到的。”这人把实情说了。县官禀告京兆尹,上奏了这件事。派人跟着开坟,得到金银人马,被砍落头的有几百个。

开成年间,有个学究卢涵,家在洛阳,在万安山的北面有座庄园。夏麦已经收割,时令水果也熟了,他就独自骑着小马去庄园。走了十多里,看见大柏林旁边,有几间新洁的屋子,开着店铺。太阳快落山了,卢涵就停下马休息。看见一个双鬟丫鬟,很有媚态。问她,说是耿将军守墓的婢女,父亲和哥哥不在。卢涵喜欢她,和她说话。她言辞多巧丽,态度很谦虚,眼睛明亮,更添风姿。她对卢涵说:“有少许家里酿的酒,郎君能喝两三杯吗?”卢涵说:“不错。”于是捧着古铜樽出来,和卢涵喝得很尽兴。那丫鬟就拍着席子唱歌,给卢涵敬酒说:“独持巾栉掩玄关,小帐无人烛影残。昔日罗衣今化尽,白杨风起陇头寒。”卢涵觉得歌词不吉利,但不明白道理。酒喝完了,丫鬟对卢涵说:“再给郎君进屋添酒。”拿着蜡烛和酒樽进去了。卢涵踮脚偷看,看见挂着一条大乌蛇,用刀刺蛇血,滴在樽中,变成酒。卢涵大为惊恐,才明白是鬼怪,就跳出屋门,解开小马逃走。丫鬟连声喊道:“今晚的事必须留郎君一夜,不能走。”知道拦不住,又喊东边的方大:“快来追我,抓住郎君。”不一会儿,听到柏林中有一个大汉,应答声很洪亮。卢涵回头一看,有个像大枯树一样的东西追来,脚步很沉重,相距一百多步。卢涵只是加紧鞭马,又经过一片小柏林,有一个巨大的东西,隐隐约约有一片雪白。有人说:“今晚必须抓住这个人,不然的话,明天早晨你就要遭殃。”卢涵听了,更加害怕。到了庄门,已经三更了。门锁着静悄悄的,只有几辆空车在门外。一群羊正在吃草,再没有别的人。卢涵丢下马,悄悄蹲在车箱下面。看见那个大汉径直走到门前,墙很高,只到那人的腰胯。他手里拿着戟,看着庄内。就用戟刺庄内的小儿,只见小儿手脚乱动,在戟尖上,只是没有声音。很久才走了。卢涵估计他已经走远,才能起来敲门。庄客开了门,惊讶卢涵夜里到来。他气喘流汗说不出话。到早晨,忽然听到庄院内客人哭声。说:“三岁小儿,因为昨晚睡觉就没醒来。”卢涵很厌恶,就带着家僮和庄客十多人,拿着刀斧弓箭去查看。只见昨夜喝酒的地方,空空的几间破屋而已,再没有别的东西。于是搜索柏林,看见一个大盟器婢女,高二尺左右,旁边有一条乌蛇,已经死了。又在东边柏林中,看见一个大方相的骨架。于是都拆毁烧掉了。寻找夜里那个雪白说话的东西,原来是一具人的白骨。肢节筋络相连,不差一分一毫。用铜斧砍,始终没有缺损。就把它扔到沟里。卢涵本来有风疾,因为喝了蛇酒反而痊愈了。

南阳人张不疑,开成四年考中宏词科,被授予秘书省官职。他到京城游玩,向各方亲友请求资助后返回。因为家里远没有人,担心孤寂,就寄居在京城。想买一个婢女,派人在街巷中打听。一个月内,也有不少人上门推荐,但都不合心意。一个多月后,牙人来说:“有人新近要卖仆人,请去看看。”不疑约好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来到那人家,有一个穿红衣拿牙笏的人,自称是前浙西胡司马。拱手请不疑就座,和他说话很爽朗。说:“我年轻时也曾参加科举,几乎成功,从前因为当家人在南海任职,被带去几年。在岭中任职。偶然得到婢仆等三十多人,从浙西到南荆,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六七人。承蒙牙人带您来。”说完,一个婢女捧着小盘,分别放在主客位置,接着拿出银樽金盏,酒香芬芳新鲜,馨香扑鼻。不疑信奉道教,平常戒酒不吃肉。这天,不知不觉喝了几杯。又让那六七个婢女都站在庭院中,说:“只凭您挑选。”不疑说:“我因为缺乏仆役,现在只有六万钱,愿意付这个价钱。希望高明的人,估量价值六万的一个给我看看。”红衣人说:“我的价格高低各有差别。”于是指着一个梳双鬟、戴重耳环的婢女说:“春条可以抵这个价。”不疑一看,果然是自己中意的。当天就签契付钱。春条擅长书写记录,声音清婉,所有差遣,没有不合意的,而且好学。一个多月后,暗暗写小诗,常常在门窗上题诗说:“幽室锁妖艳,无人兰蕙芳。春风三十载,不尽罗衣香。”不疑很爱惜她的才貌明慧。这样过了两个多月。不疑平时有个奉道的尊师,住在旻天观。相见时,尊师对他说:“郎君身上邪气非常多。”不疑不知从何而来。尊师说:“莫非新娶了人?”不疑说:“娶亲没有,只是买了一个婢女。”尊师说:“祸事来了。”不疑害怕,就请教对策。尊师说:“明天早上你回家去,千万不要让她察觉。”第二天早上,尊师来了,对不疑说:“把怪物叫出来。”不疑召唤春条,她在屏风间哭泣,多次叫她,始终不出来。尊师说:“果然是怪物。”把她赶进室内,关上门。尊师焚香作法,朝东方喷了三口水。对不疑说:“可以去看,怎么样了?”不疑看了看说:“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尺寸短小了一点。”尊师说:“还没完。”又踏着禹步作法,向门口喷了三口水。对不疑说:“再去看,怎么样了?”不疑去看,只有一尺多长,小小的一点,僵立不动。不疑再上前去看,就扑倒在地,发出扑的声音。一看,是一个腐朽的盟器。背上题着“春条”二字,她的衣服像蝉蜕一样,系结处还是原来的样子。不疑大吃一惊。尊师说:“虽然这样,但腰腹间应该已经有异样。”让不疑拿刀劈开,腰和颈部果然有血,浸润在木头上。于是烧了它。尊师说:“假使血流遍全身,那么郎君一家都要遭这个物的害了。”从此不疑忧郁不已,心想与明器同居而不知道,恐怕不能长寿。每想到此事,就怅然若失好几天,像丢了什么一样。因此得了重病,就请假回乡。第二年,被江西征辟。到淮南上任时,中途被罢官。又过了一年八月,他就去世了。死后一天,老夫人也接着去世了。道士的话果然应验了。

又有一说法,张不疑常常与一位道士一起往来辩论。道士将要到别处去,于是告诫不疑说:"您有重大灾祸,不适合待在母亲身边,也不可买进婢仆之类的人。我走了,希望您能谨慎。"不疑随即禀告母亲卢氏,卢氏一向信奉道教,平常日子也多在别处求取清静。于是她住到寺院里,不疑每天早晚去探望。几个月后,有个牙侩说:"有个姓崔的寡妇很穷,有四个歌妓,都要卖掉。如今有一个婢女叫金釭,容貌美丽,是她最珍惜的。现在穷得不得已,打算卖掉她。"不疑很高兴,就让人把她召来,随即付了十五万的价格买下了她。不疑对她宠爱无比。金釭善于说笑,聪明伶俐,做事利索,侍奉不疑时总能事先领会他的心意。不疑越发迷惑。不久,道士登门。见到不疑后,道士表情惨淡沮丧,叹息不止。不疑追问原因,道士说:"唉!灾祸已经酿成,没办法了。不仅对您,太夫人也免不了了。"不疑惊慌恐惧,起身说:"您走后我都听从您的教诲,母亲住在佛寺里,我谨守道义丝毫不敢怠慢,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来灾祸。这可怎么办?"他苦苦哀求。道士说:"都没办法了。只能为您辨明这件事。"于是问他分别后有没有添置什么,不疑说:"家里缺少人手,昨天只买了两个婢女。"道士说:"能让我见见吗?"不疑就去召唤她们,金釭不肯出来。不疑连连催促,她始终不出来。不疑亲自去骂她,她才来到。道士说:"就是她了。"金釭大骂道:"婢女有过错,鞭打她就可以了。不要的话,卖掉她就是了。一百五十千钱还在,你担心什么?你这算什么道士,来管人家家事?"道士说:"你舍不得她吗?"不疑说:"这件事只听从尊师的命令,怎敢不听从您的指示?"道士就用拄杖击打金釭的头,发出沓沓的声音,像打在木头上,金釭于是倒下,原来是一个盟器女子,背后写着她的名字。道士命人挖地,挖了五六尺深发现一座古墓,棺材旁边有四五个盟器,制作得全部像烧掉的那个。一百五十千钱,整齐地放在棺材前,正是不疑买婢女的资财。把土重新盖上后,不疑精神恍惚得了病。过了一个多月就死了。母亲卢氏,十天后也相继去世。(出自《博异记》,又出自《灵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