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虎四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taiping-guangj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416

张鱼舟

唐朝建中初年,青州北海县北边有座秦始皇望海台,台旁有个别浕泊,水边有个打鱼人张鱼舟搭了间草屋住在里面。经常有只老虎夜里闯进草屋,正好张鱼舟在睡觉,快天亮时才察觉有人。起初不知道是老虎,到天亮才看见。张鱼舟又惊又怕,趴着不敢动。老虎慢慢用脚爪碰他,他心里怀疑有事,就坐起身来。老虎举起左前爪给他看,他看到掌上有根五六寸长的刺,就替它拔掉了。老虎跳着出了草屋,像跪拜的样子,然后蹭了蹭张鱼舟。过了很久,回头看了看就走了。到半夜,忽然听到屋前掉下一个大东西。张鱼舟走出去,看到一头很肥的野猪,将近三百斤。在屋前见到张鱼舟,又蹭了蹭他,很久才离开。此后每夜都送东西来,有时是猪,有时是鹿。村里人认为是妖怪,把他送到县里。张鱼舟陈述了来龙去脉,县里派差吏跟着暗中观察。到二更时分,又送来一头麋鹿,县里就赦免了他的罪。张鱼舟为老虎设了一百一斋的功德。那天夜里,老虎又叼来一匹绢。有一天,他的草屋忽然被老虎拆了,意思是不想让张鱼舟住在这里。张鱼舟明白它的意思,就另外找地方住了。从此老虎也不再来了。

申屠澄

申屠澄,贞元九年,从平民调任濮州什邠尉。上任途中,到真符县东边十里左右遇到风雪严寒,马不能前进。路旁有间茅草屋,里面有温暖的烟火,申屠澄就过去靠近。有个老翁、老妇和少女围着火坐着。那少女大约十四五岁,虽然头发蓬乱、衣服肮脏,但皮肤雪白、面容娇美,举止优雅。老翁老妇看到申屠澄过来,连忙起身说:“客人冒着风雪很冷,请到火边来。”申屠澄坐了许久,天色已晚,风雪不停。他说:“往西到县里还远,请让我在此借宿。”老翁老妇说:“如果不嫌草屋简陋,怎敢不答应。”申屠澄于是解下马鞍,铺开被褥帐子。那少女见有客人,重新梳妆打扮,从帘幕后出来,仪态闲雅美丽,比刚才更胜几分。过了一会儿,老妇从外面提着酒壶进来,在火前温酒喝。她对申屠澄说:“因为您冒着寒冷,请喝一杯抵御严寒。”彼此谦让说:“先从主人开始。”老翁就巡行敬酒,申屠澄喝最后一杯。申屠澄说:“座上还缺小娘子。”老翁老妇都笑着说:“农家养的女儿,怎敢充当宾客?”少女回头斜眼看他,说:“酒有什么珍贵?是说人不该参与饮酒吗?”母亲就拉着她的裙子,让她坐在旁边。申屠澄想试探她的才学,就行酒令来观察她的意思。他举杯说:“请引用古书语句,意思要切合眼前的事。”申屠澄说:“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少女低头微笑说:“天色这样,回去又往哪里去呢?”一会儿轮到少女,她行令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申屠澄惊讶地感叹说:“小娘子如此聪慧,我幸好还没结婚,斗胆自请作媒如何?”老翁说:“我虽贫寒低贱,也曾娇养她。有过路的客人,拿金银布帛来求婚。我先前不忍分别,没有答应。不料贵客又想提携,怎敢吝惜?”就把女儿托付给他。申屠澄于是行了女婿的礼节,取出钱袋赠送礼物。老妇什么也不要,说:“只要不嫌弃贫寒低贱,哪里用得着财物?”第二天,又对申屠澄说:“这里偏僻没有邻居,又狭窄低湿,不足以久留。女儿既然嫁了人,就可以走了。”又过了一天,叹息着告别。申屠澄就用所骑的马载着她走。到任后俸禄很少,妻子尽力持家,结交宾客。十天之内,他就大获名誉。夫妻情义更加深厚。她厚待亲族,抚养外甥侄儿,以及僮仆佣人,没有不让人喜欢的。后来任期届满准备回家,已经生了一男一女,也很聪慧,申屠澄更加敬重她。他曾作一首《赠内诗》:“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他妻子整天吟诵,似乎默默有和诗,但从未说出口。常对申屠澄说:“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如果再作诗,反而像姬妾了。”申屠澄罢官后,就全家回秦地。经过利州,到嘉陵江边,靠近泉水草地休息。他妻子忽然惆怅地对他说:“先前您赠我一篇诗,不久我就有和诗,起初不想给您看,如今遇到这景色,不能始终沉默。”于是吟道:“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完,哭泣良久,似乎有所依恋。申屠澄说:“诗固然华美,但山林不是弱女子所想的,倘若想念父母,现在就要到了,何必悲伤哭泣呢?”人生姻缘业果之事,都由前定。过了二十多天,又到了妻子原来的家。草屋依然,但不再有人。申屠澄和妻子就住在那里。妻子思念深切,整天哭泣,在墙角的旧衣服下看到一张虎皮,积满灰尘。妻子见了,忽然大笑说:“不知这东西还在。”披上虎皮,就变成老虎,咆哮吼叫,抓扑撕咬,破门而去。申屠澄惊慌逃走躲避,带着两个孩子寻找她的踪迹,望着树林大哭好几天,最终不知去向。

丁岩

贞元十四年,老虎肆虐,白天吃人。当时淮上战乱,因此派武将王徵治理申州。王徵到任后,大做捕虎器具,兵器陷阱无不备齐。又重金悬赏,捉到一只虎赏十匹缣。有个老兵丁岩善做陷阱,就向太守请求,到山间路边设置陷阱捕虎。王徵答应后,没几天就捉到一只虎。虎在深坑里,无法施展力气。丁岩就俯身往下看,加以侮辱嘲笑,虎跳跃咆哮,怒声如雷。围观的人成百上千。丁岩炫耀自己计谋成功,得意洋洋。当时他正喝酒,因为衣襟被树根挂住,掉进陷阱。众人惊叹害怕,以为他会被猛虎的爪牙粉碎。等到近看,丁岩却端正坐着,虎只是瞪眼看着。丁岩的亲友担忧,就一起设计,用辘轳放下大绳。等丁岩自己绑好,就赶紧拉上来,也许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保全。丁岩拿到绳子,就缠在腰上,挥手示意,外面的人一起拉他。离地两三尺时,虎就用前爪抓住绳子不放,态度很温和。这样反复几次。丁岩于是对虎说:“你们肆意暴虐,进城伤人。应当剪除,理该如此。看你的命,只在顷刻。我因为醉酒,误落此中。众人没有立即杀你,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如果伤我,必然激怒众人。我气还没断,就会乱投柴火,你烧成灰烬。你不如听我的,我会禀告太守,饶你一命。希望你率领同类,远离此地。这也是渡河他去,你应当知道。我会对天发誓,不违背此约。”那虎仔细听着,好像懂了。丁岩就拉绳子,众人把他拉出来。虎就耷拉耳朵,不再停留。丁岩出来后,就把这事禀告太守,说:“如今杀一只虎,不足以消除群虎的暴行,何况已经和它约定,请求放了它,希望它率领同伴出走,管界内得以安宁。”王徵答应了。丁岩就以太守的意思,再三告诫虎。虎在坑中跳跃盘旋,像承受恩惠。丁岩就在坑边堆土,渐渐填浅,还有一丈多深。虎就跳跃而出,奋迅奔腾,呼啸生风而去。从此十天半月内,群虎绝迹,山野平静。唉!保全性命的计谋,即使在异类中,也有可观的。像猛虎的凶悍,何况困在陷阱,得到人本该恣意狂怒,撕裂吞噬,以发泄情绪。这只虎却因丁岩而图保全,果然如愿。多么有智慧啊!而丁岩能用言语诱劝,沟通凶暴的虎,果然导致全族出境离开。何况免除了被挂住的祸害,又是多么有智慧啊!这是诚信交感所致。唉,诚信这东西,多么神奇啊!

王用

虢州王成县黑鱼谷,贞元年间,百姓王用在山谷中烧炭。谷中有片水几步宽,常见两条黑鱼长一尺多在水面游。王用伐木饥饿困乏,就吃了一条鱼。他弟弟惊叫:“这鱼或许是谷中灵物,哥哥怎么杀了它?”不久,他妻子送饭来。王用不停地挥斧,很久才转过身。妻子觉得他相貌有异,叫弟弟来看。他忽然脱衣嚎叫跳跃,变成老虎,径直进山。时常杀獐鹿之类吃。这样过了三年。一天黄昏,他敲门自称:“我是王用。”弟弟应答:“我哥哥变虎三年了,什么鬼假冒姓名?”又说:“我往年杀了黑鱼,被阴间贬为老虎。又因为杀人,阴官打了我一百棍。如今放免,伤遍全身,你只管看我,不要怀疑。”弟弟很高兴,就开门。看到一个人,头还是老虎,因此吓死。全家叫喊奔跑躲避。最终被村人打死。检查他身上有黑痣,确实是王用,只是头没变。元和年间,处士赵齐约曾到谷中,听村人说的。

张逢

南阳张逢,贞元末年,到岭表漫游。走到福州福唐县横山店。当时雨刚停,天色将晚,山色鲜丽妩媚,烟岚弥漫。他拄杖寻幽,不知不觉走得很远。忽然碰到一片细草,纵横百余步,碧绿可爱。旁边有棵小树,他就脱衣挂在树上,把杖靠在旁边,投身草上,左右翻转。然后酣睡,像被野兽踩过。满足后起身,身体已变成老虎,花纹灿烂。看自己的爪牙锋利,胸膊有力,天下无敌。于是腾跃而起,越山跨沟,快如闪电。夜久很饿,就沿着村落慢慢走,狗猪马驹之类都不足取。心中恍惚,自认为应当得到福州郑录事,就埋伏在路边。不久,有人从南边走来,是迎接郑录事的差吏。差吏问人:“福州郑录事名叫郑璠,算路程应当住在前面客店,听说什么时候出发?”来人说:“是我的主人。听说他整装,到来不会太久。”差吏说:“只一个人来,还有同行的人?我迎接参拜时,怕弄错。”对方说:“三人中,穿参绿色衣服的就是。”当时张逢正在窥伺,那人详细询问,像是为张逢而问的。张逢知道后,藏身等待。不久郑来到,随从很多,他穿着参绿衣服,很胖,气宇轩昂地走来。正好走到,张逢叼住他,跑上山。当时天没亮,人虽多,没人敢追。张逢得以饱餐,只剩下肠子和头发。之后在山林行走,孤独没有伴侣。他忽然想:“我本是人,为何乐于做虎?自己囚禁在深山,何不寻找当初变化的地方恢复原形?”就一步步寻找,傍晚才到那地方。衣服还挂着,杖也在,细草依然。他反复在草上翻身,满足后起身,就恢复人形了。于是穿衣拄杖回去。昨天去今天回,正好一昼夜。起初仆人惊慌失去张逢,到邻居寻找,有人说他拄杖登山。分路寻找,毫无踪迹。等他回来,惊喜地问原因。张逢骗他说:“偶然寻山泉,到一山院,一起谈论佛教,不觉过了些时候。”仆人说:“今早附近有老虎吃了福州郑录事,找不到残余。山林本来就多猛兽,不易独行。郎君未回,我们非常担忧。幸好平安无事。”张逢就走了。元和六年,他客居淮阳,住在公馆。馆吏宴请客人,座上有行令的说:“巡到谁,各人说自己奇事,不奇的罚酒。”巡到张逢,他说了横山的事。末座有个进士郑遐,是郑璠的儿子,怒目而起,拿刀要杀张逢,说为父报仇。众人隔开。郑遐愤怒不已,就去报告郡将。于是送郑遐南行,命令渡口官吏不许他再渡河。让张逢西行,并劝他改名躲避。有人说:“听说父仇不可不报。但此仇不是故意杀人,如果一定要杀张逢,郑遐也应当有罪。”于是张逢逃走不再报仇。唉!也可说是奇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