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六

宗正卿李大可曾到沧州。沧州饶安县有个人在野外行走，被老虎追赶。老虎追上后，伸出左脚给他看，脚上扎着一根大竹刺，穿过臂膀。老虎俯身贴耳，像是请求他去掉刺。那人替它拔了刺，老虎非常高兴，转着圈摇尾巴，跟着那人回到家才离开。当天夜里，老虎叼来一只鹿扔在院子里。这样过了一年多，老虎每月不断扔来野猪、獐子、鹿等。有时在野外遇到那人，就跟着他走。那人家渐渐富裕，于是换了干净衣服。后来老虎再见到他换了衣服，认不出来，就咬死了他。家人收殓安葬后，老虎又来到他家。他母亲骂它说：“我儿子替你拔刺，你不知报恩，反而把他杀死。现在又到我家来，难道不惭愧吗？”老虎羞愧地出去了。但接连几天徘徊在他家附近，见不到那人，知道是误杀，就大声悲号，然后跳到院子里，奋力一跃，折断脊背而死。看见的人都觉得奇异。

吉阳治在涪州南边。逆黔江而上三十里有座寺庙，佛像灵验，古碑还在，寺产很多，没人敢侵犯。涪州副将蔺庭雍的妹妹因路过寺庙，偷了寺里的常住财物，随即迷路。几天之内，她变成了老虎。她前脚上戴的银缠金镯子，还清清楚楚地留着。每次见到同乡，就隔着树对他们说：“我偷了寺里的东西，才变成这样。”她请求见母亲，托人传话。母亲害怕，不敢去。老虎来到城外，过了一年才离开。

海陵人王太和同伴十五六人野外行走，忽然遇到一只老虎挡路。同伴说：“十五六个人肯定不会全死，应该各出一件衣服试试。”轮到王太的衣服时，老虎吼叫并退缩了好几次。海陵老虎多，行路人都拿着大棒。王太拣了一根棒，脱了衣服独自站着，对十四个人说：“你们赶快离开。”估计他们已走远，就拿着棒直冲上前，一棒打在老虎耳朵上，老虎被打晕倒地，不久又爬起来逃走。王太惊慌逃跑，找不到原路，只在草丛中走。大约走了十多里，有座神庙，他爬上屋梁过夜。当晚月光明亮，后半夜听见草丛中有老虎走动的声音。一会儿老虎来到庙里，跳跃变成男子，衣冠华丽。堂中有人问：“今晚怎么这样疲惫狼狈？”神说：“突然遇到一个人，没想到他那么勇猛，挨了他一棒，困乏得快要死了。”说完，进入座位上那木像中。忽然抬头看见王太，问是什么客人。王太吓得掉下地来，详细讲述了前后经过。神说：“你命里该被我吃，但还要十几天才死。我早捉了你，所以挨了你的棒。现在既然相遇，理当保佑你。过几天，你拿猪来，用自己的血涂在猪身上……”指着院中大树立说，“可以绑在这树下，然后赶紧上树，就能免祸。”王太后来照办。神从堂中出来变成老虎，猛力跳跃，太高够不着，就低头吃猪。吃完，进堂又变成人形。王太下树拜谢后回家。从此再没祸患。

荆州有个人在山中行走，忽然遇到伥鬼，用虎皮蒙住他，于是他变成了老虎，受伥鬼指挥。总共三四年，捕食人畜和各种野兽，数都数不清。他虽然身体是虎但心里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后来伥鬼领着老虎经过一座寺庙门口，老虎急忙跑进寺庙库房，趴在僧人床下。僧人很惊恐，报告给有德行的长老。当时有位禅师能降伏各种猛兽。他来到老虎处，顿着锡杖问：“弟子有什么要求？是想吃人？还是厌倦了兽身？”老虎垂耳流涕，禅师用手巾系住虎颈，牵回自己房间。经常用众生的食物和其他美味喂它。半年后毛脱落，变成人形。他详细说出当初的事，两年不敢离开寺庙。后来暂时出门，忽然又遇到伥鬼，用虎皮蒙他，他急忙跑进寺庙，虎皮蒙到腰以下，于是又变成老虎。他专心诵经，一年多才变回人形。从此不敢出寺门，直到去世。

信州刘老头以平民身份在山溪之间住持。有人把两百多只鹅送给刘老头放生，他经常自己看管喂养。几个月后，每天被老虎叼走，损失了三十多只。村里人忧虑，在放生区域到处设置罗网陷阱。从此老虎不再来。后来几天，忽然有个老人，大头长须，来见刘老头，问鹅为什么少了。回答说：“被老虎叼走了。”又问为什么不捉老虎？答道：“已经设了陷阱，它不再来了。”老人说：“这是伥鬼教的。如果先制住伥鬼，就能捉到老虎。”刘老头问怎么捉伥鬼。老人说：“这鬼喜欢酸味，可以用乌梅、白梅和杨梅撒在要道上，伥鬼吃了就看不见东西，老虎就能捉到。”说完就不见了。当晚，照老人说的在路上撒了梅子。四更后，听到老虎掉进了陷阱。从此老虎绝迹了。

利州有个卖饭的人，他的儿媳妇在山园采菜时被老虎叼走。过了十二年才回来。她自己说被带到深山的石洞里，本以为会被吃掉。时间久了，老虎和她住在一起。洞里有四只老虎，其中占有她的那只最老。老虎常常叼回麋鹿等肉来喂她，有时还含了水吐到她嘴里。她想出去，老虎就发怒，赶她回洞，这样过了六七年。后来几年，其他老虎渐渐离开，只剩那只老的在。这老虎自己有母虎，从不外宿。后来有一天，忽然一夜没回来。女人心里奇怪，想出去又不敢。这样又过了一天，她慢慢走出去，走了几十步，没见到老虎，就尽力走了五六里。听到山中有砍树声，就径直去那里。砍树人以为她是鬼怪，用石子投掷她。她大声说明原因，于是大家来询问。女人说：“我是某家的媳妇。”其中也有邻里，早知道女人被老虎叼走，大家这才相信。邻居脱下衫子给她穿上，带她回去。那时她丈夫已经死了，公婆怜悯她，收养了她。女人也憨厚痴傻，精神不振，常被来往的人戏弄。刘全白亲自见过这个女人，听她说了这件事。

荆州有个商人，姓赵名倜，经常在南方江湖上往来。忽然过了一年多没回家。有一个人先到他家，报告赵倜的妻子说：“赵倜的货物都沉没在湖里，他只逃得一命，非常贫困，在路上就要到了。”他妻子又惊又哭。三天后，有个人，容貌和赵倜一模一样，来到门外大哭。妻子急忙迎进家里，询问情况。安顿下来过了一百多天。那人想再去经商，对赵倜妻子说：“我习惯在外面经商，在家不快乐，心里烦闷。不要以为我不顾恋你，应该让我出去，投靠朋友。”不久赵倜用车装着货物从远地回来，一进门，他妻子反而惊疑地跑出去，投奔邻家。赵倜问了好久原因，知道了那件事，就派人去叫那人。那人来了，一见到赵倜，就向南狂奔逃走。赵倜和同伴十多人一起追赶，直追进南门。那人回头看了看，对赵倜说：“我是通灵的老虎，不要追我，我肯定会伤你们。”于是纵身一跳变成一只红老虎，吼叫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