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畜兽十二

作者:李昉等朝代:北宋类别:类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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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类中 张鋋 杨叟 孙恪 崔商

张鋋

吴郡的张鋋,是成都人。开元年间,他担任卢溪尉任满免职,等待选拔,未能得到官府的补任,于是返回蜀地。走到巴西时,恰逢天色已晚,他正催促马匹继续前行,忽然有一个人从路旁的山间小路中出来,拜见并请求说:“我家主人听说客人傍晚无处投宿,想要邀请您,命我前来相请,希望您跟我去。”张鋋于是问道:“你家主人是谁?难道太守召见我吗?”那人回答说:“不是的,是巴西侯。”张鋋就跟他走了。进入山间小路走了大约一百步,望见一座非常高大的朱红大门,人很多,有甲士环绕守卫,即使是侯伯之家也不如这里。又走了几十步,才到达那里,使者让张鋋停在门口说:“请让我先禀报我家主人,客人请稍等。”使者进去很久才出来,然后引导张鋋说:“客人请进吧。”张鋋进去后,看见一个人站在堂上,穿着褐色的皮裘,相貌非常奇特,四周有穿着绮罗、戴着珠翠的侍从簇拥。张鋋快步上前行礼。行礼后,那人向张鋋拱手请他上台阶,对张鋋说:“我是巴西侯,住在这里几十年了。刚才知道你傍晚无处投宿,所以擅自邀请,希望你能稍作停留,尽情欢饮。”张鋋又下拜道谢。随即命令摆开宴席、设置酒菜,所用的器物都很华丽珍贵。又命令左右邀请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又邀请五豹将军、钜鹿侯、玄丘校尉,并传话说:“今天有贵客来,希望能尽情欢宴,所以命我邀请诸位。”使者答应着去了。过了很久才到,前面有六个人都穿着黑衣,他们的样子就是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身行礼,六雄将军也回礼。又一个人穿着锦衣,戴着白帽,相貌很狰狞,是白额侯。巴西侯又起身行礼,白额侯也回礼。又一个人穿着青衣,身材魁梧高大,是沧浪君,巴西侯又行礼,沧浪君也回礼。又一个人穿着斑纹衣服,像白额侯但稍微小些,是五豹将军,巴西侯又行礼,五豹将军也回礼。又一个人穿着褐色衣服,头上有三个角,是钜鹿侯,巴西侯向他作揖。又一个人穿着黑衣,模样类似沧浪君,是玄丘校尉,巴西侯也向他作揖。然后请他们入座,巴西侯面向南坐,张鋋面向北坐,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坐在东面,五豹将军、钜鹿侯、玄丘校尉坐在西面。坐定后,开始斟酒奏乐,又有十几个美人,唱歌跳舞,丝竹乐器齐奏,极其美妙。白额侯酒喝得尽兴,回头对张鋋说:“我今晚想吃东西,你能让我饱餐一顿吗?”张鋋说:“不知道您想吃什么,请您告诉我。”白额侯说:“你的身体可以填饱我的肚子,何必看重别的味道呢?”张鋋恐惧,惊恐地退后。巴西侯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怎么能在宴席上冲撞贵客呢?”白额侯笑着说:“我的话是开玩笑罢了,哪有这样的事!当然不是这样。”过了很久,有人禀报洞玄先生在门口,希望进来禀告事情。说完,有一个人穿着黑衣,脖子长而身体很宽,那人行礼,巴西侯向他作揖,请他入座,并问道:“为什么来呢?”回答说:“我是善于占卜的人,知道您将有大忧患,所以特来禀告。”巴西侯说:“忧患是什么?”回答说:“席上有人将图谋您,现在不除掉,以后必定成为祸害,希望您仔细考虑。”巴西侯发怒说:“我正在欢宴融洽,哪里有什么怪事!”命人杀了他。那人说:“听我的话都能平安,不听我的话,那么我死,您也会死,那该怎么办?即使以后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巴西侯于是杀了占卜者,放在堂下。当时快到半夜,众人都喝醉了,躺在床上,张鋋也闭目假寐。天快亮时,张鋋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石龛中。里面设有绣帷,旁边陈列着珠宝、犀角、象牙,有一只巨大的猿猴模样像人,醉卧在地上,大概就是所谓的巴西侯。又看见一只巨大的熊卧在前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六雄将军;又有一只白额老虎,也卧在前面,是所谓的白额侯;又有一只狼,是所谓的沧浪君;又有一只花豹,是所谓的五豹将军;又有一只巨大的鹿和一只狐狸,都卧在前面,大概是所谓的钜鹿侯、玄丘校尉,而且都昏沉沉的像醉酒的样子。又有一只乌龟,形状非常奇特,死在石龛前,是先前被杀死的洞玄先生。张鋋看到后,非常惊恐,立刻走出山间小路,骑马跑去告诉乡里人。乡里人聚集了一百多人,于是拿着弓、带着箭进入山中。到了那个地方,随后那只猿猴忽然惊起,说道:“不听洞玄先生的话,今天果然如此。”于是包围了石龛,把他们全部杀死了。那些陈列的器具玩物,没有不是珍贵华丽的。张鋋就把事情详细报告给太守。在此之前,有人带着珍珠、丝绸、布匹经过这里,都会无故丢失,已经有好几年了,从此断绝了这种祸患。

杨叟

乾元初年,会稽有个百姓叫杨叟,家里因为资产丰厚在郡中闻名。一天,杨叟快要死了,躺在床上呻吟,将近好几个月。杨叟有个儿子叫杨宗素,因为孝顺在乡里有名声,等到他父亲生病,他倾尽家产寻求医术。后来找到一位陈先生查明了病因:“这是你父亲的心病。因为财产太多,他的心被利益所驱使,所以心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不吃活人的心,就不能补益,而天下活人的心,哪里能得到呢?这样的话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杨宗素听后,认为活人的心确实不可得,只有修习佛法,或许可以治疗父亲的病。于是召请僧人转经,命工匠铸造佛像,然后自己带着食物,到郡中的佛寺布施僧人。一天,他带着食物出去,误入一条山路,看见山下有个石龛,龛里有个胡僧,相貌非常苍老枯瘦,穿着褐色毛线织成的袈裟,盘坐在大石头上。杨宗素认为他是异人,就行礼问道:“师父是什么人?独自住在穷谷中,以人迹不到的地方为家,又没有侍者,不怕山野的野兽伤害师父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您是得到佛法的人吗?”僧人说:“我本是袁氏,祖辈世代居住在巴山。后来子孙,有的在弋阳,散游在各个山谷中,都能继承祖业。作为山林泉水的隐逸之士,非常喜欢吟诗欢笑。喜好作诗的人,多称赞我善于吟笑,于是渐渐闻名于天下。有个孙氏,也是同族,则多游于豪贵之门,也因为善于谈谐戏谑,所以又以此在街市游走。每次表演一个戏法,能让人获得利益。只有我喜欢佛法,脱离尘俗,安心在岩谷中不动。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常常仰慕歌利王割截身体,以及菩提菩萨投身悬崖喂饿虎,所以我吃橡栗,饮流泉。只恨没有虎狼来吃我,我也甘心接受。”杨宗素于是告诉他说:“师父真是得道之人,能舍弃自己的身体而不顾,准备用来喂山中的野兽,可以说是仁爱和勇敢都到了极点。即使如此,弟子的父亲生病已经几个月,治疗而不痊愈,我日夜忧虑困迫,无计可施。有医生说:这是心病,不吃活人的心,一定不能痊愈。现在师父能把自己身体抛给豺狼虎豹,来救它们的饥饿,哪里比得上舍弃生命给人,来惠及患者的生命呢?希望师父考虑。”僧人说:“果真如此,那正是我的志向。施主为父亲来求我,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况且我把身体给野兽,哪里比得上惠及人的生命呢?不过今天还没吃饭,希望给一顿饭然后再死。”杨宗素又高兴又感谢,就把带的食物放在他面前,僧人立刻吃完了,又说:“我已经吃了,应当听从教诲,但等我礼拜四方圣佛。”于是整理衣服,走出石龛行礼。礼东方完毕,忽然跳跃腾空登上了一棵高树。杨宗素以为是神通变化,无法推测。片刻,僧人召唤杨宗素,厉声问道:“施主刚才所求的是什么?”杨宗素说:“希望得到活人的心,来治疗我父亲的病。”僧人说:“施主所愿的,我已经答应了。现在想先说《金刚经》的深奥义理,你且听吗?”杨宗素说:“我一向崇尚佛法,今天有幸遇到师父,怎么敢不听呢?”僧人说:“《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施主如果要取我的心,也是不可得的。”说完,忽然跳跃大叫,变成一只猿猴离去了。杨宗素惊异,惶恐地回到家中。

在广德年间,有个叫孙恪的秀才,因为科举落榜,在洛阳一带游历。走到魏王池畔时,忽然看到一座大宅院,土木都是新的,路人指着说:“这是袁家的宅子。”孙恪直接上前敲门,没有人应答。门旁边有间小屋,帘幕帷帐很整洁,像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孙恪就掀帘走了进去。过了很久,忽然听到开门声,出来一位女子,容貌光彩照人,艳丽惊人,像珍珠初洗映着月光,如柳枝初展含着烟媚,兰花般芬芳灵秀,玉一般莹洁无尘。孙恪怀疑她是主人家的未嫁女子,只敢偷偷窥看。那女子摘了庭院中的萱草,凝神伫立良久,于是吟诗道:“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吟诗时面容凄惨。后来她来掀帘子,忽然看见孙恪,又惊又羞地进了屋,派丫鬟来责问他:“你是什么人,傍晚在这里?”孙恪就说了想租房居住的事,说:“不幸冲撞了小姐,十分惶恐惭愧。希望您能向小娘子转达。”丫鬟如实告诉了女子。女子说:“我这般丑陋笨拙,又没有梳妆打扮,郎君在帘外看了这么久,想必都看到了,哪里还敢再回避呢?请郎君在内厅稍等,我稍作打扮就出来。”孙恪爱慕她的美貌,喜不自胜,问丫鬟:“这是谁家的女子?”丫鬟说:“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从小孤苦,没有亲戚,只和我们几个婢女住在这宅子里。小娘子正在找合适的人家嫁人,但还没找到。”过了很久,女子才出来见孙恪,比刚才看到的更加美艳。她让侍婢端上茶果,说:“郎君既然没有住处,就把行李搬到这里厅院中来吧。”又指着丫鬟对孙恪说:“需要什么,就告诉她们。”孙恪惭愧而感激地接受了。孙恪尚未娶妻,又见女子如此美丽,就请媒人提亲,女子也欣然同意,于是娶了她。袁氏家产丰厚,有很多金银绸缎。孙恪长期贫困,忽然车马华丽,服饰玩物奢侈,亲友们都很惊讶怀疑,常来追问孙恪,孙恪始终不肯说实话。孙恪渐渐骄傲起来,不再追求功名,每天与豪贵交往,纵酒狂歌,这样过了三四年,一直住在洛阳。

忽然遇到表兄张闲云处士,孙恪说:“分别已久,很想从容叙谈。希望带着被褥来,晚上一起聊天。”张生按约而来。到了半夜要睡时,张生握着孙恪的手,悄悄说:“愚兄曾在道门学过一些东西,刚才看你的言谈神色,妖气很重,不知你另外遇到了什么?无论事情大小,一定要告诉我。否则,就要遭祸了。”孙恪说:“没遇到什么。”张生又说:“人禀受阳精,妖承受阴气,魂魄掩盖魄尽,人就能长生;魄掩盖魂消,人就会立刻死。所以鬼怪无形而全阴,仙人无影而全阳。阴阳的盛衰,魂魄的交战,在身体中稍有失调,都会显现在气色上。刚才看你的神采,阴气夺了阳气的位置,邪气侵犯了正气,真精已经消耗,神志渐渐衰败,津液外泄,根本动摇,骨头将要化土,脸色不再红润,一定是被怪异之物所侵蚀,为什么坚持隐瞒不肯说出缘由呢?”孙恪这才惊慌醒悟,于是讲述了娶妻的缘由。张生大惊说:“就是这件事了,怎么办?”孙恪说:“我琢磨着,有什么异常吗?”张生说:“哪有袁氏在天下没有一丝瓜葛之亲的道理?而且她聪慧多能,也够可疑了。”孙恪告诉他说:“我一生坎坷,长期饥寒,因为这次婚姻,才稍微得到喘息,不能辜负恩义,有什么办法呢?”张生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侍奉人,怎能去侍奉鬼!《传》说:‘妖由人兴,人若无隙,妖不会自己产生。’而且恩义与自身哪个更亲?你自身要遭祸,却只顾鬼怪的恩义,三尺小孩都觉得不行,何况大丈夫呢?”张生又说:“我有把宝剑,也是干将一类的。凡是鬼怪,见了就会消灭。前后灵验的事例,数不胜数。明天借给你,如果带进密室,一定能看到它的狼狈样,不亚于当年王君带宝镜照鹦鹉的事。不然的话,你就割不断恩爱了。”第二天,孙恪接过了剑。张生告辞离去,握着手说:“好好找机会下手。”孙恪就带着剑,藏在屋里,但脸上始终有为难之色。袁氏很快察觉,大怒,责备孙恪说:“你的穷困忧愁,是我让你舒畅通达。你不顾恩义,竟然想做坏事,这样的用心,连猪狗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你还能在人世立节义吗?”孙恪被责骂后,惭愧恐惧,叩头说:“是受表兄教唆,不是我的本心,我愿意饮血为盟,再不敢有别的念头。”汗流浃背地伏在地上。袁氏就搜出他的剑,一节节折断,就像折断嫩藕一样。孙恪更加害怕,想要逃跑。袁氏却笑着说:“张生那小子,不能用道义教诲表弟,却让他做凶险的事,以后来了一定要羞辱他。但看你的心,确实不该这样。我与你为夫妻已经几年了,你还担心什么呢?”孙恪这才稍微安心。

过了几天,孙恪外出,遇到张生,说:“无缘无故让我去捋虎须,差点没从虎口脱身!”张生问剑在哪里,孙恪如实相告。张生大惊说:“这不是我能理解的了。”深深恐惧,不敢再来拜访。过了十多年,袁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她治家很严,不喜欢杂乱。后来孙恪去长安,拜访旧友王缙宰相,被推荐给南康太守张万顷,做经略判官,带着家眷前往。袁氏每次看到青松高山,就凝视很久,好像有些不快。到了端州,袁氏说:“离这里半程路,江边有座峡山寺,我家旧时有个门徒僧人惠幽居在这寺里。分别几十年,僧人的僧腊很高,能超脱形骸,善于出离尘垢。如果经过那里设斋供佛,对南行很有福报。”孙恪说:“好。”就准备了斋菜之类。到了寺里,袁氏很高兴,换了衣服梳妆打扮,带着两个儿子去老僧的院子,好像很熟悉路径。孙恪觉得奇怪。袁氏拿出碧玉环献给僧人说:“这是院中的旧物。”僧人也不明白。斋罢,有几十只野猿,手拉手从高松上下来,在生台上吃东西。后来它们悲啸着攀援藤萝跳跃,袁氏面露悲伤。不久她拿笔在僧房墙壁上题诗:“刚被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然后把笔扔在地上,抚摸着两个儿子哽咽着哭了几声,对孙恪说:“好好保重!我要永别了。”于是撕裂衣服变成一只老猿,追着啸叫的猿群跳上树去了。将要进入深山时又回头看了看。孙恪惊慌恐惧,魂飞魄散。过了很久,才抚着两个儿子大哭一场。于是询问老僧,老僧这才明白:“这只猿是我当小沙弥时养的。开元年间,有使者高力士经过这里,喜欢它的聪慧,用一束帛把它换走了。听说到了洛阳,献给了天子。当时有使者来往,都说它聪慧过人,长期驯养在上阳宫内。等到安史之乱,就不知去向了。唉!没想到今天又看到它这般怪异。那碧玉环,本是诃陵胡人施舍的,当时也系在猿脖子上一起带走了。现在才明白。”孙恪惆怅不已,把船停泊了六七天,带着两个儿子掉转船头回去,不再去上任了。

(出《传奇》)

崔商

元和年间,荆州客商崔商溯峡江而上前往黔中。秋水退后,船行得很慢。江边有一条溪涧,林木景色绝美。崔商于是拄着手杖慢慢走,深入幽静之处。走了不到三四里,忽然有人家居住。石桥竹门,板屋茅舍,溪流蜿蜒曲折,景象非常奇特。崔商上前拜访,有十来个尼姑请他进去,容貌言笑,不像山野之人。他登上她们的住处,看到庭院里晒着许多果子和栗子,偷偷看她们屋里,堆积得满满的。不一会儿,她们从外面斋堂背着许多果子络绎而去。崔商觉得深山穷谷,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怀疑是妖怪,急忙返回。众尼姑拉着挽留,言辞恳切。崔商上了船,向船夫打听,都说:“这是猴子啊。前后遇到的人不止一个,幸亏你醒悟得快及时返回,不然,差点被它们害了。”崔商于是聚集仆从,带着兵器,急忙前去搜寻捕捉,却已经无影无踪了。

(出《集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