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九

杨正见是眉州通义县百姓杨宠的女儿。自幼聪慧仁善，崇尚清静虚无。成年后，父母将她许配给同郡的王生。王家也很富有，喜好宾客。一天，公婆召集亲友，买了鱼，让王生做鱼脍。宾客在厅中赌博游戏，太阳偏西了盘餐还没准备好。杨正见可怜鱼还活着，在盆中逗弄它，始终不忍心杀。到了傍晚，公婆催促责备饭菜迟迟未上，杨正见害怕，逃到邻里，只走野间小路，已经走了几十里，也不觉得疲倦。看见路两旁的花木，与人世不同。来到一座山舍，有位女道士在那里，她把缘由全部告诉了女道士。女道士说：“你有怜悯他人、爱惜生灵的心，可以教导。”于是留她住了下来。山舍在蒲江县主簿化旁边，那里没有水，常常让杨正见到山涧汲泉。女道士向来不吃东西，为了杨正见，时常出山外寻找粮食来供养她，这样过了几年。杨正见恭敬谨慎、勤恳恪守，行弟子的礼节，从未懈怠。忽然在汲泉的地方，有一个小孩，洁白可爱，才一岁多，见到人就欢喜发笑。杨正见抱着他抚爱，习以为常，因此汲水回来晚了多次。女道士怀疑奇怪而问她，杨正见把情况说了。女道士说：“如果再见到，一定要抱着孩子直接回来，我想见见他。”从此一个多月后，杨正见去汲泉，这个小孩又出现，于是抱着他回来。渐渐靠近家，孩子已经僵直了，看上去像草树的根，重几斤。女道士见了认得它，是茯苓，命令把蒸锅洗干净来蒸它。恰逢山中粮食吃完了，女道士出山找粮食，留给杨正见一天的食物、三小束柴，嘱咐她说：“锅里的东西，只要烧完这三束柴，停火就可以了，不要擅自打开看。”女道士出山，预计一夜就回来。这夜大风大雨，山洪暴发，道路阻断，十天没有回来。杨正见食物吃完了很饿，闻见锅里的东西香，于是偷吃了，几天就全吃完了，女道士才回来。听说后感叹说：“神仙本来就有定分！先前如果不遇到雨水冲坏道路，你怎么能吃完灵药呢？我师父常说：‘这座山有人形茯苓，吃了它可以白日升天。’我等了二十年。你今天遇到并吃了它，真是得道的人啊。”从此杨正见容貌神态更加奇异，光彩照人，常有众仙降临她的屋室，与她谈论真宫仙府的事情。一年多后，白日升天，是在开元二十一年壬申年十一月三日。她曾对师父说：“得以吃了灵药，当天就应当登仙；之所以拖延，是因为幼年时，看见父母挑选税钱交官，有明亮洁净圆润完好的，我私下藏了两枚玩赏。因为这隐藏官钱的过失，被罚留在人间再多一年。”她升天的地方，就是现在邛州蒲江县主簿化，还有汲水处留存。从前广汉主簿王兴，在这里升天。

董上仙是遂州方义的女子。十七岁时，神态姿容艳丽，饮食很少，喜好安静守持中和，不脱离世俗。乡里因为她的容貌德行，都称她为上仙之人，所以号为“上仙”。忽然一天紫云垂布，并且天乐降于她的庭院，两个青衣童子，引导她升天。父母一向愚钝，哭喊不止。离地几十丈，又下来回家，紫云青童，转眼不再出现。过了几个月，又像当初一样升天。父母又哭喊，很久又下来。唐开元年间，天子崇尚神仙，听说了这件事，下诏派使者征召她进长安。一个多月，她请求回乡里，皇上答应了。中使送她回家。一百多天又升天，父母又哭她。于是蜕下她的皮在地上，就飞走了。皮像她的形状，衣服结扣不解，如同蝉蜕。于是用漆漆好留存，下诏在她居所外设置上仙观、唐兴观。现在在州北十多里，涪江边。

黄梅县女道士张连翘，八九岁时。常拿着水瓶汲水，忽然看见井中有莲花像小盘，渐渐出井口。去取它就缩回，不取它又出来。这样反复多次，于是跳入井中。家人奇怪她很久不回，去看，看见张连翘站在井水上。等出来，忽然得了笑病。问她原因，说有人从后面用手触碰她的腋下，痒得忍不住。父母以为是鬼魅作祟，半夜悄悄把她移送到舅父家，才不笑。不久，又回到自己家，说饿了要吃的，一天吃几斗米饭，即使夜里把菜放在睡处，醒来就吃。这样六七天，才闻到食物有气味，从此不再吃，有时一年吃三四颗枣，父母于是让她出家做道士。十八岁时，白天在观中独坐，看见天上掉下两枚钱，张连翘起身去捡。邻家妇人推倒篱笆，也争着捡，张连翘用身体压在钱上。又见到三丸黄药，急忙起身取药。妇人掰她的手，夺走一丸，于是吞了两丸，不久都死了。张连翘一会儿醒过来，便觉得力气增强神志清爽，比平时加倍。那个妇人吞了一丸，过了一天才苏醒，饮食如故。天宝末年，张连翘在观中，忽然悲伤思念父母，好像有要去什么地方的意思。百姓和县官，都看见五色云拥着一辆宝车，从天而降。人们以为张连翘已经离去了，争相来看。张连翘最初没有察觉，云也消散了。评论的人说：“因为人多所以没走。”张连翘至今还在，两肋相合，形体枯瘦憔悴，并且不吃东西了。

张镐是南阳人。年轻时学业勤苦，隐居王屋山，从未放下书卷。山下有酒家，张镐拿着书卷去那里，喝两三杯酒就回去。一天，看见一位美妇人在酒家，向她作揖交谈，邀请她一起喝酒。妇人欣然没有拒绝之色，言辞明辨，容貌美丽。傍晚告辞离去，张镐深深想念她，整夜不睡。天没亮，又去等候她。妇人已经在酒家了。又召她一起喝酒，用含蓄的话语挑逗她。妇人说：“您不是平常人，希望能有所托付，能终身相守，就是我的愿望。”张镐答应了，带她回家，在山中居住十年。而张镐勤于研读典籍，感情渐渐疏远淡薄，有时还生气发怒。妇人说：“您的情意如此，我不能再久住。只要得到一斗鲤鱼脂配药，就可以了。”张镐不知道用途，尽力找来给她。妇人把鲤鱼脂投入井中，身体也跟着下去。片刻，乘着一条鲤鱼从井中跃出，腾空想要离去，对张镐说：“我本等待您建立功业，一起升入太清仙境。如今既然这样，实在是您福薄。将来您守官位不能善终，后悔也来不及！”张镐拜谢悔过。于是乘鱼升天而去。张镐后来出山，历任官职做到宰相。担任河南都统时，常常记着不能善终的话，每每自责。后来被贬为辰州司户，又征召任用而去世，当时年仅六十。每次对宾客朋友说起，终身以此为憾。

卢杞年轻时，穷居在东都洛阳，在一所废弃的宅院内租屋居住。邻居有位麻氏老妇独居。卢杞突发急病，卧床一个多月，麻婆来给他做粥羹。病愈后，一天晚上从外面回来，看见一辆金犊车停在麻婆门外。卢杞惊异，偷看，看见一位女子十四五岁，真是神人！第二天私下拜访麻婆，麻婆说：“要不要结为婚姻？试着商量一下。”卢杞说：“我贫贱，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麻婆说：“又有什么妨碍！”到了夜里，麻婆说：“事情成了。请斋戒三天，在城东废弃的道观相会。”到了那里，只见古树荒草，很久无人居住，徘徊等待。忽然雷电风雨骤起，变化出楼台，金殿玉帐，景物华丽。有带帷盖的车从空中降下，就是先前那位女子。与卢杞相见说：“我是天上的人，奉上帝之命，到人间自行寻找配偶。您有仙相，所以让麻婆传达意思。再过七天清斋，当再次相见。”女子叫麻婆，付给两丸药。片刻雷电黑云，女子已不见，古树荒草如旧。麻婆与卢杞回家，清斋七天，挖地种药，刚种下就已蔓生；没过片刻，两只葫芦长在藤上，渐渐大得像两个能装一斛的瓮。麻婆用刀挖空里面，麻婆与卢杞各坐进一个，并让他们准备三件油衣。风雷忽然起来，腾上碧霄，满耳只听见波涛之声。久了觉得寒冷，让穿油衣，如同在冰雪中，又让穿到第三层，很暖和。麻婆说：“离洛阳已经八万里。”过了很久，葫芦停住，于是看见宫阙楼台，都以水晶为墙垣，披甲执戈的有数百人。麻婆引卢杞进去拜见。紫色宫殿中侍女百人，让卢杞坐下，备办酒食。麻婆屏息站在侍卫下面。女子对卢杞说：“您应该得到三件事，任选一件：常留此宫，寿命与天同尽；次等为地仙，常居人间，有时能到这里；下等为中国宰相。”卢杞说：“留在这里确实是上等愿望。”女子高兴地说：“这是水晶宫。我是太阴夫人，仙格已经很高。足下就能白日升天。但必须确定，不能更改，以免连累我。”于是用青纸写表章，当庭拜奏，说：“必须启奏上帝。”片刻，听见东北方向声音说：“上帝使者到！”太阴夫人与众仙快步走下。不久有仪仗、香幡，引着一位朱衣少年站在台阶下。朱衣少年宣读帝命说：“卢杞，得到太阴夫人的状文说，想住在水晶宫。怎么样？”卢杞不说话。夫人只让他赶快回答，仍不说话。夫人及左右非常恐惧，跑进去，取出五匹鲛绡，贿赂使者，想让他拖延。一顿饭工夫又问：“卢杞！想在水晶宫住？做地仙？还是做人间的宰相？这次必须决断。”卢杞大喊：“人间宰相！”朱衣少年快步离去。太阴夫人失色说：“这是麻婆的过错。快领回去！”推进葫芦。又听见风水之声，却回到了故居，尘榻依然。当时已是夜半，葫芦和麻婆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