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十

唐代御史姚生，罢官后居住在蒲州左邑。他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外甥，各自不同姓，都已成年，但愚顽驽钝，不成器。姚生的儿子比那两个稍长。姚生痛惜他们不学习，每天教诲责备，但他们怠惰游玩，不肯悔改。于是在条山的南面，搭建茅屋让他们居住，希望隔绝外界事务，能专心学业。山林深邃，喧嚣尘土不到。送他们去的那天，姚生告诫说：“每季度考试一次你们所学的东西，学业没有进步，必定用棍棒打你们！你们要努力啊。”到了山中，那两人竟然从不打开书卷，只干些砍削涂泥的杂活。过了几个月，姚生的儿子对两人说：“考试时间到了，你们都不看书，我为你们担心。”两人毫不在意，姚生的儿子自己读书非常勤奋。忽然一天夜里，半夜时分，他对着蜡烛，靠在桌案上翻阅书籍时，觉得所穿的皮衣后襟被什么东西牵住，衣领渐渐往下滑。他也不觉得奇怪，慢慢拉上来穿好。不久又这样，重复了四次。于是回头看，只见一只小猪，压在皮衣上趴着，颜色非常洁白，光润如玉。他就用压书的界方打它，小猪惊叫着跑了。他急忙叫那两人点蜡烛，在厅堂中搜寻。门窗紧闭，四周查看没有缝隙，不知小猪去了哪里。第二天，有个老仆骑马敲门，手持笏板进来，对三人说：“夫人问候你们，昨夜小儿无知，误入你们的衣裙，十分惭愧；但是你们打他伤得有点重。现在已经好了，你们不要担心。”三人都谦逊地道谢，互相看着，猜不透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先前那个骑马的仆人又来了，还抱着受伤的孩子，以及几个乳母，衣服都是绮罗绸缎，精美华丽非比寻常。又传夫人的话说：“小儿没事，所以带来给你们看看。”凑近看那孩子，从眉毛到鼻尖，像一条红线，正是界方棱角打出的痕迹。三人更加害怕。使者和乳母都用好话安慰他们，又说：“稍后夫人亲自来。”说完就离开了。三人都想偷偷逃走躲避，惶恐犹豫不决。这时有几十个老仆和紫衣宫监奔跑而来，在前面设置屏风帷帐，垫子席子光彩夺目，香气特异。随即看到一辆油壁车，青牛红毂，快如风，几百匹宝马前后引导随从，到门口下车。正是夫人。三人快步上前拜见，夫人微笑着说：“没想到小儿到这里来，你昨天打伤他，也不算严重，担心你们忧虑，所以来安慰一下。”夫人年龄大约三十多岁，风姿闲雅庄重，举止如神仙，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问三人说：“有家室了吗？”三人都回答没有。夫人说：“我有三个女儿，容貌美丽品德贤淑，可以配三位君子。”三人拜谢。夫人于是留下不走，为三人各建造一个院落，手指目视之间，画堂楼阁，很快都具备了。第二天，有华丽的车子到来，宾客随从灿烂美丽，超过皇亲国戚。车马服饰光彩耀眼，流光映地，香气满山谷。三个女儿从车上下来，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夫人领着三个女儿登上厅堂，又请三人就座。酒菜珍馐完备，果品丰盛，不是世间所有，多数不认识。三人完全出乎意料。夫人指着三个女儿说：“分别配给你们。”三人离席拜谢。又有几十个送嫁的女子，像神仙一样。当晚成婚，夫人对三人说：“人所看重的是生命，所想要的是富贵。只要一百天不泄露给别人，能让你们长生不老，位极人臣。”三人再次拜谢，但担心自己愚昧不通。夫人说：“你们不用担心，这很容易。”于是命令地上的主管，召来孔宣父。一会儿，孔子穿戴冠剑来到。夫人站在台阶上，孔子恭敬地拜见。夫人端立，略加慰问，对他说：“我的三个女婿想学习，你引导他们。”孔子于是命令三人，指着六经的篇目给他们看，没有不能了然解悟的，大义全通，都像平时学过一样。然后孔子告辞离去。夫人又命令周尚父，把玄女符玉璜秘诀展示给他们，三人又全部学会。再坐下与他们谈话，则都是文武全才，学问贯通天人之际了。三人互相看看，自觉风度宽广，神思开朗，都将相之才了。之后姚生派家僮送粮食，家僮到了那里，大为惊骇逃跑。姚生问他原因，他便详细回答房屋帷帐的华丽、人物艳丽之多。姚生惊讶地对亲近的人说：“这一定是山鬼山魅。”急忙召三人回来。三人将要出发时，夫人告诫说：“千万不要泄露，即使被鞭打，也不要说出。”三人到了，姚生也惊讶他们神气秀发，应对闲雅。姚生说：“三人突然这样，都有鬼物附身。”苦苦追问原因，他们不说，于是鞭打了几十下。他们受不了疼痛，全部说出了原委，姚生就把他们关押在别处。姚生一向供养一位大儒，于是召来与他谈话。儒者惊讶地说：“太奇怪了！您为什么要责打三人呢？假使三人不泄露这事，则必定成为公相，贵极人臣。如今泄露了，这是命啊！”姚生问原因，儒者说：“我看见织女、婺女、须女星都没有光芒，这是三女星降下人间，将赐福给三人。如今泄露天机，三人能免祸就算幸运了。”当晚，儒者带姚生去看那三颗星，星星没有光。姚生于是释放三人，打发他们回山。到了那里，三个女子漠然如同不认识。夫人责备说：“你们不听我的话，既然泄露天机，应当在此诀别。”于是用汤药给三人喝。喝完，三人就昏庸愚顽如旧，一无所知。儒者对姚生说：“三女星还在人间，也不远此地。”悄悄对亲近的人说了地方，有人说是在河东张嘉真家。之后张家将相三代。

天水人赵旭，少年时孤僻耿介，好学，有姿貌，善于清谈，学习黄老之道。家住广陵，曾独自修葺幽居，只有两个奴仆侍奉。他曾梦见一个女子，穿着青衣，在窗间挑逗微笑。醒来后感到奇异，于是祷告说：“这是什么灵异？希望见到仙姿，幸赐神契。”半夜，忽然听到窗外有细碎的笑声。赵旭知道是真神，再看。就听她说：“我是上界仙女。听说你累德清素，有幸在梦中，愿托清风。”赵旭惊喜，整衣而起说：“襄王巫山之梦，洞箫秦女之契，今天才知道。”灵鉴忽然降临，欢喜交集，于是回灯拂席邀请她。忽然清香满室，有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十四五岁，容貌旷世，穿着六铢雾绡衣，踏着五色连云鞋，掀帘进来。赵旭两次拜见。女子笑着说：“我是天上的青童，久居清禁。幽怀阻隔，位列末品，时常有世间念头，天帝罚我人间随所感配。因为你气质虚爽，体悟玄默，有幸托清音，愿和谐神韵。”赵旭说：“我如蜉蝣之质，假息片刻，没想到高真垂怜济度，岂敢妄生俗念？”女子于是笑着说：“你宿世有道，骨相应仙，已经名在金格，应当与我吹洞箫于红楼之上，抚云璈于碧落之中。”于是请坐，谈论玉皇内景之事。夜鼓时，她命人准备寝具。赵旭贫穷没有可铺设的。女子笑着说：“不麻烦仙郎。”于是命人在内室布置。一会儿雾暗，一顿饭工夫才装饰好，室内陈设珍奇，不是赵旭所知道的。于是携手入内，她的瑰姿焕发，世间少有。夜深，忽然听到外面有一个女子呼喊：“青夫人。”赵旭惊问，回答说：“同宫女子寻找罢了，不要应声。”于是扣柱歌唱：“月雾飘遥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仙郎独邀青童君，结情罗帐连心花。……”歌很长，赵旭只记得两韵。对青童君说：“可以请进来吗？”回答说：“此女多言，怕泄露我的事到上界。”赵旭说：“设琴瑟的人，由人调弄，怕什么！”于是起身迎接。见一个神女在空中，离地一丈多，有侍女六七人，打着九明蟠龙伞盖，戴着金精舞凤冠，长裙曳风，璀璨夺目。赵旭两次拜见邀请；她于是下来说：“我是嫦娥女。听说你和青君聚会，所以来捕逃。”便进入室内。青君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处所？”回答说：“佳期不告诉我，是谁的过错？”相互笑乐。赵旭喜悦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同欢。将晓，侍女进来说：“鸡叫了，巡人查看了。”女子说：“命车。”回答说：“准备好了。”约定后会有期，回答说：“千万不要告诉世人，我不会抛弃你。”等出门，有五云车两辆，浮在空中。于是各自登车诀别，灵风飒然，凌虚而上，极目消失。赵旭没想到这样，喜悦非常，只是洒扫、焚名香、断绝人事等待。隔几夜又来，来时都先有清风肃然，异香跟随，她随从的仙女更多，欢娱日洽。她为赵旭带来行厨珍膳，都不认识，甘美异常。每吃一次，十天不饿，只觉得体气清爽。赵旭于是求长生久视之道，秘密接受隐诀。其大致如《抱朴子·内篇》修行，赵旭也精诚感通。她又为赵旭请来天乐，有仙妓飞奏于檐楹而不下来，对赵旭说：“你未列仙品，不合正御，所以不下来。”那乐器只有笙箫琴瑟，略同人间，其余都不认识，声韵清亮。奏完而云雾飘散，已经不见了。她又为赵旭带来珍宝奇丽之物，说：“此物不合让世人看见，我因你宿世当仙，得以随心所欲。但仙道密妙，与世殊途，你若泄露，我就不能来了。”赵旭重重发誓。一年后，赵旭的奴仆偷了琉璃珠到市上卖，正遇胡人，捧而礼之，出价百万。奴仆惊讶不承认，胡人逼迫而相打。官府审讯，奴仆全部陈述实情。赵旭完全不知道。当夜女子到来，凄然无容地说：“奴仆泄露我的事，我应当走了。”赵旭才知道丢了奴仆，悲伤不已。女子说：“很理解你的心，但事情也不合长久与你往来，运数如此。从此诀别，努力修持，应当很快相见。其大要以心死可以身生，保精可以致神。”于是留下《仙枢龙席隐诀》五篇，里面多隐语，也指点验证给赵旭，赵旭通晓了。将天亮时离去，赵旭悲哽执手。女子说：“悲从何来？”赵旭说：“在心所牵罢了。”女子说：“身为心牵，鬼道到了。”说完，耸身而上，忽然不见，室内帘帷器具全无。赵旭恍然自失。之后寤寐之间，仿佛还往来。赵旭在大历初年，还在淮泗，有人曾在益州看见他，短小美容貌，多在市肆商货，所以当时人不能辨别。《仙枢遥》五篇，篇后有赵旭记事，词甚详细。

唐代贞元初年，虞卿乡里有个女子，年十多岁，在井边整治鱼。鱼跳落井中，她追鱼，也掉进井里。有个老父接住她，抱到旁边空阔百十步的地方，看见房屋，非常妍洁明亮。老妇坐在中间，左右人很多。老父说：“你可以拜见叫阿姑。”逗留几天，珍食甘果，都不愿回家。老妇说：“你父母想念你，不能留了。”老父捧她到井上，赠金钱二枚。父母看见，惊讶地过去接她。女子于是闭眼握拳，急喊要两个盘子。等盘子拿来，嫌腥，让人用灰洗，然后把钱各倒在一个盘子里，就恢复了原状。从此不吃饭，只喝汤茶。几天后，嫌弃住处臭秽，请求到道观中修行。一年多后，有过路客人在院门避暑，因而熟睡，忽然梦见金甲朱戈的人叱责说：“仙官在此，怎敢冲突？”惊醒流汗而走。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萧氏的乳母自己说，她刚出生时遭遇荒乱，父母估计她一定活不了，就把她带到南山，用被子包着，放在很少有人能到的石头上。不久有几个逃难的人，看见她并觉得可怜，一起把她带回到土龛下面，用泉水浸泡松叶，滴在她的嘴里。几天后，她更加健康强壮。一岁多就能说话，不再吃其他东西，只吃松柏而已。口鼻间渐渐有毛长出来。到五六岁时，感觉身体轻盈能腾空，可以飞到一丈多高。有几个奇异的小孩，有时三个有时五个，带她一起游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胳膊肘和腋下也逐渐长出绿毛，将近一尺多长，身体渐渐能飞，和奇异的小孩们一起在海上游玩，到达王母宫，听天上的音乐，吃仙果。然而她每月一次到养父母家，有时拿名花和杂药献给他们。后来十年后，贼寇平定，她的亲生父母来到山中，想要寻找她的遗骨埋葬，见到了养她的人，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他们哭泣，连续几晚守候她，希望能见她一面。不久她就来了，坐在屋檐上，不肯下来。父亲望着她悲伤哭泣。养她的人对她说：“这是你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不下来看一看呢？”她转过头不回答，飞上天空离开了。父母回到家，不停地思念她。于是买了果子和栗子，带着粮食又去，等待她来。几天后她又来了，养母叫她，她就从空中下来了。父母跑上前抱住她，哭了很久，劝她回家。她说：“我在这里很快乐，不愿意回去。”父母拿带来的果子喂她，不一会儿，十几个奇异的小孩来了，停在檐边的树上，喊道：“一起游玩去，天宫正在奏乐。”她就起身，想要奋力飞起，却又坠落在地上。孩子们齐声说：“吃了世俗的东西了，苦啊！”于是散去了。父母带她回家，嫁给人做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又遭遇饥荒，于是做了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