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僧五

永那跋摩

永那跋摩是西域的僧人。南朝宋元嘉年间，他东游渡江，住在金陵的祗园寺。宋文帝曾对他说：“我常愿持斋戒，不杀生，但为了世事操劳，无法实现志向。法师不远万里来此教化我国，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永那跋摩回答说：“道在内心，不在外在的事相；佛法由自己，不由他人。况且帝王与平民，修行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如果是平民，身份低贱，名声微小，德行不能远播，教化不出家门，言语不能影响仆妾。如果不刻苦修身、约束自己，行善持戒，又如何用心呢？帝王以四海为家，以万民为子，说一句好话，士人百姓都高兴；施行一项善政，人与神都和谐。刑罚清明则不使人夭折，徭役简省则不劳民力。然后辨明钟律，调整时令。钟律辨明则风雨调和，号令适时则寒暑有节。这样持斋已经算是大持斋，不杀生已经算是大不杀生了。何必在乎缺一顿饭、保全一只鸟的性命，然后才算是广济众生呢？”文帝抚着几案叹息，称赞了很久。然后说：“世俗之人迷失于高远的道理，僧侣拘泥于浅近的教条；迷失远理的人认为佛法是虚妄之说，拘泥近教的人执着于经典章句。像法师这样的人，真是所谓开悟明达，可以谈论天人之际的道理了。”（出自《剧谈录》）

法度

僧人法度，是黄龙人。南齐初年，他到金陵游历。高士齐郡人王僧绍，隐居在琅琊的摄山，敬重法度的清高真诚，以师友之礼相待。王僧绍去世后，将所居的山舍捐为栖霞寺。之前有道士想将寺地改为道观，但住进去的人都会死。后来改为寺庙，仍然有很多恐惧。自从法度居住后，各种妖异都平息了。过了一年多，忽然听到人马车鼓号角的声音，不久见一人递上名帖给法度说：“靳尚。”法度让他上前。靳尚容貌优雅闲适，随从护卫也很多。行礼完毕后，便说：“弟子掌管这座山已经七百多年了。神道有法规，万物不得干扰。前后在这里栖身的人，有的并非真实有道行，所以相继死于疾病，这也是他们的命运。法师道德高尚，谨以此山奉献给您，并愿受五戒，永结来世之缘。”法度说：“人与神道不同，不容委屈您，而且施主享受世间祭祀的血食，这最是五戒所禁止的。”靳尚说：“如果为了供奉，我立刻去除杀生。”于是告辞离去。第二天早晨，一人送来一万钱，以及香烛等物，疏文上写着：“弟子靳尚供奉。”到当月十五日，法度设斋会，靳尚又来了，与众人一同礼拜行香，受戒后离去。后来摄山庙中的巫师梦见神告诉他说：“我已经在法度法师那里受了戒，今后祭祀不得杀生。”从此庙中祭祀只用蔬菜米饭了。（出自《歙州图经》）

通公

梁朝末年有个叫通公的道人，不知道他的姓名。居处没有固定，说话狂放诡谲，但必有应验。饮酒吃肉，在民间游走。侯景非常信任他。扬州未陷落之前，他拾了很多死鱼头，堆在西明门外，又拔青草荆棘种在街市里。等到侯景渡江，先屠杀东门，全城的人都死了。将他们的头堆在西明门外，筑成京观。市井破败，到处荒芜。通公谈论得失，对侯景不利。侯景厌恶他，但又觉得他不是普通人，不敢加害。私下派小将于子悦带着四个武士去探望他。侯景对子悦说：“如果他知道要杀他，就不要伤害；如果不知道，就秘密捉住他。”子悦让四人站在门外，独自进去见通公。通公脱了衣服在烤火，迎面对于子悦说：“你来杀我，我是何人？你敢随便杀。”子悦行礼说：“不敢。”于是骑马回去报告侯景。侯景行礼道歉，终究不敢加害。后来侯景设宴召请僧通，僧通拿肉捏了盐，进献给侯景，问：“好吃吗？”侯景说：“太咸。”僧通说：“不咸就会烂。”等到侯景死后几天，众人用五石盐放进他肚子里，将尸体送到建康街市。百姓争着切割、做肉羹，吃光了。后来通公不知去了哪里。（出自《广古今五行记》）

阿专师

侯景任定州刺史的时候，有个僧人不知姓氏，名叫阿专师。他多在街市中，听说有人的会社、斋供、嫁娶、丧葬宴席，或者年轻人放鹰走狗、追随宴集的地方，没有不参与的。遇到争斗喧嚣，他也偏袒帮助同党。这样过了很多年。后来正月十五的夜晚，他触犯别人家坐席的尊长幼序，恶语辱骂。主人想打死他，市井中的人救解带走了他。那家的兄弟第二天早晨追捕寻找，正好看见阿专师骑在一堵破墙上坐着，嘻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这里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离开你们。”追捕的人举起棍棒要扔过去，前面的人又阻拦劝止。阿专师又说：“真是讨厌我。我走了。”用杖击墙，嘴里喊着“叱叱”。所骑的那堵墙忽然升高，有几十仞。他举手向乡里告别说：“好好住着。”百姓看见的人，无不礼拜忏悔。过了一会儿，他隐入云中消失了。过了一年，听说他在长安，还是像以前一样。后来不知结局。（出自《广古今五行记》）

阿秃师

北齐初年，并州有个阿秃师，也不知道他的家乡姓名。尔朱氏未灭亡之前，他已经在晋阳，游历各个郡县，不住寺庙，出入民间。说话诡谲必有应验。每次在街市行走，众人围绕他，他便大呼，用手指着胸口说：“可怜你们百姓无知，不认识并州阿秃师。”人们于是以此称呼他。齐神武帝迁都邺城之后，因晋阳是兵马之地，王业根基所在，常镇守并州。他有时来邺城，所有军国大事，尚未从帷幄中发布，阿秃师先就在人群中间泄露。末年，将他抓起来关在城内，派人看守，不准他随意出去，如果逃跑，就治看守的罪。当天并州有三个城门，每个门都有一个阿秃师冲出来，到处抓也抓不住。不久，有人从北州来说：“阿秃师四月八日在雁门郡的街市上，在城下舍命。大家用香花送他，埋在城外。”并州人觉得这话奇怪，嘲笑说：“阿秃师四月八日从汾桥过，向东出去，一只脚穿鞋，一只脚赤脚，只是不知进了哪个巷坊。人们都看见了。怎么说是雁门死了呢？”那个人又回到北州，告诉乡里。众人一起打开墓冢看，只见一只鞋罢了。后来阿秃师又游历并州。齐神武帝因为他约束不服从，狂言不断，担心动摇民众，于是以妖言惑众之罪杀了他。僧人没有头发，用绳子钩住头。行刑那天，全州百姓到寺庙观看。阿秃师含笑，再没有言语。行刑后六七天，有人从河西部落来说：“路上遇到阿秃师，样子和以前一样，只是背上背着一根绳，笼着秃师的头。跟他说话不回应，急忙向西走了。”（出自《广古今五行记》）

稠禅师

北齐的稠禅师，是邺城人。最初落发为沙弥时，同辈很多。每到休息时，经常角力跳跃为戏，而稠禅师因为瘦弱被欺负。欺骗侮辱殴打的人接连不断，稠禅师感到羞耻，于是进入殿中关上门，抱着金刚像的脚发誓说：“我因为瘦弱，被同辈轻视欺负。受辱已极，不如死了。你以力大闻名，应当保佑我。我捧你的脚七天，若不给我力量，就死在这里，没有回去的打算。”发誓完毕后，便诚心祈祷。最初一两晚都是这样，心意更加坚定。到第六天快天亮时，金刚现形，手拿大钵，里面盛满筋。对稠说：“小子想要力量吗？”稠说：“想要。”“心意到了吗？”稠说：“到了。”“能吃筋吗？”稠说：“不能。”神问：“为什么？”稠说：“出家人戒断肉食。”神于是拿着钵举着勺子，把筋给他看，禅师不敢吃。神用金刚杵恐吓他，稠害怕就吃了。刚入口，神说：“你已经有了很多力量，但要好好持守戒律，努力。”神离开时天快亮了，稠便回到住所。同辈们问：“这小子刚才去哪了？”稠不回答。不一会儿，在堂中一起吃饭，吃完后，同辈们又开玩笑打他。禅师说：“我有力量，恐怕对你们不好。”同辈试着拉他的手臂，筋骨强劲，简直不是凡人。正在惊疑时，禅师说：“我为你们试试。”于是进入殿中，横着踏墙行走，从西到东，共几百步。又跳起头触房梁多次，然后举起千钧重物。他拳脚敏捷骁勇，举动惊骇听闻。先前轻视侮辱他的人，都伏在地上流汗，不敢抬头看。禅师后来证果，住在林虑山。进山几十里，建造精舍殿堂，土木工程极其精美。跟随他修禅的僧人，常有几千人。齐文宣帝恼怒他聚众，于是带领数万骁勇骑兵，亲自前往讨伐，准备用刀杀他。禅师这天，带领僧徒在山谷口迎接。文宣帝问：“师父为什么急忙来这里？”稠说：“陛下要杀贫道，恐怕山中血污了寺庙，所以到谷口受死。”文宣帝大惊，下车行礼谒见，请求允许他悔过。禅师也不说话。文宣帝命设宴，布施完毕后请求说：“听说师父在金刚处祈求得到了力量，现在想见师父展示一点力量，可以吗？”稠说：“以前的力量，是人的力量。现在为陛下展示神力，想看看吗？”文宣帝说：“请让我一同观看。”之前禅师建寺，各地施舍了几千根木头，堆在山谷口。禅师念咒，那些木头升到空中，互相撞击，声音如雷霆，相互碰撞折断，纷纷如雨落下。文宣帝非常恐惧，随从官员四散逃跑。文宣帝叩头请求停止，于是下令允许禅师度人建寺，不得禁止。后来在并州建造经幢，未完成就得了病，临终感叹说：“生死是人的大分，连如来都不能避免。只是功德未成，以此为遗憾。死后愿成为大力长者，继续完成此功。”说完就去世了。到三十年后，隋帝经过并州，见到这个寺，心中豁然记忆，好像过去修行的地方，顶礼恭敬，无所不做。下令并州大加修葺，这个寺于是建成。当时人称隋帝为大力长者。（出自《纪闻》及《朝野佥载》）

释知苑

唐代幽州僧人知苑，精进勤勉有学识。隋朝大业年间，发心建造石室一切经藏，以备法戒。之后在幽州西山开凿岩石做石室，即磨平四壁来写经。又取方石，另外磨写，藏在石室内。每装满一室，就用石头塞住门，熔铁加固。当时隋炀帝巡幸涿郡，内史侍郎萧瑀，是皇后的弟弟，生性笃信佛法。将此事告诉皇后，皇后施舍绢一千匹，萧瑀施舍绢五百匹。朝廷和民间听说后，争相施舍，所以知苑得以成功。知苑常因役工匠人很多，僧俗聚集，想在岩前建造木佛堂和食堂。睡着时想到木瓦难办，恐怕花费太多，未能动工。忽然一夜暴雷闪电，第二天天亮放晴，就见山下有大木松柏数千万棵，被水冲来，堆积在路边。僧俗惊骇，不知从哪里来的。于是远近叹服。知苑让工匠挑选其中的木头，其余的分给乡里。乡里高兴，帮助建造堂宇，很快完成。实现了他的志愿。知苑所造的石经，已经装满七室。在贞观十三年去世。弟子继续他的功业。（出自《冥报录》）

隋炀帝时期，南海郡送来一位僧人，法号法喜。炀帝命令将他安置在宫内。当时宫内新建了一座殿堂，刚建成，法喜忽然登上殿堂观看，随后惊慌地跑下台阶，回头说：“差点压死我。”当天半夜，天降大雨，殿堂倒塌，压死了几十人。之后他还在宫内到处奔走，索要羊头。炀帝听说后很厌恶他，认为这是疯话，命令把他锁在一间屋子里。过了几天，宫廷侍卫在市场上见到法喜，回宫上奏说：“法喜在市场上悠闲地行走。”炀帝斥责有关官员，检查锁禁的地方，门锁还是原样。看守的人也说：“法师在屋里。”于是开门进屋，只见袈裟盖着一堆白骨，锁链套在颈骨上。官员将情况上奏。炀帝下令派长史王恒查验，确实如此。炀帝从此才开始相信他不是凡人，下令不要惊动他。到了天黑，法喜又回到屋里，有时说话有时笑。守门人上奏，炀帝命令有关官员解开锁链，放法喜出外，随他自由行动。有时一天之内，有几十处斋供，法喜都去赴会，每处都能见到他，期间他也喝酒吃肉。不久他显示身体有病，常躺在床上，撤去垫席，让人在床下铺上炭火，烧得很热。几天后去世，火烤了半边身体，都烧焦烂了，葬在香山寺。到了大业四年，南海郡上奏说：“法喜现在又在郡中出现了。”炀帝命令打开棺材查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出自《拾遗记》，明抄本注出自《大业拾遗记》）

法琳

唐朝武德年间，终南山宣律师修持戒律，感应到天人韦将军等十二人从天而降，在身边护卫。其中有一位南天王子张垍，常随侍宣律师。当时法琳道人喝酒吃肉，不择交游，甚至还有妻子儿女。宣律师在城内，法琳来拜访他，宣律师不以礼相待。天王子对宣律师说：“您自认为是什么样的人？”宣律师说：“我算是很有道行的人。”王子说：“您还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只是第四果位的人，而法琳道人就是圣人。”宣律师说：“他如此破戒，怎么能算圣人？”王子说：“他是菩萨境界，不是您能了解的。不过他再来时，您要好好对待他。”宣律师于是改变了看法。后来法琳喝醉了，突然来造访宣律师，直接坐在他的床上，吐在床下，虽然又臭又脏，宣律师也不敢嫌弃。法琳又伸手抓取宣律师积攒的功德钱，塞进袖子里径直离开，拿去卖酒买肉。钱花完了又来拿，宣律师见了就给他。后来唐高祖听信道士的话，将要灭除佛法。法琳与众多道士辩论，道士们羞愧折服。他又冒犯唐高祖的龙颜，坚持为佛法辩护。佛法得以保全，是法琳的功劳。佛经中说的护法菩萨，大概就是指法琳这样的人吧。（出自《感通记》）

徐敬业

唐朝武则天时期，徐敬业在扬州作乱，武则天发兵征讨，徐敬业兵败逃走。徐敬业一直养了一个相貌和自己很像的人，并且非常宠爱他。等到徐敬业失败，官军抓获了那个被养的人，砍下他的头冒充徐敬业。而徐敬业实际上藏在大孤山，和几十个同伴搭建茅屋，不与外界往来。于是他剃发为僧，他的同伴也大多剃发。天宝初年，有位老僧法号住括，九十多岁，带着弟子到南岳衡山寺拜访众僧并居住下来，住了一个多月。忽然他召集众僧，忏悔杀人罪过。僧人们感到奇怪。老僧说：“你们听说过徐敬业吗？那就是我。我兵败后进入大孤山，精勤修道。如今寿命将尽，所以来到这个寺庙，让世人知道我证得了第四果位。”于是自己说出死期。果然按时去世。于是安葬在衡山。（出自《纪闻》）

骆宾王

唐朝考功员外郎宋之问因为事情多次被贬官，后来被放还，到了江南。游览灵隐寺，夜晚月色极亮，他在长廊上边走边吟诗，先作诗说：“鹫岭郁苕峣龙宫锁寂寥。”第一联费尽心思搜求奇句，总不满意。有一位老僧点着长命灯，坐在大禅床上，问道：“年轻人深夜不睡，苦苦吟诵，为什么呢？”宋之问回答说：“弟子从事诗歌创作，刚才想为这个寺庙题诗，但思路不畅。”老僧说：“请吟诵上联。”宋之问就把上联吟给他听，反复吟诵了几遍，老僧于是说：“为何不写成‘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很惊讶，惊叹这两句诗辞采壮丽。又续完全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老僧赠予的诗句，成了全篇的警策。天亮后再去寻访，却不再见到老僧。寺里有知道的僧人说：“这是骆宾王。”宋之问追问详情，僧人回答说：“当初徐敬业失败时，与骆宾王一起逃亡，搜捕未能抓获。将帅担心失去首领而招致重罪，当时死了几万人，于是寻找和这两人相貌相似的人，割下首级进献。后来虽然知道他们没有死，也不敢再追捕押送，所以徐敬业得以成为衡山的僧人，九十多岁才去世。骆宾王也剃发为僧，遍游名山，到灵隐寺后，一年后去世。当时虽然失败了，但因为是打着兴复唐朝的旗号，所以很多人得以脱身。（出自《本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