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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僧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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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玄奘俗姓陈,是偃师县人。幼年聪慧,有操行。唐朝武德初年,前往西域取经,走到罽宾国,道路艰险,虎豹无法通过。玄奘不知怎么办,就锁上房门坐着。到了晚上开门,看见一位老僧,头脸长满疮痍,身体脓血,独自坐在床上,不知从何而来。玄奘于是礼拜恳求。老僧口授一卷《多心经》,让玄奘诵读。于是山川变得平坦,道路开通,虎豹隐藏,魔鬼销声匿迹。于是到达佛国,取回六百多部经书。那《多心经》至今仍被诵持。当初玄奘将要前往西域时,在灵岩寺看见一棵松树,玄奘站在庭院中,用手抚摩它的树枝说:“我西去求取佛法,你可以向西生长;如果我回来,就向东回转。让我的弟子知道。”等到他离去,那树枝年年指向西,大约长了几丈。有一年忽然向东回转,门人弟子说:“教主回来了!”于是前去迎接。玄奘果然返回。至今人们称这棵松树为“摩顶松”。
万回师,是阌乡人,俗姓张。当初他母亲向观音像祈祷而怀孕生下万回。万回生下来就愚钝,八九岁才会说话。父母也把他当猪狗一样养着。长大后,父亲让他耕田,万回耕田时径直往前走,不顾左右,嘴里只是连续喊着“平等”。于是他耕了一垄,耕了几十里,遇到沟坑才停下。他父亲发怒打他,万回说:“彼此都一样在耕,何必区分。”父亲于是停止打他,也不让他耕了。万回的哥哥在安西戍守服役,音信隔绝。父母认为他死了,日夜哭泣忧虑。万回看到父母感念过甚,忽然跪下说:“哭泣难道不是担忧哥哥吗?”父母半信半疑,说:“是的。”万回说:“仔细想想我哥哥需要的东西,衣服、干粮、鞋袜之类,请全部准备好,我将前往送给他。”忽然有一天,早晨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出发,傍晚就返回家中。告诉父母说:“哥哥平安无事。”一看,是哥哥的笔迹,全家感到奇异。从弘农到安西,大约一万多里。因为他万里返回,所以号称“万回”。在此之前,玄奘法师前往佛国取经,看见佛龛的题柱上写着:“菩萨万回,贬谪到阌乡地方教化。”玄奘师驰马赶到阌乡县,询问这里有没有万回师,让人呼唤他。万回到来,玄奘师向他行礼,施舍了三衣、瓶钵后离去。后来武则天召他入宫,他预言的事情大多应验。当时张易之大建宅第,万回常常指着说:“将作。”人们不明白。等到张易之被处死,他的宅第成了将作监。万回常对韦庶人和安乐公主说:“三郎砍你们的头。”韦庶人因为中宗是第三子,担心皇帝发生变故,于是毒死中宗,没想到是被玄宗所杀。又睿宗在藩邸时,有时在民间游历,万回在村落街道中高声说:“天子来了。”或者说:“圣人来了。”那个地方过一两天,睿宗必定经过徘徊。惠庄太子,就是睿宗的第二个儿子,当初武则天曾把他给万回看。万回说:“这个孩子是西域大树精,养他有利于兄弟。”后来生下申王,形貌魁梧伟岸,善于饮食。景龙年间,万回时常出入,士人庶民贵贱之人,都来礼拜。万回披着锦袍,有时笑骂,有时击鼓,然后根据事情应验。太平公主为他在自己宅第的右边建造宅子。景云年间,他死在这座宅子里。临终时大声呼喊,派人求取家乡的河水。弟子徒众寻找不到。万回说:“堂前就是河水。”众人在台阶下挖井,忽然河水涌出。他喝完后去世。这个坊的井水,至今甘甜美好。
僧人一行,姓张,钜鹿人,本名遂。唐玄宗召见他后,问:“你有什么能耐?”回答说:“只善于记忆阅览。”玄宗于是诏令掖庭,取来宫人名册给他看。他全部看完后,合上名册,记忆背诵得精熟,如同平素学习过一样。读了数幅之后,玄宗不知不觉走下御榻,向他行礼,称他为“圣人”。在此之前,一行已经皈依佛教,在嵩山师从普寂禅师。普寂禅师曾在寺中设斋,大会众僧和沙门。距离数百里的人,都如期而至,聚集了一千多人。当时有位卢鸿,道行高深、学问渊博,隐居在嵩山。于是请卢鸿撰写文章,赞叹这次法会。到了那天,卢鸿拿着文章来到寺中,禅师接过后放在几案上。钟声梵呗响起后,卢鸿对普寂说:“我写的文章有几千字,而且字词生僻、言语怪异。何不于众僧中选一位聪慧领悟力强的人,我当亲自传授给他。”于是令召一行前来。一行到来后,展开纸张微笑,只看了一遍,又放回几案上。卢鸿轻视他粗疏草率,私下感到奇怪。不久众僧会集于堂中,一行挽起袖子走上前,高声朗读,抑扬顿挫,毫无遗漏。卢鸿惊愕了许久,对普寂说:“这不是您所能教导的,应当让他游学四方。”一行于是钻研大衍历法,从此寻访师资,不远数千里。他曾到天台国清寺,见一个院落,有古松几十步远,门前有流水。一行站在门屏之间,听见院中僧人在庭院里布算,声音簌簌。接着僧人对其徒众说:“今天当有弟子来求我的算法,已经合当到门,难道没有人引导吗?”随即除去一算,又说:“门前水应该向西流,弟子当至。”一行应声而入,叩头请教算法。僧人将全部法术传授给他。而门前的溪水原来向东流,忽然改为向西流了。邢和璞曾对尹愔说:“一行难道是圣人吗?汉代的洛下闳造历法时说:‘八百年后,会差一天,那时有圣人会修正它。’今年期限到了,而一行造的大衍历,正好纠正了差错。那么洛下闳的话是可信的。”一行又曾到道士尹崇那里借杨雄的《太玄经》,几天后又去还书。尹崇说:“这本书意旨深远,我探究了多年,还不能通晓。您试着再研究一下,何必这么快就还呢?”一行说:“已经探究明白它的义理了。”于是拿出自己所撰写的《大衍玄图》和《义诀》一卷给尹崇看,尹崇大为赞叹佩服。对别人说:“这个后生是颜回啊。”当初一行幼年时家境贫寒,邻居有位王姥姥,前后接济他大约数十万钱,一行常想报答她。到了开元年间,一行受到玄宗的敬重优待,说话没有不被听从的。不久,王姥姥的儿子犯了杀人罪,案子尚未判决。王姥姥前来向一行求救,一行说:“姥姥如果要金银布帛,应当十倍酬谢。但君王执法,难以用私情去求。怎么办?”王姥姥戟指大骂道:“认识这个僧人有什么用?!”一行跟在她后面道歉,终究不理。一行心中盘算,浑天寺中有工匠数百人,于是命令清空室内,搬一口大瓮放在中央。秘密挑选两个常住仆人,交给他们布袋,对他们说:“某坊某角有个废园,你们到那里潜伏守候,从午时到黄昏,会有东西进来,数量是七只,可以全部捉住。丢失一只就杖打你们。”两人按吩咐前去。到酉时之后,果然有一群猪到来,全部捕获而归。一行大喜,命令把猪放在瓮中,盖上木盖,用六一泥封住,用朱笔写上几十个梵字。他的徒弟们摸不着头脑。第二天早晨,宦官敲门紧急召见。一行来到便殿。玄宗迎上来问道:“太史奏报,‘昨夜北斗七星不见了’,这是什么征兆?师父有办法禳除吗?”一行说:“后魏时曾失去火星。现在帝车(北斗七星)不见,是自古以来没有的?上天将要大警诫于陛下啊。普通男女若不得其所,就会降下霜冻赤旱。盛德所感,才能退舍(灾星)。感应最切的方法,大概在于埋葬枯骨、释放囚犯吧。佛门以瞋恚心破坏一切善,以慈悲心降伏一切魔。依臣的浅见,不如大赦天下?”玄宗听从了。当天晚上,太史奏报北斗七星中的一颗星出现了。总共七天后全部恢复。到开元末年,裴宽任河南尹,深信佛教,师从普寂禅师,早晚去拜访。有一天,裴宽去普寂处,普寂说:“刚才有点小事,没空多谈,且请到外面稍作休息。”裴宽于是屏住呼吸,在空屋里等候,看见普寂打扫正堂,焚香端坐。坐了没多久,忽然听到敲门声,接连说“天师一行和尚到了”。一行进来,向普寂行礼,礼毕,附耳密语,表情极为恭敬。普寂只是点头说“无不可者”。说完行礼,礼毕又说话,这样反复了三次。普寂只是说:“是、是。”没有说不可的。一行说完,走下台阶进入南室,自己关上门。普寂于是慢慢对弟子说:“敲钟!一行和尚圆寂了。”左右急忙跑去看,果然如普寂所说。一行圆寂后,裴宽穿着丧服埋葬他,徒步出城送葬。
唐朝的无畏三藏最初从天竺来到,主管部门引他去谒见唐玄宗。玄宗见到后敬重并信任他,于是对三藏说:“法师不远而来,想必疲倦了。想在什么地方休息呢?”三藏进言说:“我在天竺时,常听说大唐西明寺的宣律师持律第一,愿意前往依止。”玄宗答应了。宣律师禁戒严格艰苦,焚修精洁。而三藏饮酒吃肉,言行粗率简易。往往乘醉喧哗争执,污秽床席,宣律颇不能容忍。忽然半夜,宣律摸到虱子,将要扔到地上。三藏半醉,连声呼喊道:“律师律师,扑死佛子了。”宣律这才知道他是异人,整衣行礼并师事他。宣律修行极为精苦,常常在夜后行道,临近台阶快要坠落时,忽然觉得有人捧托着他的脚。宣律回头一看,是一个少年。宣律急忙问:“弟子是什么人?半夜在这里。”少年说:“我并非凡人,就是毗沙门天王的儿子那吒太子。因为护法的缘故,保护和尚已经很长时间了。”宣律说:“贫道修行,没有什么事麻烦太子。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以用来做佛事的东西,希望太子能带来。”太子说:“我有佛牙,虽然珍藏已久,但连头目都可舍弃,岂敢不奉献。”宣律得到佛牙,就是现在崇圣寺的佛牙。
明达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住在阌乡县万回原来的寺院里,往来的过客都去拜谒明达,询问吉凶。明达不回答,只是显示其意旨而已。曾有人谒见明达,问道:“想去京城探亲,亲人平安吗?”明达给了他一根竹杖。那人到京城后,亲人已经去世。又有来谒见的,明达取来寺中的马,让他骑上,叫他南北奔驰而去。那人到京城,被任命为采访判官,乘驿马无所不至。又有来谒见的,明达用所持的杖在地上画成土堆,用杖撞击地面成为坑。那人不明白,到京城后,背上生肿,割开后血流几乎死去。李林甫做黄门侍郎时,随从车驾西还,谒见明达,明达把秤放在他肩上。到京城后李林甫做了宰相。李雍门做湖城县令时,明达忽然向他索要小马,李雍门不给。隔了一天,李雍门骑马将要出门,马忽然在庭院中直立,李雍门坠马而死。类似这样的事很多。明达又常在寺门向北望,说:“这川中兵马怎么这么多?”又长叹说:“这里到处都是军队。”后来哥舒翰拥兵潼关,抗拒逆胡,关下的阌乡,全部成为战场了。
惠照
唐代元和年间,武陵郡开元寺有个叫惠照的僧人,容貌衰老身体瘦弱。他喜欢预言人们的吉凶祸福,且往往说中。性格孤僻,不与众人亲近,常常闭门独处,身边没有侍童。总是到乡里人那里乞食。乡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说:“惠照师傅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容貌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只是不知道他的年龄。”后来有个叫陈广的人,通过孝廉科考成为武陵官员。陈广喜好佛教,有一天去拜访寺庙。遍访众僧,来到了惠照的居室。惠照见到陈广,又悲又喜地说:“陈君怎么来得这么晚呢?”陈广很惊讶。自己认为平生不认识惠照。就对他说:“我从未与师傅交往,为什么惊讶我来得晚呢?”惠照说:“这不是一时能说清楚的,应当和你彻夜静谈。”陈广感到奇异。过了一天,便去惠照那里留宿,请求他说明此事。惠照于是说道:“我是刘氏之子,彭城人。是宋孝文帝的玄孙。曾祖父是鄱阳王刘休业,祖父是刘士弘,都在史书上有记载。父亲以文学自负,被齐竟陵王萧子良赏识。子良招揽贤俊文学之士,父亲也在其中。后来在齐梁之间做官,任会稽令。我生于梁普通七年夏五月,三十岁时,才在陈朝做官。到陈宣帝时,担任卑微的官职,不为人知。与吴兴的沈彦文是诗酒之交。后来长沙王陈叔坚与始兴王陈叔陵都广聚宾客,声势浩大,各自依仗权势宠爱,心怀不满。我与彦文都在长沙王门下。等到叔陵被诛杀,我与彦文担心长沙王不免遭祸,灾祸将会牵连我们,于是一起逃走,隐居山林。吃橡栗果实,穿一件短粗布衣,即使冬夏也不更换。一天,有位老僧来到我的住处说:‘你骨相奇特,应该不会生病。’彦文也拜求他的药。僧人说:‘你没有刘君的寿命,怎么办?即使吃了我的药,也无补益。’于是告辞离去。临别时,又对我说:‘世俗之人以名利相争,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只有佛家可以舍弃这些。’我敬佩他的话,从此不省人事,共十五年。又与彦文一起到建业,当时陈朝已亡。宫殿全部废弃,台城荒凉,荆棘遮路,景阳、结绮等楼阁,空基尚存,衣冠文物,寂静无睹。故老相遇,拉着衣袖哭泣说:‘后主骄奢淫逸,被隋朝灭亡,实在可悲啊!’我哭泣不止。又问后主及陈氏诸王,都已进入长安。于是与彦文提着一个口袋,沿路乞食,到了关中。我是长沙王的旧门客,受恩遇很厚。听说他被迁到瓜州,就又直接去拜见。长沙王从小生活在绮罗锦绣中,又早早显贵,即使流放之时,仍不从事生计。当时正与沈妃酣饮,我与彦文在他面前拜了两次,长沙王悲伤了很久,洒泪起身,于是对我说:‘一旦家国沦亡,骨肉流离,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从此留在瓜州数年。长沙王去世,又过了几年,彦文也死了。于是我剃发为僧,隐迹于会稽山佛寺,共二十年。当时已经一百岁了,虽然容貌枯瘦,但筋骨力气不衰,还能日行百里,于是与一位僧人同到长安。当时唐帝拥有天下,建号武德,共六年。我从那时起,有时住在京洛,有时游历江左,至于三蜀五岭,没有不去的地方。至今已有二百九十年了,即使严冬酷暑,也未曾有微恙。贞元末年,在这寺中曾梦见一位男子,衣冠很伟岸,细看是长沙王。我请他入座,话旧伤感如同生前。他对我说:‘十年后,我的六世孙陈广,将在此郡做官,师傅要记住他。’我于是问道:‘王现在做什么?’他说:‘在冥府做官很尊贵。’接着哭泣说:‘师傅还在而我已历经六世,可悲啊!’我醒来后,就把你的名字记在经箱中。到去年共十年,便以你的姓名,向郡人打听,还惊讶你没到。昨天在乡里乞食时,遇到县吏打听,果然找到了你。等你来时,又俨然是长沙王的面貌,但从做梦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所以惊讶你来晚了。”说完悲叹惋惜,流下几行泪,于是拿出经箱给他看。陈广便拜了两次,愿意拿着锡杖做他的门下弟子。惠照说:“你暂且回去,明天再来。”陈广受教而回。第二天到惠照居所,惠照已经逃走,不知去向。当时是元和十一年。到大和初年,陈广任巴州属官,在蜀道忽然遇见惠照。惊喜地拜了两次说:“愿弃官跟随师傅做世外之游。”惠照答应了。当晚一起住在旅店,天未亮,陈广起来时惠照已经离开了。从此最终不知其去向。但惠照自梁普通七年出生,按梁史,普通七年是丙午年,到唐元和十年乙未,共二百九十年。则与惠照所说果然相符。我常以梁陈二史校对他的说法,有很多相同之处,因此更加相信他不虚妄。(出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