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僧八

华严和尚 唐休璟门僧 仪光禅师 玄览 法将

华严和尚

华严和尚在神秀门下学习。禅宗称他为北祖，他常住在洛阳天宫寺，有弟子三百多人。每天在食堂吃饭时，和尚管理严格，瓶和钵都必须整齐备好。有个弟子，僧腊和道业都超出同辈，但性情相当偏激急躁。当时他因病卧床，没有随众人去参加法会。一个小沙弥的钵不够用，就来见这个僧人，顶礼说：“我想上堂，没有钵怎么办？暂时借用一下，明天我自己置办。”僧人不给，说：“我的钵已经受持了几十年，借给你恐怕会损坏。”沙弥恳求说：“上堂吃顿饭就回来，怎么会损坏呢？”再三请求，僧人才借给他，说：“我爱这个钵如命，如果真有损坏，就等于杀了我。”沙弥拿到钵，捧持时战战兢兢。吃完饭要回去时，僧人已经催他了。沙弥拿着钵下堂，不小心踩到破砖摔倒了，钵摔碎了。过了一会儿，僧人又催他。沙弥很害怕，就来到僧人处，行礼认错，并千百次地礼拜。僧人大叫说：“你杀了我！”愤怒地大骂不止，因此病重，一夜就死了。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华严和尚在嵩山岳寺与一百多弟子正在讲《华严经》，沙弥也在听讲。忽然听到寺外山谷中有像风雨一样的声音。和尚于是招呼这个沙弥，让他站在自己背后。不一会儿，看见一条大蛇，长八九丈，粗四五围，径直进入寺来。它怒目张口，左右的人都想逃跑，和尚制止他们不让动。大蛇渐渐来到讲堂，登上台阶斜视，好像有所求。和尚用锡杖阻止它，说：“停住。”蛇想要到座位那里，低下头闭上眼睛。和尚告诫它，用锡杖叩击它的头说：“既然明白了你所作的业，现在应当皈依三宝。”让各位僧人一起为它齐声念佛，为它授三皈五戒，这条蛇蜿蜒地出去了。当时那个死去的僧人的弟子中已经有人来参加法会，和尚把他叫来说：“这条蛇是你的师父。他修行多年，本该证得果位，但因为临终时，可惜一个钵被打碎，对这个小沙弥发怒，于是变成了蟒蛇。刚才它来，想要杀这个沙弥。如果再杀了沙弥，它会堕入大地狱，没有出期。幸亏我阻止了它，为它授了禁戒，现在它应当舍弃这个蛇身了，你去找找看。”弟子奉命出去。蛇经过的地方，草木都向两边分开，像车路一样。走了四十五里，到达深谷之间，这条蛇用自己的头撞石而死。弟子回来告诉和尚说：“这条蛇现在已经投生，在裴郎中家做了女儿。也很聪慧，到十八岁会死。然后转生为男身，再出家修道。裴郎中是我的门徒，你可以进城，替我探望他。他的女儿现在已经快要出生，但很艰难，你可以救她。”当时裴宽任兵部郎中，就是华严和尚的门徒。弟子奉命进城，远远指认裴家，正好遇到裴宽请假在家，就让人通报说：“华严和尚传话。”裴郎中出来相见，神色很忧愁。僧人问原因，他说妻子要生产，已经六七天了，灯烛一直守着，非常危险困顿。僧人说：“我能救她。”就让在堂门之外，干净地铺设床席。僧人进去烧香击磬，喊了三声“和尚”，他的夫人就安然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果然到十八岁去世。（出自《原化记》）

唐休璟门僧

唐中宗时，唐休璟为宰相。曾经有一个僧人，说话大多说中，喜欢做厌胜的法术。休璟很敬重他。一天，僧人来对休璟说：“相国将有大祸，而且不超过几个月，但可以禳除。”休璟非常害怕，就向他行礼。僧人说：“我没有别的法术，只是献上一计，希望您听从。”休璟说：“幸亏师父教导。”僧人说：“天下郡守，不是相国任命的吗？”休璟说：“是。”僧人说：“相国应当在卑微低级的官员中，寻访一个孤寒、家贫、有才干的人，让他做曹州刺史。他会深深感激相国的恩情，并且可以听您指使。找到之后，希望告诉我。”休璟又高兴又感谢，于是向亲友寻访。有个姓张的人，家境很贫困，在京城做小官。当天就任命他为赞善大夫，又过了十天，用他做曹州刺史。然后休璟召来僧人说：“已经听从师父的计策，找到了张某。现在可以指教了吗？”僧人说：“张君赴任时，应当让他找两条狗，要有几尺高而且神俊的。”休璟答应了。不久张君承受了唐公特别的知遇之恩，但不明白其中的用意，等到将要去上任时，向休璟告辞，然后谢恩说：“我名声行迹卑微，才能见识浅薄。相国提拔我于沉滞之中，让我做州郡长官，从仅有少量储粮变成享受二千石的俸禄。如同从干涸的车辙游到东海，走出穷谷登上云霄，恩德确实深厚了。然而除了感恩之外，我心里所担忧警惕的，是不知相国的用意何在？”休璟说：“是用你的才能，没有别的。不过听说贵郡多好狗，希望得到两条神俊异常的。”张君说：“谨遵教诲。”到了郡里几天后，他全部召集郡吏，告诉他们说：“我受丞相唐公深恩，被破格提拔，得以担任大郡太守。现在唐公要两条好狗，你们能弄到吗？”有一个小吏上前说：“我家养了一条狗，体态形状异常，愿意献上。”张君大喜，就献上了。狗来了之后，它高几尺而且肥壮，胸宽一尺多，神俊异常，而且很驯服。张君说：“相国要的是两条，怎么办呢？”小吏说：“郡内只有这一条，其他的都是普通狗。不过郡南十里某村某民家，也有一条。那百姓非常珍惜它，除非您亲自去，否则拿不到。”张君就命人驾车，带着厚礼去寻访，果然得到了。它的形状与小吏献上的那条没有差别，但神采超过它。张君非常高兴，就召来亲信官吏，把两条狗献给休璟。休璟非常高兴，而且对它们的形状感到惊奇，认为从未见过。于是召来僧人看，僧人说：“好好养它们，能免除相国灾祸的，就是这两条狗。”过了十天，那个僧人又来了，对休璟说：“事情就在今晚，希望相国严加防备。”休璟就留僧人住下。这天夜里，休璟坐在堂前廊下，命令左右十多人，拿着弓箭站在床角。僧人与休璟共睡一张床。到了半夜，僧人笑着说：“相国的灾祸已经免除了，可以就寝了。”休璟大喜，并且感谢他，于是撤去左右，与僧人一起睡了。到天亮，僧人喊休璟说：“可以起来了。”休璟就起来，对僧人说：“灾祸确实免除了，但那两条狗有什么用处呢？”僧人说：“都去看看吧。”于是与休璟一起寻找踪迹，来到后园中，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死了，看他的脖子有血，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又看见两条狗在大树下，抬头看，看见一个人袒露身体藏在树上。休璟吃惊地问：“你是谁？”那人哭着指着死者说：“我和他都是贼。昨晚一起来，将要害相国。遇到这两条狗，它们围着我们叫，他就被咬死了。我害怕，就藏身在这里，等它们离开，想逃跑。到天亮它们始终不走，我现在甘愿死在这里了。”休璟就召来左右，命令把他捆起来。那人说：“这罪确实该死，但不是我的本心，我是受人指使罢了。希望饶恕我。”休璟命令解开绳子，那贼叩拜哭泣着离开了。休璟感谢僧人说：“全靠师父，不然的话，我死在两个人手里了。”僧人说：“这是相国的福气，哪里是我的能力呢？”休璟有个表弟卢轸在荆门，有一个术士告诉他：“你将有灾祸，应当找一个善于禳除的人，差不多可以免除。”卢轸一向知道这个僧人，于是写信给休璟，请求他帮忙。僧人就把信交给休璟说：“事情就在其中。”等到信到达荆州，卢轸已经去世了。他家打开信看，只见一张白纸，并没有文字。休璟更加觉得奇异。几年后，那个僧人逃走了，最终不知道去了哪里。（出自《宣室记》）

仪光禅师

长安青龙寺的仪光禅师，本是唐朝宗室的后代。父亲是瑯琊王，与越王起兵，讨伐天后，没有成功而死。天后诛杀了他们全族，没有留下一个。只有禅师当时还在襁褓中，乳母抱着他逃走了。之后几年，天后听说瑯琊王有个儿子在人间，悬赏追捕更加紧急。乳母将要逃到岐州地界，靠做女工来养活自己。当时禅师已经八岁了，聪明异常，相貌不凡。乳母怕他因相貌被认出而失败，非常忧虑。于是求钱给他做了衣服，又在他腰下放了二百钱，在桑野中，详细告诉了他的身世。哭着对他说：“我养你已经八年了，逃命无处不到。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而天后的敕令追查不止，恐怕事情败露之后，你和我都会死。现在你聪明过人，可以自立了，我也从此离开了。”乳母于是流泪与他诀别，禅师也号哭不止，才知道自己的出身。乳母离开后，禅师不知道去哪里。于是走到旅店，与孩子们玩耍。有一个郡守夫人，在去丈夫任职处的路上，正在旅店休息，看见禅师与孩子们玩耍，相貌不同于常人，于是怜悯他。招呼他说：“小郎君家在哪里？为什么独自在这里？”禅师假意回答说：“庄子就在附近，有时出来玩。”夫人给他东西吃，又赐给他五百钱。禅师虽然年幼但有见识，怕别人拿他的钱，就把衣服都脱了，把钱放在腰下。当时天色已晚，他就找小路，打算投奔乡村。遇到一个老僧独自行走，招呼禅师说：“小子，你现在孤身一人，家已经破灭，打算去哪里？”禅师惊愕地站住，老僧又说：“出家闲适旷达，而且没有忧愁畏惧，小子你想吗？”禅师说：“这是我的愿望。”老僧就拉着他的手，到桑树荫下，让他礼拜十方诸佛，然后剃了他的头发。又解开衣袋，拿出袈裟，让他穿上。大小正合他的身体，于是教他披着的方法。禅师穿上法服后，持守威仪，就像旧僧人一样。老僧高兴地说：“这是习性使然。”老僧将要走，就指着东北方向说：“离这里几里有寺庙，你直接去那里，拜见寺主说，是我派你来做他的弟子的。”说完，老僧已经不见了。才知道是圣像。禅师照他的话去了寺庙，寺主惊异于他的来历，就收留了他。大约十年后，禅师已经精通经律，安住于禅定。遇到唐朝中兴，寻找瑯琊王的后代，禅师才告诉寺里的僧人，僧人们大为吃惊。于是出来到岐州李使君那里，李使君是禅师的叔父，见到他悲喜交集。怜悯他，让他住在家里，想要把情况上报，禅师坚决请求不要。李使君有个女儿，年龄与禅师相当，见到禅师喜欢他，愿意与他亲近，禅师不答应。过了一个多月，正逢李使君夫人外出，女儿盛装打扮，带了很多仆人来逼迫他。禅师万般拒绝，始终不肯。禅师骗她说，自己身体不洁净，要沐浴之后听命。女儿答应了，就让他洗浴。禅师等女儿出去后，就把门关上。女儿回来推门，推不开。从窗户偷看，禅师正拿着剃发刀，看着它说：“因为有这个根，所以被欲念逼迫，现在既然除掉它，还有什么可逼迫的。”女儿害怕，制止他来不。但禅师已经割断了生殖器，扔在地上，而禅师也气绝了。门已经关上，打不开，女儿惶恐不知怎么办。不久府君夫人来了，女儿说了实情。李使君让人破门而入，禅师已经苏醒。命令找来良医，把地烧红，用苦酒浇上，让禅师坐在热地上，敷上药膏，几个月后伤好了。李使君上奏说禅师是瑯琊王的儿子。有圣旨，命驿站送他到京城，引见慰问，赏赐优厚，又封他为王。禅师说：“父母死于非命，我身体已经残毁，现在还俗为王，不是我的愿望。”中宗下敕，让禅师广收徒众，寻山建造寺院，随他意愿。禅师生性喜欢终南山，于是住在兴法寺。又在各个谷口建造了禅庵和寺院共几处，有时入山数十里。跟随他的僧俗常常有几千人，迎候瞻仰侍奉，比对待卿相还隆重。禅师已经证得道果，常预言未来的事，所以人们更加归附他。开元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无病而终。之前先告诉弟子修身护戒的事，言语非常恳切。然后躺下，头朝北，脚朝南，用手托着头，右胁向下，就去世了。遗嘱葬在少陵原的南面，凿原为墓室并封起来。灵柩将要出发时，异香芬芳，相貌如生前一样。车出城门时，忽然有几百只白鹤，在空中鸣叫飞舞，五色彩云，徘徊在车上方，行走了几十里。所埋葬的地方，后来建了天宝寺，弟子们留下守墓。（出自《纪闻》）

玄览

唐代大历末年，禅师玄览住在荆州的陟屺寺。他道行高深且有风雅气韵，人们无法与他亲近。张璪曾在书斋墙壁上画了一幅古松，符载为此画题写赞语，卫象又为之作诗，当时被称为“三绝”。玄览却全都用白粉涂掉了。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别让这些事玷污了我的墙壁。”僧那（玄览的外甥）成为了寺中的祸害，他揭瓦掏鸟窝，推倒墙熏老鼠，玄览从未责怪过他。弟子义诠身穿布衣，每日只吃一餐，玄览也不曾称赞他。有人对此感到奇怪，玄览便在竹子上题诗说：“欲知吾道廓，不与物情违。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一天晚上，忽然有一位印度僧人推门进来说：“和尚赶紧设坛做法事。”玄览说：“有所作为的事，我从来不做。”那位僧人仔细打量他便退出，反手关上门，门上的锁扣依然像原来那样锁着。玄览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将要回去了。”于是迅速沐浴完毕，靠着几案就圆寂了。（出自《酉阳杂俎》）

法将

长安有一位讲解《涅槃经》的僧人叫法将，他聪明博学，名声很大。所到之处每日讲经，僧徒们像赶集一样归附他。法将僧人到襄阳时，襄阳有一位客居的僧人，不遵守僧人的戒律，喝酒吃肉，身体非常肥胖，交往的人也不加选择，僧众都鄙视他。看见法将到来，众僧都迎接并敬重法将，为他安排了精致的住所，尽心接待。那位客僧忽然提着斗酒和一只蒸熟的小猪来拜访法将。法将正与僧俗众人开讲经义，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法。客僧径直拿着酒肉对法将说：“讲经说法很辛苦，暂且停止说经，和我一起享用这些酒肉吧。”法将又惊又怕，只是推辞谦让。客僧于是坐在门下，用手撕开小猪裹着肉吃了起来，举起酒杯满饮而尽。不一会儿，酒肉全部吃光，他便登上法将的床铺躺下睡觉。到了傍晚，讲经的僧人们正在诵读《涅槃经》，醉僧起来说：“好一首美妙的诵经，不过我也曾经诵读过。”于是他取了一些草，铺在西墙下，露天坐在草中，开始讲解《涅槃经》，言辞清晰明白，声音朗朗动听。讲经的僧人便停止诵读听他讲解，每当遇到义理深奥微妙、平常不能理解的地方，听到醉僧诵经讲解后，心中自然豁然开朗。等到天快亮时，他终于讲完了四十卷《涅槃经》。法将一生中的疑惑，一下子全部消散解除了。法将正庆幸遇到稀有之事，铺开座位行礼致敬，等到抬起头时，醉僧已经消失了。到处寻访，不知他去了哪里。（出自《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