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僧九

洪昉禅师

陕州的洪昉，原本是京兆人。幼年出家，后来证得道果。他志在禅修静坐，也以讲经为业，门人常有几百人。一天晚上，洪昉初夜独自坐着，有四人来到面前说：“鬼王因为小女儿病愈，要办斋会，请禅师前去参加。”洪昉说：“我是人，你们是鬼，怎么能去呢？”四人说：“师父只管走，弟子能送您去。”洪昉同意了。四人骑马，每人拿着一只绳床的脚，向北行去。大约走了几百里，到了一座山，山腰有一个小红门。四人请洪昉闭上眼睛，没过一顿饭的功夫，有人说：“睁开眼睛。”已经到了鬼王的庭中了。那里的宫殿房屋非常高大宏伟，侍卫装饰华丽，很像人间的帝王。鬼王穿戴整齐，走下台阶迎接行礼。鬼王说：“小女长期生病，如今有幸痊愈。想要做点小功德，办一场斋会，所以请师父光临。斋会结束后，自然会让侍从送您回去，不必担心。”于是请洪昉进入宫中。斋场装饰华丽，僧人将近一万，佛像很多，完全像人间的事。洪昉抬头看天空，看不见太阳，像是人间阴天的样子。不一会儿，王夫人和后宫几百人都出来礼拜。鬼王的女儿十四五岁，脸上带着病容，洪昉为她举行了祝祷仪式。随后看见许多人端着一千多个牙盘的食物进来，依次摆放在僧人面前。让洪昉坐在大床上，另外准备了精美的菜肴，饭菜非常香洁。洪昉正要吃，鬼王说：“师父如果常住在这里，就可以吃鬼食；但不敢留师父，请您不要吃。”洪昉害怕而停下。斋会结束后，还剩了几百盘食物。洪昉看见侍卫臣子大约上千人，都有想吃的神色，就请鬼王把剩余的食物赐给他们。鬼王说：“快拿过去，赐给他们。”各位官员拜谢，互相看着喜笑颜开，嘴巴咧开到耳朵根。鬼王于是跪下说：“师父既然惠顾，没有别的供养，有五百匹绢献给师父，请师父为我授八关斋戒。”师父说：“鬼的绢是纸做的，我用不着。”鬼王说：“自有人间的绢献给师父。”于是洪昉为他授八关斋戒。戒毕，鬼王又让之前的四人，照原样送他回去。洪昉忽然睁开眼睛，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天还没亮。门人只以为他入禅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洪昉忽然睁开眼睛，让人点灯照床前，有五百匹绢在那里。弟子问起，他就说了缘故。洪昉禅行一向很高，声价日益增长，他之前到鬼那里，只是神识前往，身体并未动。不久一天早上静坐，有一位天人，容貌非常美丽，前来礼拜说：“南天王提头赖吒，请师父到天上接受供养。”洪昉答应了。于是天人铺开天衣让洪昉坐下，两人拉起衣服，腾空而起，一会儿就到了。南天王带领侍从，躬身礼拜说：“师父道行高远，各位天人都想见师父讲经诵经，所以请师父来。”于是设置高座让洪昉坐下。那个道场宏伟华丽，几乎不是人间能比，超过百千倍。天人都身材高大，身上有光明。殿堂树木都是七宝做成，全都光彩夺目。洪昉刚上天时，身体还和人一样，见到天王之后，身体自然长大，和天人一样。摆出各种珍馐，都是天然的味道，甘美异常。吃完后，天王请洪昉进入宫殿，又设置供具，谈话很亲切，侍卫天官和鬼神非常多。后来天王忽然说：“弟子要去三十三天议事，请师父稍等片刻。”又告诫左右说：“师父想游览，各处都可以去，只是不要让师父到后园。”再三叮嘱后才离开。天王走后，洪昉想：“后园有什么好处，而不让我去。”趁没人注意时，悄悄来到后园。园子很大，泉流池沼，树林花草药物，处处都有，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渐渐深入，远远听到大声呻吟叫喊，不堪入耳。于是来到旁边，见有大铜柱，直径几百尺，高千丈，柱上有孔，左右贯通。有的用铁链锁着脖子，有的穿通胸骨，多达几万头，都是夜叉。锯牙钩爪，身体比天人大一倍。见到禅师来了，叩头说：“我们因为吃人，被天王锁在这里。现在请求饶恕我们。我们如果能解脱，只在人间找别的食物，一定不敢吃人害人。”因为饥渴所逼，说这话时，口里喷出火来。问他们被锁了多久，有的说在毗婆尸佛出世时，一动就是几千万年。也有三五位年老的，心意诚恳。僧人答应为他们解开束缚，然后急忙返回。不一会儿天王来了，先问：“师父游览后园了吗？”左右说：“没有。”天王于是很高兴，坐定。洪昉说：“刚才去了后园，看见被锁的众生有几万，他们有什么罪过？”天王说：“师父果然游了后园。但小慈悲是大慈悲的贼，师父不必问。”洪昉坚持再问，天王说：“这些恶鬼，常常害人，只吃人肉。要不是诸天保护，世人早被这些鬼吃光了。这都是大恶鬼，不能用礼对待，所以锁住他们。”洪昉说：“刚才看到三五位年老的，说话很诚恳，说只在人间找别的食物。请饶恕他们。如果这些不再吃人，其余的也可以释放吗？”天王说：“这些鬼的话不可信。”洪昉坚持请求。天王示意左右，命人解下那三五个年老的。不一会儿解开带来，他们叩头说：“承蒙恩典释放，我们已经老了。现在离开，一定不敢骚扰人。”天王说：“因为禅师的面子，放你们到人间。如果再吃人，这次再回来，就让你死。”都说：“不敢。”于是释放了。不久，忽然看见天王庭前有神来到，自称是山川河岳的神。身穿铠甲，面色金黄，奔跑着说：“不知从哪里，忽然有四五个夜叉到人间，杀了很多人吃，不能制止，所以来报告。”天王对洪昉说：“弟子的话怎么样？刚才告诉师父，小慈悲是大慈悲的贼。这些恶鬼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天王对各位神说：“快去抓住他们。”不一会儿各位神抓住夜叉带来。天王发怒：“为什么违背承诺？”命令砍断手脚，用铁锁贯穿脑袋，拖走锁起来。洪昉于是请求回去，天王又让之前两人送他回寺。寺里已经失去洪昉两星期，而在天上好像才一小会儿。洪昉在陕州城中，选空旷地建造龙光寺，又建了病坊，常年养着几百个病人。寺庙非常宏伟华丽，远近僧俗，归附的人如云。这时他被释提桓因所请。洪昉早上正在漱口，有夜叉来到他面前，左肩上扛着五色毯说：“帝释天王，请师父讲《大涅槃经》。”洪昉默然回到座位上，夜叉于是提起绳床放在左胳膊上说：“请师父闭上眼睛。”于是举起左手，伸出右脚，说：“请师父睁眼。”一看，已经到了善法堂。禅师到了天堂，天光眩目，睁不开眼。天帝说：“师父念弥勒佛。”洪昉赶紧念，于是眼睛睁开不眩。但人身矮小，仰视天的形状，看不到边际。天帝又说：“禅师再念弥勒佛，身体就会变大。”照此念，念了三遍身体长了三次，就和天人一样高了。天帝和各位天人礼拜说：“弟子听说师父善讲《大涅槃经》，已经很久了。现在诸天钦仰，恭敬设道场，所以请大师讲经听受。”洪昉说：“这事确实不辛苦，但病坊中，有几百个病人，等着我救命。我常行乞来供给他们，现在如果滞留讲经，人间动辄要过年月，恐怕病人饿死。如今坚决推辞。”天帝说：“道场已经建成，这个愿望很久了，坚决请大师不要推辞。”洪昉不答应。忽然空中有位大天人，身体又比帝释大几倍，天帝恭敬起身迎接。大天人说：“大梵天王有敕令。”天帝失望地说：“本想留师父讲经，现在梵天有敕令不允许。但师父已经来了，难道不能暂时打开经卷，稍讲一些经旨，让天人信受吗？”洪昉同意了。于是摆上食物，食器都是七宝，饮食香美，精妙超过平常。禅师吃完后，身体各个毛孔都发出奇异的光，毛孔中都能看见各种事物。才领悟天身腾妙。于是登上高座，铺上天衣，洪昉就座。善法堂中，诸天有数百千万，加上四天王，各自带领徒众，同来听法。台阶下左右，则有龙王、夜叉、各种鬼神非人等，都合掌听法。洪昉于是打开《涅槃经》开头，讲了一页多。言辞流畅，充分阐发宗旨。天帝大为称赞功德。讲经结束后，又让之前的夜叉送回本寺。弟子失去洪昉，已经二十七天了。按照佛经，善法堂在欢喜园，是天帝的都会，天王的正殿。这个堂由七宝建成，四壁都是白银。台阶下泉池交错，流渠映带。果树都与树行相对，宝树花果也都奇异。所有物类都不是世人能认识。洪昉大致说了梗概：台阶下宝树，行行相对，每相对处必有一泉。沿着树枝之间，从叶上流下，水像乳色，味道比乳还好，下注树根，洒入渠中。诸天人喝树本中的泉水，流下来的水，众鸟同饮。地面是黄金，长着软草，软得像棉。天人脚踩上去，陷到脚面，抬脚后地面自然变平。那些鸟有几百上千种，颜色各不相同，进入七宝林就变成和树一样的颜色。天中的事物都是自然化生，如果想吃饭，七宝器皿盛着食物就来了。如果想穿衣，宝衣也来了。没有日月光，每个天人身上的光，超过日月。要去远处，就飞空而行，一想就到。洪昉目睹这些奇异，详细讲述所见，就请人画成屏风，共二十四扇。观看的人十分惊骇。洪昉刚回寺时，毛孔中都能看见东西。后来弟子送饭，吃完后，毛孔都关闭如初。才知道人吃天的食物，粗细之分就是这样。洪昉把天中的景象全说出来，人们认为妖异。当时武则天在位，被人告发。武则天命人取来屏风，同时征召洪昉。洪昉到了之后，武则天问了他但没有治罪，留他在宫中。武则天亲手做饭，大行供养。留了几个月。武则天对洪昉说：“禅师就没有一句话教导弟子吗？”洪昉不得已，说：“贫道只愿陛下不要多杀戮，太损果报。我的话只有这些。”武则天信受，于是赐下墨敕：“洪昉所到之处，修造功德，不得阻止。”洪昉年过八十，如同进入禅定，最终在陕州去世。（出自《纪闻》）

相卫间的僧人

相卫间有个僧人，从小广泛学习经论，善于讲说。每次开讲席，自己认为超绝，然而听的人很少，财利微薄。这样过了多年，那僧人不甘心。于是带着经论，走遍名山，寻访知音，后来到了衡岳寺，停住了一个多月，常在寺里安静的书斋独坐，研究经论。又自责说：“我所晓得的义理，莫非与圣意相违吗？”沉思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一位老僧，拄着锡杖走进来说：“师父研习读什么经论？探究什么义理？”僧人怀疑是异人，就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并自责说：“如果遇到知音，能分辨这件事，我就闭口结舌，不再开讲了。”老僧笑着说：“师父见识很广，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大圣还不能度无缘之人’，何况初发心的人呢？师父只是与众僧无缘罢了。”僧人说：“如果是这样，难道一辈子都这样吗？”老僧说：“我试着为你结缘。”于是问师父现在有多少资粮。僧人说：“从徂南县开始，走了万里路，粮食花费都已经用尽了。现在只有一件大衣和七条衣了。”老僧说：“只这些就够了。可以卖掉，用所得的钱全部做成米粥、饼、油食之类的东西。”僧人照办，做了大约够几千人吃的食物。于是一起带到平野之中，分散抛撒，焚香长跪，咒愿说：“今天吃我布施的人，愿将来世做我的弟子。我当教导他们，使之证得菩提。”说完，鸟雀纷纷飞下啄食，地上的蝼蚁不计其数。老僧对他说：“你二十年后，才可以回来开法席。现在暂且周游，不要讲说。”说完之后，这个僧人照办，二十年后，回到河北开讲。听徒动辄成千上万，都是二十岁以下的人，老壮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出自《原化记》）

唐朝调露年间，桂州人薛甲常年供养一位僧人。这位僧人道号道林，德行很高，薛甲对他非常敬仰虔诚。这样供养了十多年。忽然有一天，僧人道别离去，说：“贫道在这里打扰多年，没有什么能回报的。现在有一匣旧经书，暂且寄存在您府上。如果一年后我没有回来，就可以打开看看。”过了一年多，薛甲打开锁，看到里面有几千两金子。后来卖掉一半，用这笔钱买地建造了菩提寺，还修建了道林的真身像。至今仍有人供养，那尊佛像还在。薛甲现在还有个孙子叫薛禹宾，在桂林任职。（出自《桂林风土记》）

净满

武则天当朝时，恒州鹿泉寺的僧人净满德行高尚，其他僧人嫉妒他。于是偷偷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高楼上，而净满正拉弓射她的样子，把画藏在经箱里。让他们的弟弟到朝廷去告发。武则天大怒，命令御史裴怀古审理此案，要处死净满。裴怀古坚持认为净满无罪，不肯顺从。李昭德进言说：“裴怀古审理案件太粗疏，请让重新审理。”裴怀古厉声说道：“陛下的法律没有亲疏之分，应当对天下人一视同仁，为什么让我诛杀无辜的人来迎合圣意？倘若净满真有叛逆的罪状，我还有什么脸面宽恕他呢？我坚守公平的法典，希望没有冤枉和滥杀，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武则天的怒气这才消解。后来裴怀古作为阎知微的副使出使突厥和亲。突厥立阎知微为南面可汗，然后入侵赵州、定州，裴怀古趁机逃回。他向来身体瘦弱，跑不动，于是诚恳地向天祷告，希望死在南方故土，因疲惫而睡着了。梦见一个僧人像净满一样，引导他说：“可以从这条路出去。”醒来后跟着梦中的路走，果然得以保全性命。人们认为这是忠诚宽恕的报应。（出自《大唐新语》）

法通

长安的懿德禅院，是唐中宗为追悼懿德太子而改名的，并加以装饰。禅院内有一个大石臼，重五百斤。隋朝末年，雩县僧人法通从南庄把它运到这座寺院。法通从小出家，最初非常瘦弱，同伴们轻视他，于是他发愤祈求自己变得强壮健康。白天在树下睡觉，忽然嘴里流出三升口水，他的母亲惊慌地叫醒他。法通说：“忽然梦见有人给我三驮筋，让我吃，我刚吃了一驮筋，就醒了，便觉得强壮了。”试着举起大石臼，不觉得吃力。寺里有个僧人叫行戡，本来号称有力气。法通于是悄悄偷了他的袈裟，用堂屋的柱子压住。行戡见了非常惊讶，用尽全力也拿不出来。法通慢慢举起柱子取出袈裟，众人大为惊骇。法通的力气抵得上一百人，当时的人都佩服，认为是神力相助。（出自《西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