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唐书》记载：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中书省和门下省是机要部门，选拔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委任的责任确实重大，诏令敕书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都必须坚持讨论。近来只感觉到迎合旨意、顺从人情，竟然没有一句劝谏的话，这难道是合理的吗！如果只是签署敕令、处理文书而已，谁不能胜任！何必挑选人才来委托交付呢？从今以后，诏令敕书如有疑问或不够稳妥，必须坚持提出意见。”

又记载：来恒和弟弟来济，相继执掌政事，当时人认为很荣耀。当初，来济的父亲来护儿在隋朝是猛将，而来恒和来济都凭借学问品行受到称赞。当时虞世南的儿子虞昶，既没有才能技艺，历任将作少匠、工部侍郎，多次担任工程部门的职务。来济刚升任宰相时，许敬宗感叹说：“士人得到提拔不依赖于家世，遵循正道就能成为士族，丧失门风就成为平民。来护儿的儿子做宰相，虞世南的儿子做木匠，忠诚贤能、文武之才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种姓啊。”

又记载：杜景俭做宰相时，武则天曾经在季秋时节从宫内拿出一枝梨花给宰臣们看，说：“这是什么祥兆？”各位宰臣说：“陛下的恩德普及到草木，所以能使秋天的树木再次开花。即使是周文王的恩德施及路边的苇草，也不能超过啊。”只有杜景俭说：“谨按《洪范五行传》所说，阴阳不能互相扰乱次序，冒犯就会成为灾祸。又《春秋》说：冬天没有过分的温暖，夏天没有潜伏的寒冷，春天没有凄冷的风，秋天没有苦雨。如今已经是秋天了，草木枯黄凋落，却忽然生出这朵花，这是扰乱阴阳啊。我担心陛下颁布政教、施行命令有亏于礼法典章。又我们这些人愧居宰相之位，协助上天治理万物，治理而不能和谐，是我们的罪过。”于是两次下拜谢罪。武则天说：“你真是宰相啊。”

又记载：武则天曾经召见陆元方询问朝廷以外的事情，他回答说：“我充数位居宰相之位，有大事就上奏，人间的琐碎事务，不敢用来烦劳圣上的观览。”

又记载：苏味道升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善于上奏对答，熟悉台阁的旧例，然而前后担任宰相数年，竟然不能有什么发明创造，只是在其中圆滑处世，苟且讨取欢心而已。所以当时人称他为“模棱手”，作为话柄。

又记载：宇文融已经身居相位，想要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人说：“让我在这个位置待几个月，差不多能让海内没有事了。”于是推荐宋璟为右丞相，裴耀卿为户部侍郎，许璟先为工部侍郎，很符合朝廷的期望。

又记载：牛仙客已经身居相位，只求自身廉洁，只是唯唯诺诺而已。所有赏赐都封存起来，不敢耗费。各部司如果有人来咨询决断，他就回答说：“只要依照法令条例就可以了。如果不依照条文，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又记载：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下诏规定宰相兼任其他官职的，同时发给两份俸禄。

又记载：杨绾一向凭借德行闻名，本性贞洁廉洁，车马服饰俭朴，在朝廷任职没几天，人心自然受到感化。御史中丞崔宽，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宁的弟弟，家中富有财产，在皇城之南有别墅，池馆台榭在当时是第一流的。崔宽当天就暗中派人拆毁。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听说杨绾被任命为宰相，座中的音乐都散去了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因为承蒙恩宠，每次出入，有百余骑从，也当天就减少车马，只留下十骑而已。其余望风改变奢侈、跟从节俭的人多得数不清，他移风易俗就像这样。

又记载：唐肃宗时，天下事务繁多，而宰相不减员，三四人轮流值班掌管事务。如果休息日，就各自在家。有诏旨出入，如果不是大事，就不想逐一前往各位宰相的府第。肃宗允许值班的一个人，代为签署同僚的名字进呈，于是成为惯例。

又记载：李岘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不在政事堂接待宾客。当时海内事务繁多，宰相元载等人见到宦官传达恩诏到中书省的，就引到政事堂上，还设置坐榻让宦官坐。李岘到任后，呵斥左右撤去坐榻。

又记载：柳浑与张延赏同时担任宰相，张延赏依仗权势、自视甚高，嫉妒柳浑坚持正道，让他的亲信对柳浑说：“相公您有旧德，只要在朝廷上少说话，那么高位就可以长久。”柳浑回答说：“替我感谢张相公：柳浑的头可以砍断，但话不能不说。”从此最终被张延赏排挤，不久被任命为右散骑常侍，罢免宰相职务。

又记载：柳浑做宰相，而韩滉从浙西入朝觐见，朝廷把政事委托给他，至于调兵、粮食、盐铁、纠察官吏贪赃处罚、铲除豪强、兼并土地，都依靠他。每次上奏事情，有时到日暮，其他宰相只是充位而已。公卿们补救过失都来不及，没有人敢对抗。韩滉在中书省拷打属吏致死。柳浑虽然是韩滉所引荐的，但心中厌恶他专权，正色责备他说：“先相公（韩滉之父）刚愎自用，做宰相不满一年就被罢免。现在相公在中书省拷打属吏致死，况且中书省不是行刑的地方，相公为什么要重蹈前人的过错，在当今朝廷上施行，专断地树立威福？这难道符合尊崇君主、谦卑臣子的道义吗！”韩滉感悟，惭愧后悔，收敛了威严。

又记载：李晟在凤翔时，对宾客说：“魏征能直言极谏，使太宗达到尧舜之上，真是忠臣，是我所仰慕的。”行军司马李叔度回答说：“这是士大夫儒者的事情，不是有勋德的人所应当做的。”李晟脸色严肃地说：“行军失言了！经传上说：国家有道，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如今是清明时期，我有幸得以充数将相，如果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而不说，难道就是所谓的‘有冒犯而无隐讳，知道而不去做’吗？是非由人主选择罢了。”李叔度惭愧地退下。所以李晟做宰相时，每当皇上有所询问，一定直言不讳，尽心竭力，尽大臣的节操。他性格沉静，从不向亲近的人泄露。

又记载：阎立本任右相，与左相姜恪共同掌管枢密。姜恪历任将军，在塞外立功；阎立本只擅长绘画，不是做宰相的材料。所以当时人用《千字文》的话说：“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

又记载：皇甫镈暗中勾结权贵宠臣，以求担任宰相，崔群多次上疏陈述他的奸邪。曾经当面论及天宝、开元年间的事。崔群说：“安危在于发出政令，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张九龄、韩休、李元纮、杜暹就治理得好，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就动乱。人们都认为天宝十五年安禄山从范阳起兵，是治乱的分界；我认为开元二十年罢免贤相张九龄，专任奸臣李林甫，治乱从此就已经分开了。用人的得失，关系不小。”言辞情意激切，左右的人都被感动。皇甫镈深深怀恨在心，而宪宗最终还是任用皇甫镈为宰相。

又记载：李绛做宰相，同僚李吉甫善于逢迎谄媚，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李绛刚直，多有规劝进谏，所以与李吉甫不和。当时舆论认为李吉甫与宦官承璀交好，所以李绛尤其厌恶他。李绛性格刚烈直言，每次与李吉甫争论，人们大多认为李绛正确。宪宗察觉到李绛忠诚正直、自立自强，所以李绛的论奏大多被允许听从。

又记载：贞元九年，下诏宰相按旬轮流执笔决断事务。当初，至德年间，宰相轮流执笔处理决断，每十天换一次，到了贾耽、赵憬、陆贽、卢迈共同执掌政事时，百官有事禀报，他们互相推让不说话。于是上奏请求按旬执笔的人出来应对，后来又请求每天更换执笔，轮流应对事务，都听从了。

又记载：李藩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时，王锷担任太原节度使，用钱千万贿赂权贵宠臣，请求兼任宰相。李藩与权德舆在中书省，有密旨说：“王锷可以兼任宰相，应立即拟写任命。”李藩就用笔涂掉“兼相”二字，退回奏上说不可以。权德舆大惊失色说：“即使不可以，也应该另外写奏章，怎么能用笔涂改诏书呢！”李藩说：“形势紧迫了！出了今天，就无法阻止了。天又晚了，哪里有时间另外写奏章！”事情果然被搁置。

又记载：韩弘入朝，因为宣武旧事，人们多传流言。他的儿子韩公武用家财厚赂权贵宠臣和多说闲话的人，朝廷官员中都接受了他们的馈赠。不久，父子都死了，年幼的孙子孤单一人。穆宗担心被奴仆盗取，于是派中使到他们家，查看他们的宅簿，交给家里人，而簿子上详细记录了行贿的地方。只有在牛僧孺的官职旁边用红笔写道：某月日送牛侍郎物品若干，不接受，即已付清。穆宗查看簿子很高兴。过了不久，商议任命宰相，皇帝首先认可牛僧孺的名字。

又记载：李程做宰相，敬宗年幼，喜好修建宫殿，打猎游乐没有节制。想在宫中建造新殿，李程劝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以慈爱节俭教化天下，陛下在居丧期间不宜大兴土木，希望将砖瓦木料用于修缮先帝陵园。”皇上欣然听从。

又记载：文宗问宰相：“天下怎样才能太平，你们有心于此吗？”牛僧孺上奏说：“我等待罪辅佐陛下，没有能力使国家安康，但想到太平也没有具体的形象。如今四方夷狄不至于交替入侵，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散，皇上没有淫虐，下面没有怨言，私家没有强横之家，公论没有阻塞，虽然还未达到至治，也可以说是小康。陛下如果另外寻求太平，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退朝后，回到中书省，对同僚说：“我们做宰相，天子如此责成我们，怎么能长久待在这个位置上呢！”十天内，三次上奏章请求辞职，没有允许。

又记载：韦处厚做宰相时，文宗勤于听政，但优柔寡断，宰臣奏事得到允许后，往往中途改变。韦处厚曾单独上奏说：“陛下不因为我们不肖，任用为宰相，参与议论大政。凡是有所奏请，起初承蒙听从采纳，很快就改变圣意。如果出于陛下自己的心意，就显示对我们不相信；如果出于旁人的议论，我们有什么资格担任宰相之职。况且裴度是元勋旧德，历任辅佐四朝，孜孜不倦竭尽忠诚，众望所归，陛下本来应该亲近尊重他；窦易直良善忠厚，事奉先朝忠诚，陛下本来应该委任信任他。微臣才疏学浅，首先承蒙陛下提拔任用，并非出于其他门路。既然进言不被听从，我应当首先退位。”于是快步下拜请求辞职。文宗惊愕地说：“何至于此呢？你的志向事业，我向来知道，提拔你作为辅佐，百官各司其职，即使我有所过失，怎么可以立刻辞职来彰显我的薄德呢！”韦处厚谢罪后离去，走出延英门，文宗又下令召他回来，说：“凡是你要说的，都应该告诉我。”韦处厚于是应对，表彰善良、憎恨邪恶，归于法制，共数百言。又说裴度功勋高、名望重，为人尽心尽力、恳切正直，应该长久任用，可以壮大国威。皇帝都听从采纳了。从此宰臣上奏陈述，别人不敢妄加议论。

又记载：文宗朝宰臣杨嗣复因奏对说：“使府判官，现在人数太多，白白浪费，我想加以整顿。”皇上说：“不要限制到有才能的人吧。”杨嗣复说：“有才能的人自然另当别论，只要澄清剔除糟粕弊端，精华自然就会出现。”皇上说：“萧复做宰相时，难以说的话他也一定说，是贞元时的名相，你要记住他。”

又记载：宋申锡做宰相，尤其以公正廉洁为己任，四方的馈赠，一概不接受。后来被治罪，有司查验弹劾，获得很多他四方接受并退还的馈赠凭证，朝野为之叹息。

又记载：宋申锡因漳王事件被治罪。宋申锡被治罪后，坦然不以为意，从中书省回到私宅，停在外厅，穿上素服等待命令。他的妻子出来，对他说：“你身为宰相，人臣之位已到极点，有什么辜负天子的地方而要造反呢？”宋申锡回答说：“我从书生承蒙厚恩，被提拔到相位，不能铲除奸邪祸乱，反而被他们罗织罪名，夫人你看宋申锡像是造反的人吗？”于是相对流泪不止。

又记载：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五十一岁出京镇守淮南，五十四岁从淮南回朝再任宰相。现在李德裕从镇南回朝再入相位，和父亲的年龄一样。

又记载：会昌元年，中书省上奏请求依照姚璹的旧例，宰相每月编写《时政记》送交史馆，听从了。

又记载：唐宣宗时，魏谟做宰相，上奏说：“我没有夔、契那样的才能，突然担任夔、契那样的职务，将用什么来报答深恩呢？如今边境防务大致安定，海内安宁，我最为关切的是，陛下还没有设立东宫太子，让正直的人辅导教导，以确立储君的重要地位。”于是流泪，皇上被感动而听从了他的话。在此之前，历朝君主不愿意别人谈论立储君，如果不是君主自己想要，臣下不敢进言。宣宗年纪已大，嫡嗣尚未确立，魏谟做宰相当天，就率先上奏提议，士人敬重他。

又记载：曹礭与毕諴都凭借儒术被提拔任用，一同担任宰相，廉洁贞正艰苦，君子多称赞他们，称为“曹毕”。

又说：萧遘与王铎同朝担任宰相，皇帝经常召见宰相。王铎年事已高，登台阶时脚下绊了一下，跌倒在勾陈星位中，萧遘在旁边搀扶他起来。皇帝看到了，高兴地说："辅佐大臣和睦，是我的幸运啊。"又对萧遘说："刚才看到你搀扶王铎，很高兴你善于侍奉长者。"萧遘回答说："我搀扶王铎，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长者。当年我参加科举考试时，王铎担任主考官，我考中了，是他的门生。"皇上笑着说："王铎选拔进士，朕选拔宰相，对你没有亏欠啊！"萧遘谢恩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