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说文》说：直说叫言，议论叫语。

《释名》说：言，是宣，宣示彼此的意思。语，是叙，叙述自己想说的内容。

《易·系辞》说：同心同德的话，它的气味像兰花一样芬芳。

又说：孔子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思想。"

又说：君子说出善良的话，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何况近处呢？说出不善的话，千里之外都会违背，何况近处呢？话从自身说出，影响到百姓；行为从近处发出，在远处显现。言行，是君子的关键；关键一旦发动，就决定了荣辱。

又说：将要背叛的人言辞惭愧，心中疑惑的人言辞分散，吉祥的人言辞少，浮躁的人言辞多，诬陷好人的人言辞游移，失去操守的人言辞退缩。

《尚书·益稷》说：帝说："来吧，禹！你也发表好的言论。"

《尚书·无逸》说：在高宗时，他长久在外劳作，与百姓相处，等到即位后，就守丧，三年不说话；他只要不说话，一说话就非常和顺。

《尚书·秦誓》说：我发誓告诉你们所有言论中最重要的话。

《毛诗·雨无正》说：善言的人能言善辩，巧言如流水，使自己处于安适之地。

《毛诗·小弁》说：君子不要轻易发表言论，因为耳朵会贴在墙上偷听。

《毛诗·巧言》说：巧言如笙簧，脸皮真厚。

《毛诗·都人士》说：那都城的人士，穿着黄黄的狐裘。仪容不改，说话有章法。

《毛诗·荡之什》说：白玉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言语上的污点，却无法去除。

《礼记·玉藻》说：行动由左史记载，言语由右史记载。

《礼记·少仪》说：言语的美好，是庄重和盛大的。

《礼记·中庸》说：所以君子谈论大，天下无法承载；谈论小，天下无法剖析。君子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

《礼记·表记》说：天下无道时，言语就会徒有枝叶。

又说：孔子说："事奉君主，大的建议被采纳就期望大的利益，小的建议被采纳就期望小的利益，所以君子不因小建议接受大俸禄，也不因大建议接受小俸禄。"

《礼记·缁衣》说：孔子说："君王的话如丝，传出去就变成绶带。君王的话如绶带，传出去就变成绳索。所以大人不倡导虚浮的话。可行的话不可说，君子不说。可说而不可行，君子不做。这样百姓的言语不危害行为，行为也不危害言语。"

《左传·僖公中》说：介子推说："言语，是身体的文饰。身体将要隐藏了，哪里还用文饰，这是求显达吗？"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说：仲尼说："言语用来表达志向，文采用来修饰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志向？言语没有文采，流传不远。"

《左传·昭公》说：晋国叔向到郑国，鬷蔑长得丑，想见叔向，跟着收拾器皿的人站在堂下。一句话说得好。叔向听到说："一定是鬷明。"

《左传·定公上》说：郑国子太叔去世，晋国赵简子去吊唁，非常悲哀，说："黄父之会时，先生告诉我九句话：不要制造祸乱，不要依仗富有，不要依靠宠爱，不要违背共同意愿，不要傲慢礼仪，不要因才能骄矜，不要反复发怒，不要谋划不合道德的事，不要触犯不合道义的事。"

《左传·哀公上》说：吴国招待卫侯。卫侯回国后，模仿吴国话。子之当时年幼，说："君王一定不能免祸，恐怕会死在吴国吧！被俘虏了，还喜欢他们的语言，追随他们是很自然的。"

《论语》说：诗三百首，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

又说：君子想要说话迟钝而行动敏捷。

又说：鲁定公问："一句话可以振兴国家，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样简单期望。有人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处，这不就接近一句话振兴国家吗？"

又说：言语方面：宰我，子贡。

又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谈及道义，喜欢施小惠，难啊！

又说：君子不因一个人说得好就举荐他，也不因一个人不好就废弃他的话。

又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

又说：可以和他说话却不说话，会错失人才；不可以和他说话却说话，是失言；智者不错失人才，也不失言。

又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没到该说话时说话叫急躁，到了该说话时不说叫隐瞒，不看脸色说话叫盲目。

又说：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了。"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天说了什么？"

《孝经》说：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话，身上没有可挑剔的行为，言满天下没有口过。

《家语》说：仲孙何忌问颜回说："仁者一句话必定有益于仁，智者可以得到仁吗？"颜回说："一句话有益于智，不如用'蒙'；一句话有益于仁，不如用'恕'。"

又说：颜回问孔子说："小人的话有同于君子的吗？不可不考察。"孔子说："君子用行动说话，小人用舌头说话。"

又说：孔子北游登农山，子路、子贡、颜回陪侍。孔子四面眺望，感叹说："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子路上前说："我希望能得到白羽如月，赤羽如日，钟鼓之声上震于天，旌旗纷纷下盘于地，我率领一队人马去迎敌，一定能夺地千里，拔旗斩敌，让这两个人跟从我。"孔子说："勇敢啊。"子贡上前说："我希望让齐国和楚国交战，两军对垒，旗鼓相望，尘土相连，刀兵相接，我穿着白衣白冠，在其中陈说利害，使两国和解，只有我能做到，让这两位跟从我。"孔子说："善辩啊。"颜回说："我希望得到明王圣主而辅佐他，施行五教，用礼乐引导，使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为农具，放牛马于原野，家庭没有分离的思念，千年没有战争的祸患，让子路无处施展他的勇敢，子贡无处使用他的善辩。"孔子说："美啊，这是大德！"

《史记》说：孔子到周，向老子问礼。老子说："你所说的，那个人和骨头都已腐朽了，只有他的话还在。"辞别时，老子送他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以财，仁人送人以言。我不能富贵，窃用仁人的称号，送你几句话：'聪明深察而接近死亡的人，是因为好议论别人的不是；博辩宏大而危害自身的人，是因为揭露别人的恶。作为人子，不要只想着自己。'"

又说：沛公到灞上，召集秦地父老说："秦朝苛刻的法令：诽谤的人灭族，聚众交谈的人处死街市。"

《汉书》说：汉王与项羽在广武之间对话。

又说：太尉周勃迎接代王，请求私下交谈，宋昌说："所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是私事，王者没有私事。"

又说：石建上朝奏事，有可说的，避开人后才说得非常恳切。到朝廷上，好像不能说话。皇上因此亲近礼遇他。

又说：袁盎求见丞相申屠嘉，很久才见到。于是跪下说："请求私下交谈。"丞相说："如果您说的是公事，到官署和长史掾吏商议，我会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语。"袁盎立刻起身。

《东观汉记》说：马援对下属说："我的堂弟少游常常可怜我慷慨大志，说：'士人活一辈子，只求衣食刚好够，乘下泽车，驾款段马，做郡里的掾吏，守护坟墓，乡里称善人，就可以了。'当我在浪泊、里间，敌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看乌鸢跌跌撞撞掉入水中，躺着想起少游平时的话，怎么能够得到呢？"

《蜀志》说：庞统字士元，襄阳人。年轻时质朴迟钝，没有认识他的人。颍川司马徽清雅有鉴别人才的能力，庞统二十岁时去见他，司马徽在采桑树上，庞统在桑树下和他交谈，从白天到夜晚。司马徽非常惊异，称庞统应为南州士人的冠冕，从此出名。

《晋书》说：武帝问孙皓说："听说南方人喜欢说你们的话，是不是这样？"孙皓于是举杯向武帝说："过去是你们的邻国，现在是你们的臣子。劝你一杯酒，愿你长寿万年。"武帝后悔了。

沈约《宋书》说：谢庄，孝建元年升任左卫将军。起初，世祖曾赐谢庄宝剑，谢庄给了豫州刺史鲁爽作为别礼。后来鲁爽叛乱，世祖在宴会时，问剑在哪里，谢庄回答说："以前与鲁爽分别，私下仿效陛下赐杜邮之剑的做法。"皇上很高兴，当时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

《邓析书》说：一句话说错，四匹马也追不回；一句话说急，四匹马也赶不上。

《晏子》说：曾子将要出行，晏子送他说："君子送人车子，不如送人好话。"

《老子》说：多言导致多次困窘，不如保持中道。善言没有瑕疵。

又说：诚信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诚信。

又说：天道，不说话而善于回应。

《墨子》说：子禽问说："多言有好处吗？"墨子说："虾蟆、青蛙日夜鸣叫，舌干，但没有人听。而今鹤鸡按时鸣叫，天下振动。多言有什么好处？关键在于说话要合时宜。"

《孙卿子》说：赠人好话，比金石珠玉更贵重；用话伤人，比刀戟更锋利；用话观察人，比礼服上的花纹更美好；听人说话，比钟鼓琴瑟更快乐。

又说：《金人铭》说："周朝太庙右阶前有金人，三缄其口而背上刻着铭文：我是古代慎言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言，不要多事！多言多败，多事多害。"

《庄子》说：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得到了意思就忘记了言语。我哪里能找到忘言的人和他说话呢？

《说苑》说：梁君外出打猎，看见一群白雁。梁君下车，拉弓想射。路上有行人观看，劝梁君停下，雁群受惊，梁君发怒，要杀行人。他的车夫公孙龙下车回答说："从前齐景公时，天旱三年，占卜说：必须用人祭祀才下雨。景公说：我之所以求雨，是为了百姓。现在用人祭才下雨，我准备自己当祭品。话没说完，天降大雨方圆千里。现在主君因为白雁而要杀人，和虎狼没有区别。"梁君拉住他的手让他上车，回到城门，高呼万岁，说："真快乐啊！今天打猎，却得到好话。"

子思子说："同样的话而可信，是因为说的人位置靠前。"

《申子》说：明君治国，三寸的机枢运转而天下安定，方寸的谋略正确而天下治理。一句话正确而天下安定，一句话偏倚而天下混乱。

《淮南子》说：人有多言的，如同百舌鸟的声音。

又说：得到万人的军队，不如听到一句得当的话。

《新序》说：晋文公追麋鹿而失去踪迹，问农夫老古说："麋鹿在哪里？"老古用脚指着说："这样走过去了。"晋文公说："我问你，你用脚指，为什么？"老古整衣起身说："虎豹的居处，厌恶闲静而走近人，所以被捕获；鱼鳖的居处，厌恶深邃而走近浅水，所以被捕获；诸侯的居处，厌恶众人而远游，所以亡国。"晋文公害怕，回来说："我追麋鹿而失去它，却得到好话，所以有喜色。"栾武子说："那个人在哪里？"晋文公说："我没带他来。"栾武子说："取用别人的话，却抛弃那个人，是盗贼行为。"晋文公说："好。"于是用车载着老古一同回去。

《杨子》说：伟大啊，圣人的言论达到了极致！展开它，广阔地能看见四海之内；闭合它，寂静中看不见墙壁的里面。好的玉石不需要雕琢，至理名言不需要文饰。

贾谊《新书》说：言论有四种方式：言辞恭敬符合礼仪，是朝廷上的言论；言辞有文采且有秩序，是祭祀时的言论；屏气压低声音，是军队中的言论；言辞好像不足，是丧事中的言论。

《郭子》说：孙安国到殷中军那里一起谈话，反复辩论精妙辛苦，主客之间没有隔阂。旁边的人送食物进来，凉了又热了好几次。他们两人激动地挥动，麈尾的毛全部掉落沾满饭菜中，宾主直到傍晚都忘了吃饭。殷浩才对孙安国说：“您不要做嘴硬的马，我要和您一起控制缰绳。”孙安国也说：“您不要做穿鼻的牛，我要穿您的脸颊。”

《尸子》说：言语美好那么回声就美好，言语丑恶那么回声就丑恶。

《五帝本纪》说：黄帝年幼时就能说话。

《神仙传》说：老子出生就能说话。

《卫玠别传》说：太尉王衍见到阮千里问道：“老子、庄子与儒家圣人的教化相同还是不同？”阮千里说：“恐怕没有什么不同。”太尉认为他的话好，征召他做属官，世人称之为“三语掾”。王衍嘲笑他说：“一句话就可以征召，何必借助三个字？”阮千里说：“如果足以满足天下百姓的期望，也可以不说话就征召，又何必借助一个字？”

《管辂别传》说：裴冀州、何尚书、邓尚书以及乡里的刘太常、颍川兄弟，常常归附佩服他。管辂说：“自从与这五位先生一起谈论，使人精神清爽焕发，到天黑都顾不上睡觉。自此以下的人，几乎白天就想睡觉。”

《零陵先贤传》说：张飞曾经到刘巴那里住宿，刘巴不和他说话，于是张飞愤怒。诸葛亮对刘巴说：“张飞虽然是武人，但敬仰仰慕您。您虽然天性高洁明亮，应该稍微放下身段。”刘巴说：“大丈夫处世，应当结交四海英雄，怎么能和兵卒说话？”刘备听说后，愤怒地说：“我要平定天下，而刘巴却专门扰乱它！”

《括地图》说：太极山上有采华之草，一天服用它，就能通晓万里之外的语言。

《世说》说：晋文王称赞阮嗣宗是天下最谨慎的人，每次和他说话，谈论到玄妙深远的话题，从未褒贬人物。

又说：诸葛瑾担任豫州牧，派别驾到朝廷，告诉他说：“我儿子懂得谈论，你可以和他谈谈。”在张辅吴的座中相遇，别驾称呼诸葛恪“咄咄郎君”。诸葛恪于是嘲笑他说：“豫州乱了，有什么可咄咄逼人的？”别驾回答说：“君主贤明臣子贤良，没听说有乱。”诸葛恪又说：“过去唐尧在上，四凶在下。”回答说：“不只是四凶，还有丹朱。”

又说：有人问王济说：“昨天游玩有什么言论议论？”王济说：“张华善于讲述《史记》《汉书》，裴逸民叙述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滔滔不绝很好听，王戎谈论张良、季札之间的事，陶醉于玄妙的言论。”

又说：郝隆担任桓温的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作诗，不能作诗的人罚酒。郝隆拿笔写了一句：“陬隅跃清池。”桓温问：“娵隅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蛮人称鱼为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什么用蛮语？”郝隆说：“千里来投奔您，才得到蛮府参军，怎么能不用蛮语？”

又说：裴仆射，当时人称他是言谈的渊薮。

又说：殷中军曾经到刘尹那里，殷浩理亏却游移不定的言辞不停，刘惔也不再回答。殷浩离开后说：“乡下人学别人说这种话。”

又说：陆士龙和荀鸣鹤互不相识，一起在张茂先的座上相会。张茂先介绍让他们交谈，因为他们都有大才，可以不要作平常的谈论。陆士龙拱手说：“云间陆士龙。”荀鸣鹤说：“日下荀鸣鹤。”陆士龙说：“既然拨开青云看到白雉，为什么不张开你的弓，挟持你的箭？”荀鸣鹤说：“原本以为是云龙强壮，却是山鹿野麋。兽小弓强，因此发射迟缓。”张茂先于是拍手大笑。

又说：王武子和孙子荆各自谈论自己家乡土地人物的美好。王武子说：“那里的土地平坦而平整，那里的水淡而清澈，那里的人廉洁而正直。”孙子荆说：“那里的山高大而险峻，那里的水流湍急而扬波，那里的人磊落而英俊众多。”

又说：宋处宗很有思辨才能，曾经买到一只长鸣鸡，非常喜爱地养着，常常用笼子装着放在窗户边。鸡于是说人话，与处宗谈话，极有思想言辞，整天不停。处宗因此言语能力大有进步。

又说：谢太傅一生说话从未有过错误，每次与人交谈，退下后叙述刚才的话都能有条理。后来忽然有一次失误，自己知道必定会死，那一年就去世了。

又说：桓南郡和殷荆州谈话时，于是作“了语”。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没有遗留的火把。”桓玄说：“白布缠着棺材竖着旗幡。”殷仲堪说：“把鱼投进深渊放走飞鸟。”接着又作“危语”。桓玄说：“在矛头上淘米在剑尖上做饭。”殷仲堪说：“百岁老人攀爬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安置婴儿。”殷仲堪有一个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着瞎马，半夜临近深池。”殷仲堪说：“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是瞎了一只眼的缘故。

苏彦《语箴》说：利益轻如春天的露水，祸害重如冬天的霜冻。卑躬屈膝的人充满屋室，谄媚丑陋的人满堂皆是。

《孙楚反金人铭》说：晋朝太庙左阶前有一个石人，大大地张着口，并且在它胸前写着：“我是古代的多言的人。不要少说话，少说话就少事情，那么后辈如何记述呢？只有创立言论，名声才能长久。为什么像土块一样，坐着闭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