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一

《交友五》

《傅幹与张叔威书》说：我和您，因道义而结下纯洁的情谊，恩情如同亲生兄弟。

《东方朔与公孙弘书》说：爵位俸禄不能互相用礼仪来要求，志同道合的朋友交往不因为距离远近而有所顾虑。东门先生住在蓬草门户的破屋中，魏公子一天之内率领上百骑兵去拜访他。吕望不曾与文王同席而坐，文王却一朝让出半个天下给他。大丈夫相互知心，何必一定要朝夕相处、年龄相仿呢！

《张奥与延柿裴书》说：我与柿裴推心置腹地相知，怎么会因为流言而互相猜疑呢！

曹植《离友诗》说：王师返回啊离开故乡，那位君子啊坚守人伦纲常，驾车前行啊回归北方，奔驰在原野低湿之地啊寻访旧日疆土。

郭璞《赠温峤诗》说：人们也有话说，松树竹子有丛林。等到你我的气味相投，虽然不同的根却生长在同一座山。言语因忘怀而得到，交情因淡泊而成就。

谢朓《赠友人诗》说：芳洲上有杜若，可以用来约定美好的日期。清风吹动帘幕的夜晚，孤月照在窗上的时候。怎能得以携手，一起饮酒赋写新诗。

陆倕《赠京邑僚友诗》说：时逢世道太平，迈开大步走上大道。江边寒冷来得早，夜露伤损秋草。心思牵挂着姑苏台，目光送走邯郸道。丽垄郭或许同舟，潘、夏当时并驾齐驱。欢乐终将美好的景致，铺陈文辞在清静的夜晚。促膝谈心的哪里是别人，亲近的都是姻亲。

萧钧《晚景游泛怀友诗》说：龙门低垂着御沟，凤辖转向芳洲。云峰刚刚辨别夏天，麦气早早迎来秋天。山色青翠余烟积聚，原野平坦晚照收尽。波浪随着文鹢转动，水波追逐彩鸳浮游。风吹花轻盈未落，岩间泉水幽咽不流。一离开金谷园，空自想念竹林之游。

潘岳诗说：投合心意寄托给如石的朋友，白头到老一同归去。

《古善哉行》说：月亮隐没参星横斜，北斗星纵横阑干，亲友在门前，忘记了睡眠和饮食。□□□□□□请求结交不允许□□。

《后汉书》说：侯霸想要与王丹交朋友，侯霸的儿子见到王丹下车行礼，王丹回礼。侯霸的儿子说：“父亲正想与您交好，为什么向小子行礼？”王丹说：“君房有这样的说法，我却没有答应他。”

又说：张霸升任侍中，当时皇后的哥哥虎贲中郎将邓骘当权，贵戚们听说张霸的名声和品行，想与他结交，张霸犹豫不回答。众人笑他不识时务。

《魏志》说：将军张辽与他的护军武周有矛盾。张辽到刺史温恢那里请求与胡质结交，胡质以生病为由推辞。张辽出去遇见胡质说：“我一心向着您，为什么这样辜负我呢？”胡质说：“古人交友，多取时知道他不贪婪，战败时知道他不胆怯，听到流言而不相信，所以能够善始善终。武伯南本是雅士，过去将军称赞他，不离口，如今因为一点小怨恨，反而变成嫌隙。何况我胡质才疏学浅，怎能保持友好到底？所以不愿意。”张辽被他的话感动，又与武周和好。

《蜀志》说：刘巴，字子初。《零陵先贤传》说：“张飞曾经到刘巴那里住宿，刘巴不和他说话，张飞于是忿恨。诸葛亮对刘巴说：‘张飞虽然是武人，但仰慕您。您虽然天爵素来很高，也应该稍微降低一点心意。’刘巴说：‘大丈夫处世，应当结交四海英雄，怎么能与兵卒说话？’”

《晋书》说：解系，字少连，济南人。解系和他的两个弟弟解结、解育，都清身洁己，很有声誉。当时荀勖门宗兴盛，荀勖的几个儿子对解系等人说：“我与你们是朋友，应该向我父亲行礼。”荀勖说：“我与你们尊贵的先父关系亲密。”解系说：“没有接受先父的遗教。您如果与先父关系深厚，往日先父去世哀痛时，应当有书信慰问。亲密深厚的教诲，不敢接受。”荀勖父子非常惭愧。

《梁书》说：庾诜，字彦实，新野人。性情纯朴淡泊，很少与人交往亲近。河东柳恽想与他结交，他拒绝不允许。

《齐春秋》说：王僧祐，字宗，卓然独立，不结交当代名士。王思远等人表达心意请求结交，他都不屈从。从天子到侯伯，不曾与一个人交往。

嵇康《高士传》说：井丹，字太春，扶风人。博学，所以京城的人为他编话说“五经纷纶井太春”。不曾递名帖拜访求见人。梁松请求做朋友，井丹不肯见他。后来就隐遁了。

皇甫士安《高士传》说：严遵，字君平，蜀人。扬雄年轻时跟他交游，多次称赞他的德行。李温任益州牧，高兴地说：“我能得到君平做从事了。”扬雄说：“可以准备礼仪与他相见，这个人不可屈从。”王凤请求结交，他不答应，叹息说：“增加我财富的损害我的精神，让我出名的是杀我身。”所以不做官。当时的人佩服他。

《世说》说：何晏、邓飏、夏侯太初都请求与傅嘏结交，而傅嘏始终不答应。这些人于是通过荀粲去说合。傅嘏说：“夏侯太初志向大心思多，能聚合虚名，真是所谓利口覆国之人。邓飏、何晏有作为而浮躁，广博而不得要领，外表喜好名利，而内心没有约束。这三位贤人，都是败德之人，疏远他们还怕遭祸，何况亲近他们呢？”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

又说：南阳宗世林与魏武帝同时，而鄙视他的为人，不与他结交。等到魏武帝做司空，总揽朝政，从容地问宗世林说：“可以结交了吗？”回答说：“松柏的志向还很坚定。”

○世交

《后汉书》说：孔僖，字仲和，鲁人。祖父孔建年轻时游学长安，与崔篆一同在王莽手下做官，崔篆任建新大尹。孔僖与崔篆的孙子崔骃又互相友好。

《晋书》说：咸宁初年，有司上奏何劭以及他的哥哥何遵等人接受原鬲令袁毅的财物，虽然经过赦免，应该都加以禁止。事情交给廷尉，下诏说：“太保与袁毅有累世之交，何遵等人所取很少，全部放下。”

○父子交

《左传·襄二十六年》说：当初，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好，他的儿子伍举与声子互相友善。声子是子朝的儿子。伍举出奔到郑国，准备再逃往晋国。声子当时去晋国，在郑国郊外遇到他，铺开荆草坐下一起吃饭。（班，铺设。铺荆草坐地，朋友世代亲近。）

《魏书》说：陈群，字长文，通达有见识气度，他所结交的都是父亲一辈的人。鲁国孔融与陈群的父亲陈纪是朋友，又和陈群结交。

王隐《晋书》说：王戎跟随父亲王浑在郎舍，当时阮籍也担任郎官。每次到王浑那里，总是说：“与您说话不如与阿戎谈。”王戎当时十五岁，阮籍于是结交了他。

《北齐书》说：陆昂，字云驹，洛阳人。父亲陆子璋，任魏中书监。陆昂被河间邢劭赏识。邢劭又与陆子璋交游，曾对陆子璋说：“我因为您老蚌又生出明珠。”

《高士传》说：班嗣在京城，家中有皇上赐予的书籍，家内财物充足，父亲一辈的杨子云以下没有不上门拜访的。

《唐书》说：郗士美，字和夫。年少好学，善于记诵阅览。父亲的朋友颜真卿、萧颖士等人，曾与他讨论经传，他应对如流。之后互相说：“我们日后应当交往于二郗之间了。”

《汝南先贤传》说：薛勤，字恭祖，在郡中任功曹。陈仲举当时十五岁，替父亲送信到薛勤那里。薛勤回头观察他，第二天去拜访。陈仲举的父亲出来迎接薛勤，薛勤说：“您有不同凡响的儿子，我来拜访他，不是来看您的。”谈论道义一整天。

《道学论》说：许迈，字叔玄。清心虚无交接真道，远隐于世外，志向在于一去不返，所以自己改名为“远游”。与王右军父子为世外之交。王羲之也辞去荣华，喜好养生之事，每次去拜访远游，没有不整天忘记返回的。

束晢《吊萧孟恩文》说：东海萧惠，字孟恩，父亲过去任御史，与束晢的先父同僚。孟恩和束晢，早晚一同游玩，情分道义早就显著。孟恩夫妇都去世了，家中没有立嗣子。束晢当时有伯父、堂兄的丧事，未能亲自前往，写下一篇祭文，来吊慰他的魂魄。

○绝交

《毛诗·谷风》说：《谷风》，是讽刺幽王的诗。天下风俗浅薄，朋友之道断绝了。

又说：伐木之诗废弛，那么朋友就缺少了。

《史记》说：相国曹参，当初微贱时与萧何友好，等到做了将相有了矛盾。

又说：越石父贤能，处在囚禁之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解下左边驾车的马赎了他，载着回去。没有告辞，进了门。过了很久，石父请求绝交。晏子惊愕，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不仁，但把您从困厄中救出，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伸展。当我在囚禁中时，他们不了解我。您既然感动而赎了我，这是了解我；了解我却没有礼貌，本来就不如囚禁之中。”晏子于是请他进来待为上客。

《汉书》说：张耳、陈馀当初在贫贱时，互相以死相许，哪里有过犹豫！等到据有国家争夺权力，最终互相灭亡，势利之交，古人认为羞耻，大概就是说这种情况了。

又说：萧育，年轻时与陈咸、朱博是朋友，闻名当世。以前有王阳、贡公，所以长安人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是说他们互相推荐显达。当初萧育与公卿之子显名，陈咸最先进用，二十多岁任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是杜陵亭长，被陈咸、萧育所举荐提拔，后来就一同历任刺史、郡守、郡相，等到做了九卿，而朱博先做到将军上卿，历任官位比陈咸、萧育多，于是做到丞相。萧育与朱博后来有矛盾，不能善终，所以世人认为交友难。

范晔《后汉书》说：许劭，年轻时严峻名节，喜好品评人物，多有赏识，许劭的同乡李达，杜直有高气，许劭起初与他交好，后来有了矛盾。

《东观汉记》说：梁鸿起初与京邑萧友善约好不做陪臣，等到萧友做了郡吏，梁鸿写信责备他然后离去。

又说：王良，字仲子，东海人。年轻时清高。任司徒司直。因病回家，一年后又被征召，到荥阳，病重，不能上路，于是去拜访他的朋友。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奇谋却取得高位，为什么往来琐屑不嫌麻烦！”于是拒绝他。王良惭愧，此后连续被征召，总是称病。

《魏志·锺会传》说：王弼为人浅薄而不识人情世故，起初与王黎、荀融友善，王黎夺了他的黄门郎职位，于是怨恨王黎，与荀融也不能善终。

又说：管宁与华歆一起学习，华歆听到车马声出门，管宁割开坐席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徐广《晋记》说：相国掾魏讽有盛名，同郡任览与魏讽友善。郑袤对任览说：“魏讽是奸雄，必定因祸事而死，您应该与他绝交。”后来魏讽果然败亡。

《北齐书》说：当初，刘逖与祖班因文义相投，结为陈、雷之交，又替弟弟刘俊聘娶祖班的女儿。祖班将要免除魏彦深等人的官职时，告诉了刘逖，并交给他秘密奏章，让他奏报。魏彦深等人略微知道这事，先自我申辩，祖班因此怀疑刘逖告发了他的所作所为。等到祖班被贬出，刘逖就派弟弟离婚，他轻率交易绝交就像这样。

《唐书》说：韦澳，是贯之的儿子。大和六年考中进士。哥哥韦温与御史中丞高玄裕友善，韦温请求任用韦澳做御史，对韦澳说：“高二十九执掌法纪，想与你见面，你一定能得到御史官职。”韦澳不回答。韦温说：“高君是正直之士，你不能轻视。”韦澳说：“然而恐怕没有自荐的御史。”终究不去高玄裕的门上。

袁淑真《隐士传》说：鹖冠子，有人说他是楚人。隐居山林，衣服破旧鞋子穿洞，用鹖羽做帽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服饰而成号，著书讲述道家之事，冯爰曾经以他为师。冯爰后来在赵国显贵。鹖冠子怕他推荐自己，于是与冯爰绝交。

《新序》记载：吴国有个士人叫张胥鄙和谭夫吾，两人先前结交后来绝交。张胥鄙犯了罪，被拘禁即将处死，谭夫吾召集门徒救他出来，出来后在路上张胥鄙才知道是谭夫吾。他停下脚步推辞说："我的道义与您不同，所以先前结交后来绝交。我听说，君子不因安乐而放纵心志，不因危险而改变操行。我现在跟从您，就是安乐时放纵心志、危险时改变操行。我因您而活，不如返回监狱去死。"吴王阖庐听说后，命令官吏释放他。张胥鄙推辞说："我的道义与谭夫吾不同，所以不接受他的任命。如今因得利而获释，实际上是因为谭夫吾的缘故才免罪。"于是撞墙而死。谭夫吾听说后，说："给予任命却不接受，这是谄媚；不知情而救出他，这是愚昧。谄媚不可结交上流，愚昧不可事奉君主，我的行为是虚妄的。别人厌恶靠我的力量生存，我也以这样活在世上为耻。"于是割颈而死。

后汉朱公叔《绝交论》说：世人致力于交游，太过分了！不专于正业，不敬畏君主，违礼去追求交游，背公去顺从交游，事情废弃、道义退却，公事轻、私事重。

刘孝标《广绝交论》说：驰骋如黄马般滔滔的言谈，放纵如碧鸡般雄辩的言辞。于是有弱冠的王孙、纨绔的公子，道行不被通达之人挂齿，名声未达宫廷云阁。这叫作"谈交"。鱼因泉水干涸而互相吐沫湿润，鸟因将死而鸣声哀切。莫逆之交因贫困而生，刎颈之交起于草野，这叫作"穷交"。奔走趋利的习俗，浇薄寡情的人伦，无不是拿着秤、握着细棉。秤用来揣测轻重，棉用来附着鼻息。若秤举不起、棉飘不动，即使是颜回、冉有、龙翰、凤雏、曾参、史鱼、兰香雪白之人，也视如游尘，遇如土偶。近世有乐安人任昉，见一善行就瞪目扼腕，遇一人才就扬眉拍手，品评出自唇舌，褒贬由其月旦评。于是车盖聚集如辐辏，衣裳汇集如云合，车马相击，座客常满。到他瞑目东越、归葬洛阳，丧帐还悬着，门前少有祭奠之人；坟上未生隔年草，野外绝无吊唁之车。那些孤儿们，朝不保夕。昔日执手相交的英杰、金兰之友，竟无羊舌子哭吊的仁心，更慕郈成分宅的德行。太行山、孟门山，岂能算险峻？因此耿介之士，厌恶如此。独自立于高山之巅，乐于与麋鹿为群。

袁峤《与褚左军解交书》说：皇太后登基正位，临朝统治朝廷，将军之于国家，是外姓的太上皇。与将军交游相处，从小到大虽世誉有先后，但志趣相同。平日的交情，随礼数与命运而下降；蹲坐的欢欣，随地位职务而改变。即使想虚静吟咏、洒脱不拘，仪制法度能允许吗？

稽康《与山涛绝交书》说：足下见直木必不可做车轮，曲木不可做椽子，大概是不想扭曲其天然材质，使其各得其所。不可因自己喜爱礼帽，就强逼越人戴有纹饰的帽子。如今只愿守陋巷、教子孙，时常与亲朋故旧叙谈阔别，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便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