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

《谦卦》说：谦逊就能亨通。君子能有好的结局，吉祥。彖辞说："天道下降而光明，地道卑微而上升。天道使盈满的亏损而增益谦逊的，地道使盈满的变易而流向谦逊的，鬼神损害盈满而福佑谦逊的，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的。谦逊，地位尊贵而更显光明，地位卑下而不可超越，这是君子的最终结果。"象辞说：地中有山，这就是谦卦。君子因此减多增少，权衡事物公平施予。初六：谦而又谦的君子，可以渡过大河，吉祥。六二：宣扬谦逊，守正吉祥。九三：勤劳而谦逊的君子，有好的结局，吉祥。六四：无所不利，只要发挥谦逊。上六：宣扬谦逊，利于出兵征伐，吉祥。《易经·下系》说："谦逊，是道德的把柄。"

《尚书》说：自满招致损失，谦逊获得益处。

《左传·庄公》说：齐侯让敬仲担任卿。敬仲推辞说："我是寄居的臣子，怎敢辱没高位，招致官员的指责，冒死禀告。"

又《成公上》说：晋国与齐国交战获胜归来，范文子最后进入国都。武子说："难道不是为了我盼望你吗？"回答说："军队有大功，国人高兴地迎接。先进入必然引起众人注意，这是代替主帅接受名声，所以不敢。"武子说："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

《汉书》说：张安世的哥哥张贺担任掖庭令，而宣帝当时以皇曾孙的身份被收养在掖庭。张贺照顾抚养抚慰，恩情十分深厚。皇上追念张贺的恩德，想封他的坟墓为恩德侯，设置守墓户二百家。张安世极力辞谢对张贺的封赏，又请求减少守墓户，皇上说："我这是为掖庭令，不是为将军。"张安世才停止。

又说：于定国为人谦逊恭敬，尤其重视经术，士人即使地位卑贱、徒步行走，于定国都对他们行平等的礼节。

又说：元帝即位，征召孔霸为老师，赐爵关内侯。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好权势，常常认为爵位太高，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孔霸请求退让职位，自己陈述。皇上深知他的心意诚恳，于是没有任用。

《东观汉记》说：北海靖王刘睦，显宗在东宫时，尤其受宠幸。而刘睦性情谦逊恭敬，喜好贤士，名儒和德高望重的人，没有不上门拜访的。永平年间，法令很严，刘睦于是谢绝宾客，放纵于音乐。年末，派中大夫捧着玉璧朝贺，召来对他说："朝廷如果问起我，大夫将用什么话回答？"使者说："大王忠孝仁慈，敬重贤人喜好士人，我虽像蝼蚁一样，怎敢不据实回答？"刘睦说："唉，你这是害我啊！这是我幼年时积极进取的行为。大夫应对说，我继承爵位以来，意志衰退懒散，只以声色娱乐，喜好犬马。"使者接受命令而去。

又说：李通娶了宁平公主，担任大司空。李通性情谦逊恭敬，常常避开权势，称病不上朝理事。

又说：冯异，字公孙，为人谦逊退让，与各位将领相遇，就引车避让道路。每次驻扎休息，将领们共同谈论功劳，冯异常常独自退到树下休息，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

又说：邓骘的哥哥常住在宫中，邓骘谦逊退让，不想长久在内廷，接连请求回府第，太后于是同意。

又说：樊弘为人谦逊谨慎，常常告诫他的儿子说："富贵过满，没有能善终的。"到病重时，皇帝亲临问候想说什么，樊弘叩头自述："没有功劳却享受大国封地，愿意归还寿张，只享受小乡亭的俸禄。"皇上为他的话悲伤，但没有同意。

又说：梁商被朝廷敬畏，他的委任重用，从前世外戚被礼遇的尊贵显赫，从未有过。梁商门前没有停马请谒的宾客，谦虚退让，九次任命越发恭敬，汉朝建立以来，妃后之家也没有比得上梁商的。

《晋书》说：羊祜开设府署多年，谦逊推让不征召士人，开始有所任命，恰好去世，没能安排署任。

《宋书》说：刘怀慎，武帝北伐时，让他担任中领军，守卫京城。虽然名位优厚重要，但恭敬谨慎更加周到，每次前往，拜访职位不超过自己的人，都束好衣带在门外下车，他的谨慎退让大都如此。

又说：蒯恩，字道恩，因战功被封为新宁县男。武帝北伐，留下蒯恩侍卫世子，命令朝中士人与他交往。蒯恩更加自谦，与人说话常称呼官位，自称鄙人。抚慰士兵，很有恩德法度。

又说：临川王刘义庆，担任平西将军、荆州刺史。荆州地处上游重地，物资兵力占朝廷的一半。刘义庆因宗室美好，所以特受此任命。性情谦虚，到任和离任时，迎送的礼物都不接受。

又说：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辅佐朝政。王弘既多病，而且每件事都推让谦虚自省，内外众多事务，一概由刘义康决断。

又说：建平王刘弘，为人谦逊节俭周到谨慎，礼贤下士，明达政事，皇上非常信任依靠他。转任尚书令。

《唐书》说：李藩因张建封在徐州，被征召为从事，在幕府中，谦逊谨慎从不议论细小之事。

《会稽典录》说：陈瑞，字文象，世代为县卒，陈瑞谦逊恭敬退让。到他担任二千石、九卿职位时，少年儿童拜见他，都端正朝服与他们行对等之礼。如果因病不能答拜，就拍脸颊表示谢意。

《新序》说：晋国攻打楚国。楚国大夫请求还击。庄王说："先君在世时，晋国不攻伐楚国。到了我自身，晋国却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忍心辱没各位大夫！"大夫说："这是臣子的罪过，请允许还击。"庄王低头哭泣，起身拜谢各位大夫。晋国人听说了，说："国君和臣子争着认为过错在自己，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不能攻打。"于是撤军回国。

袁彦伯《明谦》说：贤人君子，推究诚心以保存礼义，不是降低自己来顺应世俗；率性而为以成就谦逊，不是隐藏真情来混同外物。所以侯王用孤寡之自称来享受天下，江海以卑下之位来容纳百川。《易经》说："天道下降而光明，地道卑微而上升。"老子说："高以下为基础，贵以贱为根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让上

《尚书·舜典》说："咨！四岳：有谁能够振奋功业、光大尧帝的事业，主持百官之事、辅佐政事、治理众事？"大家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帝说："好。咨！禹：你平定水土，要努力啊！"禹跪拜叩头，推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谁掌管我的百工之事？"大家都说："垂啊！"帝说："好。咨垂，你担任共工。"垂跪拜叩头，推让给殳斨和伯与。帝说："好。去吧！你们协调好。"帝说："谁掌管我山林草木鸟兽之事？"大家都说："益啊！"帝说："好。咨益，你担任我的虞官。"益跪拜叩头，推让给朱虎、熊罴。帝说："好。去吧！你们协调好。"帝说："咨，四岳！有谁能主持我的三礼？"大家都说："伯夷！"帝说："好。咨！伯，你担任秩宗。"伯跪拜叩头，推让给夔和龙。

《毛诗·鱼藻角弓》说：民众不讲善良，相互抱怨一方，接受爵位不懂得谦让，直到自己遭祸灭亡。

《周礼·地官上·大司徒》说：用阳礼教导谦让，民众就不会争斗。

《礼记·曲礼》说：博闻强记而能谦让，乐于行善而不懈怠，称为君子。

又《曲礼》说：君子恭敬节制，退让以表明礼义。

又《坊记》说：所以贵贱有等级，衣服有区别，朝廷有位置，民众就会有所谦让。孔子说："君子推辞尊贵而不推辞卑贱，推辞富有而不推辞贫穷，那么祸乱就会更少。"孔子说："一杯酒一豆肉，谦让而接受不好的，民众还会冒犯年长者。坐席之上，谦让而坐在下位，民众还会冒犯尊贵者。朝廷之位，谦让而就任低职，民众还会冒犯君主。"孔子说："君子尊重他人而轻视自己，先人后己，那么民众就会兴起谦让之风。"

又《祭义》说：天子有善行，把功德让给上天。诸侯有善行，归于天子。卿大夫有善行，进献给诸侯。士人和庶民有善行，归功于父母。

又《儒行》说：儒者衣冠适中，举动谨慎；他们大的谦让像傲慢，小的谦让像虚伪，大的方面像畏惧，小的方面像惭愧。

又《乡饮酒》说：三次作揖到达台阶，三次谦让后与宾客登阶。月亮三天就显魄，三月就成一季，所以礼有三种谦让。

《左传·隐公》说：宋穆公病重，召见大司马孔父而把殇公托付给他，说："先君舍弃与夷而立我为君，我不敢忘记。如果托大夫之福，得以保全首领而死，先君如果问起与夷，我拿什么话回答？请你奉事他，来主持国家。"回答说："群臣愿意奉事冯。"穆公说："不行。先君认为我贤能，让我主持国家，如果抛弃道德不谦让，这是废弃先君的举荐。"

又《僖公上》说：齐侯派管夷吾去周王室与戎人讲和，派隰朋去晋国与戎人讲和。周王以上卿之礼宴享管仲，管仲推辞说："臣是低贱的管事之人，有天子任命的守国、高氏在。如果春秋时节前来承受王命，又用什么礼仪相待？陪臣冒昧推辞。"王说："舅氏，我嘉奖你的功勋，接受你的美德，说是念念不忘。去履行你的职责，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接受了下卿之礼而回国。君子说："管氏世代受祭祀是应当的啊！谦让不忘其上级。"）

又（《左传·僖公上》）说：宋桓公病重，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而且仁爱，您还是立他吧。"（兹父是宋襄公，目夷是兹父的庶兄子鱼。）宋桓公命令子鱼，子鱼推辞说："能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吗？臣比不上他。而且又不合礼制。"于是快步退下。

又（《左传·文公上》）说：穆伯前往齐国，开始聘问，这是合于礼的。凡是国君即位，卿要出使并行聘礼，继续履行旧日友好，结交外援，善待邻国，以保卫国家，这是忠信卑让之道。忠，是道德的端正；信，是道德的巩固；卑让，是道德的基础。

又（《左传·宣公上》）说：郑国人立子良，子良推辞说："以贤能论，我（去疾）不够；以顺序论，公子坚年长。"于是立了襄公。

又（《左传·成公下》）说：诸侯准备见子臧并立他为君，子臧推辞说："前代《志》有这样的话：'圣明的人通达节操，其次的人遵守节操，下等的人失去节操。'做国君不是没有节操的事。我即使不能做到圣明，又怎敢失去操守呢？"于是逃走，投奔宋国。

又（《左传·襄公上》）说：晋国的韩献子告老退休。公族穆子有残疾，准备立他。他推辞说："《诗》说：'难道不想早晚奔走？但怕路上露水太多。'我（无忌）没有才能，谦让，大概可以吧？请立起！（韩起，无忌的弟弟。）"

又（《左传·襄公十三年》）说：晋侯派士丐率领中军，士丐推辞说："伯游年长。从前我熟悉知伯，因此辅佐他，并非才贤。请让我跟随伯游。"于是派荀偃率领中军，士丐辅佐他。派韩起率领上军，韩起推让给赵武。又派栾黡，栾黡推辞说："我不如韩起，韩起愿意把上军之任让给赵武，请您听从。"于是派赵武率领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率领下军，魏绛辅佐他。晋国的民众因此非常和睦，诸侯于是亲睦。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士丐）谦让，他下面的人都谦让。栾黡虽傲慢，也不敢违背。"

又（《左传·襄公十四年》）说：吴子诸樊服丧期满后，准备立季札。季札推辞说："曹宣公去世时，诸侯和曹国人都不赞成曹君，打算立子臧。子臧离开曹国，终于没有接受。我虽然不才，愿意追随子臧，以不失节操。"诸樊坚持立他，季札就抛弃家室去耕种。于是放弃了立他为君的打算。

又（《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郑伯奖赏攻入陈国的功劳。设宴款待子展，赐给他先辂车和三命之服，先赐八邑。赐给子产次辂车和再命之服，先赐六邑。子产辞谢城邑，说："从上到下，递减以两，这是礼制。我的位置在第四，而且是子展的功劳。我不敢受赏，请辞去城邑。"郑伯坚持给他，于是接受了三邑。公孙挥说："子产大概要执掌政事了！谦让而不失礼。"

《论语》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有什么困难呢？不能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又拿礼怎么样呢？

又说：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具有至高无上的品德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称赞他。”

《孝经》说：以恭敬谦让为先导，百姓就不会竞争。

《国语》说：狐毛死后，晋文公让赵衰代替他。赵衰推辞说：“城濮之战中，先且居担任副帅很称职。（先且居，晋国大夫，是先轸的儿子。）军队有功要奖赏，善于辅助君主有奖赏，能胜任官职有奖赏。先且居有三项奖赏，不能废黜他。而且我的同辈中，还有箕郑、胥臣、先都等人。（同辈，指地位相当的人，这三个人都是晋国大夫。）”于是晋文公就让先且居担任上军副帅。晋文公说：“赵衰三次谦让，他所让的人，都是保卫国家的栋梁。废黜谦让就是废黜德行。”因为赵衰的缘故，晋文公在清原举行阅兵，组建了五军，（清原的阅兵发生在鲁僖公三十年。）让赵衰率领新上军，箕郑担任副帅；胥臣率领新下军，先都担任副帅。

又说：君子在危难时勇于承担，在安乐时谦让他人。

又说：齐桓公从莒国回到齐国，让鲍叔牙担任宰相。鲍叔牙推辞说：“我不如管仲的地方有五条：宽厚施惠爱护百姓，我不如他；治理国家不丧失根本，我不如他；忠诚信义可以团结百姓，我不如他；制定礼义可以成为四方的榜样，我不如他；手执鼓槌站立在军门前，使百姓都增加勇气，我不如他。”

又说：晋悼公让张老担任卿，张老推辞说：“我不如魏绛。”于是就让魏绛担任新军副帅。

《孔子家语》说：虞国和芮国两国为了争夺田地而打官司，连年不能决断。他们相互说：“西伯是仁德之人，（西伯指文王。）何不去请他评判。”进入西伯的境内，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让田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朝廷，看到士人谦让大夫，大夫谦让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我们这些小人，不能进入君子的朝廷。”于是互相达成一致，把他们所争夺的田地作为闲田。

《史记》说：吴太伯和弟弟仲雍，都是古公亶父的儿子，季历的哥哥。季历贤能，又生了圣明的儿子姬昌，古公亶父想立季历从而传位给姬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逃到荆蛮之地，在身上刺花纹、剪断头发，表示不可任用，以此来避开季历。

又说：太尉周勃拥立代王（刘恒），代王说：“奉祀高帝的宗庙，是重大的事情。寡人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宗庙的重任，寡人不敢接受。”群臣都伏地坚决请求。代王向西谦让了三次，向南谦让了两次。

又说：鲁仲连说服秦军之后，秦军因此退却。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了多次，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宴，酒喝得畅快时，起身，上前，用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感叹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替人排忧解难而无所索取。如果有所索取，那是商人的行为，我不忍心做。”于是告辞离去，终身不再相见。

又说：董偃在馆陶长公主家，和小孩们在殿下游戏赌博。公主伏在栏杆上观看，董偃输了就宽容别人，赢了就谦让，公主更加觉得他不寻常。

又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叔齐便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啊！”于是逃走了。

《汉书》说：汉文帝刚即位，任命陈平为丞相。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家族，功劳很大。陈平想把自己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称病辞职。文帝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询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到了诛灭吕氏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愿意把丞相之位让给周勃。”

又说：袁盎对文帝说：“陛下到代王官邸时，面向西谦让天子之位三次，面向东谦让天子之位两次。许由只谦让了一次，而陛下五次将天下谦让，超过了许由四次。”

又说：龚遂担任渤海太守几年。皇上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希望跟从太守前往。龚遂带他入宫，王生喝醉了酒跟从，大声说：“希望有所禀告。”龚遂问他原因，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用什么方法治理渤海，您不可陈述自己的功劳，应该说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力量。”皇上果然询问治理的情况，龚遂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对他的谦让感到奇怪，感叹说：“您从哪里得到长者的话而引用它？”龚遂于是上前说：“臣不知道这些，是我的议曹教导我的。”

又说：汉武帝把辅佐幼主的重任托付给霍光，霍光谦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说：“我是外国人，而且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金日磾就成为霍光的副手。

又说：韦贤去世，他的儿子韦玄成应当继承爵位。韦玄成心中知道他的哥哥并非贤能，平素就有意谦让，于是假装疯癫。丞相和御史于是认为韦玄成实际上没有病，弹劾他。有诏令不要弹劾，让他接受封爵，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