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礼记外传》说：吉、凶、宾、军、嘉，就是五礼的条目。吉礼，是祭祀郊庙宗社的事情；（起源于神农氏，开始教百姓种植谷物。礼仪从饮食开始，吹奏苇籥，敲击土鼓，以迎接田祖，致敬鬼神，都使用音乐。这伊耆氏就是神农的别号。）凶礼，是丧事、年谷不丰收、大夫离开国家的事情；（黄帝开始养生送死。）宾礼，是贡献、朝聘的事情；军礼，始于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野作战；嘉礼，是友好聚会的事情，起源于伏羲用鹿皮作为礼物，开始制定婚姻制度，（享通，是嘉会的事情。）其后有冠礼、（冠礼，是代替父亲的事情。婚姻有继世之道，万物有代谢之期，悲伤发自内心，便不是纯吉，所以是喜庆慰问的事情。）乡饮酒、乡射、宴请老人、君王宴请同族人的事情。（这四者也是嘉会。）只是前代取法天，其礼质朴而简略；后代取法地，其事繁杂而文雅。唐虞时期，五礼明确完备，周公所制作的礼仪文物达到极盛了。

《左传·文下》说：齐侯侵犯我国西部边境，于是攻打曹国，进入其外城，讨伐它来朝见的事。季文子说：“齐侯恐怕不能免祸吧？自己已经无礼，（拘执王使并讨伐其罪过。）却讨伐有礼的人，说‘你为何要行礼？’礼仪用以顺从天意，是天之道。自己已违反天意，又以此讨伐别人，难以免祸了。”

又《文公》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事君的礼仪，行父遵奉以周旋，不敢有所失坠，说：“见到对其君有礼的人，就事奉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见到对其君无礼的人，就诛杀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

又《宣十六年》说：晋侯派士会平定周王室，定王设享礼招待他。原襄公相礼。（原襄公，周大夫。相，辅佐。）有殽蒸。（烝，是升。把肉升到俎上。）武子私下询问缘故。（享礼应当进献整只牲体，却用殽蒸，所以奇怪而问。武，是士会的谥号。季，是他的字。）王听说后，召见武子说：“季氏，你没听说过吗？王享用体荐，（享礼则半解其体而进献，用以表示节俭。）宴会有折俎。（将体解成节段，放在俎上，食物都可食用，用以表示慈惠。）公应当用享礼，卿应当用宴礼，这是王室的礼仪。”（公指诸侯。）武子回去后讲求典礼，用以修订晋国的法律。

又《昭二年》说：晋侯派韩宣子来鲁国聘问，（因公即位。）并且告知来代为执政而前来会见，这是合于礼的。（代替赵武执政，虽是盟主而修好同盟，所以说合于礼。）在太史那里观看书籍，见到《易·象》和《鲁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易·象》，是上下经的象辞。《鲁春秋》，是史书记事的简策。《春秋》遵循周公的典制以叙事，所以说‘周礼全在鲁国’。 ）我从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所以称王天下的原因。”（《易·象》《春秋》，是文王周公的制度。当时儒道废弃，各国多缺失，只有鲁国完备，所以韩宣子到鲁国而喜爱它们。）

又《昭四年》说：楚灵王派人向左师和子产询问礼，左师说：“小国学习它，大国使用它，岂敢不进献所听闻的？”（指所听闻的，谦逊表示尚未实行。）进献了公会见诸侯之礼六种。（其礼，是六种仪节。宋爵为公，所以进献公礼。）子产说：“小国恭敬职守，岂敢不进献所守的？”进献了伯、子、男会见公之礼六种。（郑，是伯爵，所以进献伯、子、男会见公之礼。）

又《昭五年》说：鲁昭公到晋国，从郊劳直到赠贿，（去时有郊劳，离去时有赠贿。）没有失礼。（揖让之礼。）晋侯对女叔齐说：“鲁侯不是很擅长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侯说：“为什么？从郊劳到赠贿，礼仪没有违背的，为何说不知？”女叔齐回答说：“这是仪节，不可称为礼。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推行政令、不失掉其民众的。”

又《昭七年》说：孟僖子因病不能相礼，（不能应对礼仪接待郊劳，以此为病。）于是讲习礼，（讲习。）如能有礼的人就跟随他学习。等到他将死时，（二十四年孟僖子卒，传文最终叙述此事。）召集他的大夫，说：“礼，是人的主干。无礼，无法立身。我听说将有位通达的人叫孔丘，（僖子卒时，孔丘三十五岁。）是圣人的后代。我若能得善终，（得以寿终。）一定要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夫子，让他们侍奉他（说南宫敬叔、何忌孟懿子，都是僖子的儿子。）而学习礼，以安定其位。”（知礼则位安。）

又《昭二十五年》说：郑国的子太叔见到赵简子，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子太叔回答说：“这是仪，不是礼。”简子说：“请问什么叫礼？”子太叔回答说：“吉从先大夫子产那里听说：‘礼，是天的常道，（经，是道的常则。）地的义理，（义，是利的适宜。）民众的行为。’（行，是人所履行的。）天地的常道，而民众取法它。”简子说：“太伟大了，礼的宏大！”子太叔回答说：“礼，是上下的纲纪、天地的经纬，（纬经交错以相互成就。）是民众所以生存的。因此先王崇尚它。”

又《昭二十六年》说：齐景公说：“好啊，我从今而后知道礼可以用来治国了。”回答说：“礼可以用来治国已经很久了，与天地并存。（有天地则礼义兴起。）君主命令臣下恭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顺妻子温柔，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这是礼。君主命令而不违背，臣下恭敬而不二心；父亲慈爱而教导，儿子孝顺而规劝；（箴，是规谏。）兄长友爱而和睦，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顺而合宜，妻子温柔而端正；婆婆慈爱而不专断，（从，不自作主张。）媳妇听从而委婉：（婉，是顺从。）这是礼中的好事情。”

又《定下》说：鲁定公在祝其会见齐景公，祝其就是夹谷。孔丘相礼，（相，是会见的礼仪。）犁弥对齐景公说：“孔丘知礼而无勇，如果派莱人以武力劫持鲁侯，必定能得志。”

又《定下》说：邾隐公来朝见，（朱子益。）子贡在旁边观看。邾子执玉很高，其面容仰视；鲁定公受玉很低，其面容俯视。（朝见者的礼物。）子贡说：“从礼来看，这两位君主都有死亡之灾。礼是死生存亡的征兆。将在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之间取得；朝会、祭祀、丧事、战争，在这上面观察。如今正月相互朝见而都不合法度，（不合法度。）心已死了。”

又《哀上》说：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嚭，是吴大夫。）康子派子贡辞谢。太宰嚭说：“国君在道路中长大，（说君长在道路上。）而大夫不出门，这是什么礼？”子贡回答说：“难道这是礼吗？是畏惧大国啊！（畏惧大国，不敢让国内空虚全部出行。）大国不以礼命令诸侯，假如不以礼，岂可估量？寡君已承命前来，其老臣，岂敢抛弃其国？太伯穿着端委之服，以治理周礼，仲雍继承他，剪断头发，身上刺花纹，裸体作为装饰，难道这是礼吗？”

《春秋说题辞》说：礼，是用来设立仪容，彰明天地之体的。

《论语》说：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为贵。先王之道，以这一点为美，小事大事都遵循它。但有所不行之处，只知道和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也是不可行的。”

又说：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齐，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用礼来整齐，百姓有羞耻心而且会归正。”

又说：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它的后代杞国不足以验证；殷代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它的后代宋国不足以验证。”（征，是验证。杞宋两国，是夏殷的后代。夏殷的礼，我能说它们，但杞宋的国君不足以验证它们。）

又说：子张问：“十世以后可以知道吗？”（世指改朝换代的世代。问其制度变更如何。）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代沿袭殷代的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所增减可以知道的，根据当时篇目都在可校数之列。）若有继承周代的，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自周以后，认为变革增减到了极点，极致于三王，也不会超过这个范围。）

又说：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一旦克己复礼，天下人都会称赞你为仁。实行仁要靠自己，难道靠别人吗？”颜渊说：“请问其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按照这些话去做。”

又说：孔子说：“礼呀礼呀，难道只是指玉帛这些礼物吗？”（说礼不只是崇尚这些玉帛而已，所贵重的在于安定君上、治理民众。）

《汉书》说：汉王已兼并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尊他为皇帝。叔孙通拟定其礼仪名号，高帝全部废去秦朝礼仪法度，改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有的胡乱呼喊，拔剑击柱，皇帝为此忧虑。叔孙通知道皇帝更加厌恶此事，劝说道：“儒生很难与他们进取，但可以与他们守成。臣愿征召鲁地儒生，与臣的弟子共同制定朝仪。”皇帝说：“可以试着去做，要让人容易了解，考虑我所能做到的来制定。”汉高祖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在十月朝见。大行设置九宾，由传呼官依次传令。（上传语告诉下为胪，下告上为句。）于是皇帝乘坐辇车从房中出来，百官手持旗帜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按次序上前祝贺。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惊恐惧肃然起敬的。到礼毕，全部伏地，摆上法定的酒宴，（文颖说：作酒令法。苏林说：常会须等天子中途起身更衣，然后入内设酒宴。）各位侍坐殿上的人，都俯伏低头，（如淳说：抑，是屈身。）按尊卑次序起身祝寿。敬酒九行，谒者宣布撤酒。御史执法，举出不按仪节行事的人，就把他拉出去。整个朝会和酒宴过程中，没有敢喧哗失礼的。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出来，把五百金都赐给了诸生。诸生于是高兴地说：“叔孙先生是圣人，懂得当世的事务。”

又说：君王一定要沿袭前代君王的礼，并顺应时势施行适宜的措施，有所增减，节制人心，逐渐制作。

又说：宣帝时，谏议大夫王吉上疏，希望陈述旧礼，彰明君王的制度，推动一代之人，使之进入仁寿的境地。

范晔《后汉书·曹褒传》说：下诏召见玄武司马班固，询问改定礼制的合适做法。班固说：“京城诸儒大多能解说礼，应广泛招集，共同商议得失。”皇帝说：“谚语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建不成’。聚会讨论礼制的各家，名为聚讼。互相产生疑问差异，笔都写不下去。从前尧制作《大章》乐，一个夔就够了。”章和元年正月，于是召曹褒到嘉德门，命小黄门拿着班固所上呈叔孙通《汉仪》十二篇命令曹褒说：“这个制度散乱简略，大多不合经义。现在应依照礼条理修正，使之可以在南宫东观施行，尽心收集制作。”

《典略》说：孔子经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收集礼。宋司马桓魋派人拔掉了那棵树。孔子离开前往郑国。

《六韬》说：太公对文王说：“礼，是治理国家的粉饰。”

《管子》说：礼，是顺应人的情感，依据义的道理，为人们制定的节制修饰的规范。

《孟子》说：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

《孙卿子》说：礼，是君主用以作为群臣尺寸寻丈的检束标准。礼有三个根本：天地，是生存的根本；先祖，是种族的根本；君师，是治理的根本。国家的根本在于礼。

又说：人生有欲望，有欲望就会追求，追求就会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穷困。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以调养他们。礼，就是调养。稻粱五味，用以调养口；椒兰芬芳，用以调养鼻；雕琢刻镂、华丽的服饰花纹，用以调养眼；宽敞的房屋、蒲席、沐浴、几席，用以调养身体。

《庄子》说：三王五帝的礼仪法度，不崇尚相同而崇尚治理，所以比喻三王五帝的礼仪法度，就好像山楂、梨、橘、柚等各种瓜果，味道不同但都适合口味。

《文子》说：老子说：推行礼的人，雕琢人的本性，违背人的真情。眼睛虽然想看，用法令禁止；心里虽然喜欢，用礼来节制。快步、慢步、周旋、转弯，屈膝行礼各种仪式。肉凝固了不吃，酒变质了不喝。外表束缚形体，内心忧愁，扰乱阴阳的和谐而压抑生命的本情。

《慎子》说：礼服从习俗和政治，上等国家有贵贱的礼，没有贤与不贤的礼；有长幼的礼，没有勇敢与怯懦的礼；有亲疏的礼，没有爱与憎的礼。

《淮南子》说：礼，是体察人情而制定礼仪文饰的。

又说：水积聚就会产生互相吞食的虫（指大鱼吃小鱼）；土堆积就会产生食肉的野兽；礼文过盛就会产生虚伪奸诈的儒者。（伪，欺诈。慝，奸邪。）吹灰尘而想不眯眼，涉水而想不沾湿，是不可能的。

《说苑》说：齐景公登临酎台，晏子准备饮食的礼仪来接待。景公说：“礼，我厌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和他们共谋国事。”晏子回答说：“君子没有礼，就是平民；平民没有礼，就是禽兽。用礼来治理国家，是用来驾驭民众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的。没有礼而能治理国家的，我晏婴从来没有听说过。”景公说：“好。”于是修饰酎台更换席位，把晏子当作上客。

《尸子》说：秋季代表礼，西方对应秋季。秋，是肃杀。万物没有不肃然起敬的，这是礼的极致。

《韩诗外传》说：晏子出使鲁国，下堂时就快步走，授物给站立的人就跪下。子贡感到奇怪，问孔子。孔子问晏子，晏子回答说：“上堂的礼仪，君走一步，臣走两步。现在君主接受礼物完毕，臣怎敢不跪呢。”孔子说：“好。礼中的言语就是礼。”

《董生书》说：礼，是上天所做的；文饰，是人所做的。之所以称为礼，是顺着人情而制定节制和文饰，来挽救混乱。堤坝，是水的防护；礼，是人的防护。刑罚防护的是末端，礼防护的是根本。

《白虎通》说：礼，是阴阳的交界，百事的汇合。是用来尊崇天地、敬待鬼神、规范上下的道理。

《袁淮书》说：礼，是顺着人情而制定的节度。严厉的父亲，是爱亲人的感情；尊重亲人，是敬长的道义罢了。

《物理论》说：礼，就是履行，就是规律。意义相同而名称不同。

孙卿《礼赋》说：有一种大物，不是丝不是帛，文理却成章；不是太阳不是月亮，却为天下照明；活着的人靠它长寿，死去的人靠它安葬；城郭靠它坚固，三军靠它强大。纯粹用它就能称王，驳杂用它就能称霸，没有它就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