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释名》说：巧，就是把不同类别的东西组合成一个整体。

《礼记》说：不要制作过分奇巧的东西来动摇君主的心志。

又说：季康子的母亲去世，公输若当时年纪小，（公输若，是匠师。年纪小，是说他还年轻，不懂礼仪。）入殓时，公输般请求用机械装置来下棺。（公输般，是公输若同族中多技巧的人，看到公输若掌管入敛事务而年纪尚幼，请求代替他，想尝试自己的技巧。）季康子打算听从，（当时的人佩服公输般的灵巧。）公肩假说：“不行。公输般，你拿别人的母亲来试验你的技巧，难道就不能不做吗？”（“以”字就是“已”字。意思是难道有强迫你这样做吗？在礼仪中借用机械技巧，是不对的。“以”和“已”，字形本相同。）

又说：即使是用目测巧思建造的房屋，也必须有奥位和阼阶。

《周礼》说：国家有六种职别，百工是其中之一。（百工，是司空所属的工匠职官，在天地四时的职事中也占其一。）智慧的人创造器物，（指开始创制器物，如《世本》中记载的发明者。）灵巧的人传承并世代守护，称之为工匠。（父子世代相传教导。）百工所做的事，都是圣人创制的。（万事没有不是圣人所为的。）熔炼金属制成兵刃，凝固泥土制成器皿，造车在陆地上行走，造船在水上航行，这些都是圣人创制的。（凝，是坚固的意思。）天有四季时令，地有刚柔之气，材料有优良之分，工匠有灵巧之别。将这四者结合起来，然后才能制成精良的器物。（时，指寒温。气，指刚柔。良，指精善。）

《续汉书》说：张衡性情精细，有巧妙的技艺。他制作了地动仪，用精铜铸造其器，圆径八尺，形状像倾倒的酒樽；盖子呈穹隆状，用篆文装饰；外面有八条龙，龙首衔着铜丸，下面有蟾蜍承接。机关和发条都隐藏在樽中，周密无缝，像一个整体。地动发生时机关发动，龙就吐出铜丸，蟾蜍张口接住铜丸，声音振动传播。掌管的人觉察后，立即检查龙机，其余七首不发动，就知道地震从何处发生。契合如神，观看的人无不佩服它的奇丽。从古以来，从未有过。

《蜀志》说：诸葛亮性巧，改进连弩、木牛流马，都出自他的创意。（诸葛亮集中有制作方法。）

《晋书》说：嵇康性情极巧而喜好打铁。宅中有一棵柳树很茂盛，就引水环绕它，每年夏天在树下打铁。

《晋纪》说：宋王围困慕容超。张纲的巧技无人能及，于是让张纲大量制造攻城器械，于是城上的火石弓弩都失去了作用。

《晋阳秋》说：吴地葛衡，字思直，明晓天文，能制作机关巧器，因而制作了浑天仪。

又说：衡阳人区纸，很有巧思。制作了一个木屋，有一个妇人住在其中。人敲击门，妇人开门出来，在门前拜了两拜，然后回到门内，关上门。又在其中制作了一个鼠市，方圆一丈多，有四个门，门中有一个木人。放四五只老鼠想出门，木人就推木掩住门。每个门都是这样，老鼠无法出去。又制作了指南车，以及木人让它们舂谷成米。中宗听说他的巧技，下诏让他补任尚方左校。

沈约《宋书》说：石虎让解飞、姚兴让令狐生制造指南车。宋武帝平定长安，才得到这辆车。戎狄所制，不够精巧。虽然能指南，但多数不精确，转弯频繁，仍需人力校正。范阳人祖冲之，很有巧思，常说应该重新制造。顺帝升明末年，齐王为相，命令祖冲之制造。其制非常精巧，百转千回，从未改变。

《北齐书》说：高隆之生性喜欢小巧之物。至于朝廷的仪仗、百戏的服饰制度，时常改变，不遵循旧典。当时舆论非议他。

《文士传》说：张衡曾制作闹笋，用羽毛装饰，腹中安装机关，能飞行数里。

《后赵录》说：邴辅，是乐陵人。好学，多才多艺，巧思机智，在当时很出众。襄国的宫殿台榭，都是邴辅营造的。

《马钧别传》说：马钧，字德衡，扶风人。巧思绝世，自己却不觉得巧。家境贫寒。旧式绫机，五十综的用五十个踏板，六十综的用六十个踏板，马钧改为用十二个踏板。那些奇特的纹样和变化，随意感受而作，就像自然形成，阴阳无穷。

葛洪《神仙传》说：葛由，是蜀人。雕刻木头做成羊，能够行走。一天，骑羊入山，于是说成仙了，不知是否属实。

《邺中记》说：石虎有指南车和司里车，还有舂车和木人，以及在车上安装行碓，车子一运动木人踏碓，行十里，就舂成一斛米。又有磨车，在车上放置石磨，行十里，就磨一斛。所有这些车，都用朱彩装饰，只用一位将军操作。车行，则众多机关同时发动；车停则停止。是中御史解飞、尚方人魏猛变所造。石虎生性好佛，各种巧器奢靡，不可记述。他曾制作檀车，宽一丈多，长二丈，装有四轮，把金佛像放在车上，九龙吐水浇灌它；又制作一个木道人，常用手抚摸佛的心腹之间；还有十几个木道人，长二尺多，都披着袈裟，绕佛行走，到佛前就作揖礼佛，又用手撮香投入炉中，与人无异。车行则木人行，龙吐水；车停则止。也是解飞所造。

《玄中记》说：奇肱氏善于奇巧，能制作飞车，随风远行。

《述异记》说：鲁班用石头雕刻禹九州图，现在在格城石室山东北的岩中。

《西京杂记》说：长安巧匠丁刻绶，制作了恒满灯，有七龙五凤，杂以芙蕖莲藕的奇巧。又制作了卧褥香炉，又名被中香炉，其制法本出自房风，到丁绶才重新改进。环转四面，而炉体常平，可以放在被褥中，所以取名被褥香炉。又制作了九层山炉，镂刻成奇禽怪兽，各种神灵都能自然运动。又制作了七轮扇，连接七轮，轮直径都一尺，互相连续，一人运转，满堂都生风吹寒。

又说：昭阳殿的椽桷都雕刻成龙蛇缠绕的形状，是匠人丁护、李菊制作的。其巧为天下第一。

《凉州记》说：吕光时，有叫任射的人，自己隐藏身份成为王欣的家奴。被发现后，应处死。但他有奇巧，是王尔、鲁班一类的人，所以赦免了他。凉风门和大殿因年久倾败，任射运用巧思，土木都得以修复。

《王子年拾遗记》说：嶿（音须）支国距离泥离八万里，该国的妇人善于织造，用五色丝线稍微含入口中，两手牵引，就织成锦绣，像排列的灯烛一样。

又说：秦始皇建造游云台，穷极四方珍材，搜罗天下的巧匠，都能腾空攀木，在空中挥动斧锯。

又说：始皇二年，蹇消国进献善于绘画的工匠，名叫裂裔。用白玉雕刻两只老虎，削玉为毛，如同真虎。没有点画眼睛。始皇点上眼睛，虎就飞走了。第二年，南郡有人进献两头白虎，始皇让人查看，竟是先前雕刻的玉虎。于是下令去掉眼睛，二虎不能再飞走。

《历代名画记》说：吴王赵夫人，是丞相赵达的妹妹，善于书画，巧妙无双。能在手指间用彩丝织成龙凤锦，宫中称为“机绝”。孙权曾感叹：“巴蜀未平，想找善于绘画的人画山川地形。”夫人于是进献所画的江湖九州山岳地势图。夫人又在方帛上绣出五岳列国地形，宫中称为“针绝”。又用胶续丝发，制成轻幔，宫中称为“丝绝”。

又说：宋谢庄，字希逸，生性多巧思。制作一丈见方的木图，画天下山川土地，各有分界条理，分开则州郡各异，合起来则天下为一。

《老子》说：最大的巧好像很笨拙。

又说：杜绝巧智抛弃利益，盗贼就没有了。

《庄子》说：陶工说：“我善于整治黏土，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范土叫陶。陶，就是化。埴，是黏土。）匠人说：“我善于整治木材，弯曲的符合钩尺，直的符合绳墨。”（曲，是钩。绳，是直。意思是匠人机巧，善于治木，曲直必中钩绳。）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符合规矩钩绳吗？（土木的本性，禀受于造物，不求曲直，岂慕方圆？陶工匠人，妄加评判。）

又说：百工有器械的巧巧，就强壮有力。

又说：巧的人劳累，智的人忧虑，无能的人无所求。

又说：无为而嘲笑巧智。（巧的人有为而伤神。）

又说：覆盖天地，雕刻众物而不显得巧，这叫天乐。（忘掉乐就乐足够了。）

又说：用瓦片作赌注时技巧专一，用带钩作赌注时心生畏惧，用黄金作赌注时头脑昏乱。（所要赌注越重，内心越纷乱。）

又说：郢地有个人用白土（垩，白土）涂在鼻尖上，像苍蝇翅膀一样薄，让匠石用斧头砍掉。匠石挥动斧头如风砍下，白土尽去而鼻子不伤，郢人站立不变脸色。宋元君听说，召见匠石说：“试着为我做一次。”匠石说：“我确实曾经能砍，虽然如此，我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

《列子》说：周穆王西巡，有献上工匠的人名叫偃师，说：“我唯命是从，但我已经有所造作，希望大王先看看。”穆王说：“带他一起来，我和你一起看。”过了一天，偃师谒见穆王，穆王说：“和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回答：“是我所造的能演戏的人。”穆王惊奇地观看，那人快步、俯仰、言语都像真人。巧匠摆动它的下巴就唱歌合律，托起它的手就跳舞应节。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是真人，与盛姬及内侍一起观看。表演将要结束时，演戏者眨眼睛，招呼穆王身边的侍妾。穆王大怒，立刻要杀偃师。偃师非常恐惧，立即剖开演戏者给穆王看，都是草木胶漆、白黑丹青所做。内部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部有筋骨支节皮毛齿发，都是假物，无不完备。重新组合又像当初。穆王诚心去掉它的心，则口不能说话；去掉它的肝，则眼不能看；去掉它的肾，则脚不能走。穆王说：“人的巧技，竟然与造化相同吗？”下令用副车装载回去。公输班的云梯，墨翟的飞鸢，自称是技巧的极致。弟子东门贾、禽滑厘，私下把偃师的巧技告诉二人，二人终身不敢谈论技艺，而时常拿着规矩。

又说：宋国有个人为他的国君用玉制作楮叶，三年才做成。混在真楮叶中，无法分辨。此人于是凭借巧技在宋国谋生。列子听说后，说：“假使天地生育万物，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东西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大道自然化育，而不依靠智慧巧技。”（《韩子》说：用象牙做楮叶。）

又说：考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不教，考成子请求告知过失并想退学。尹文先生说：“以前老聃向西去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息，有形状的物体，都是虚幻的。造化所开始，阴阳所变化的，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气数通达变化，随形体转移改变的，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所以难终难穷；随形体而变者，其巧显，其功浅，所以随起随灭。知道幻化与生死无异，才可以学幻术。我和你也是虚幻的，哪里需要学呢？”

《墨子》说：公输子削竹木做成鹊，做成后飞翔，三天不掉下来。自以为极其灵巧，墨子对他说：“你做的鹊，不如匠人做的车辖。”片刻，竖立三寸长的木头，就能承受五十石的重量。所以对人有利才叫巧，对人不利叫拙。

《孟子》说：公输子的巧技，不用圆规矩尺也不能画出方圆。

《淮南子》说：从前楚国想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很悲伤，（墨子名翟，是宋国的大夫。悼，悲伤的意思。）从鲁国快步赶往楚国，走了十天十夜没有休息，用衣裳裹住脚，到了郢都，见到楚王，（自，从。趋，快步走。郢，楚国都城，就是现在南郡江陵北里的郢。）说：“我听说大王要发兵攻打宋国，是计划一定能得到宋国之后才罢休呢？还是不顾劳累民众，使军队疲惫、挫伤锐气，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却连咫尺的土地也得不到，仍然一定要攻打呢？”（顿，疲惫。锉，挫伤。锐，精锐。攻打没有罪的宋国，所以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犹且，一定。）楚王说：“如果一定得不到宋国，又还要做不义的事，我为什么要攻打它？”墨子说：“我看到大王一定会损害道义却得不到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的巧匠，制造了云梯，用来攻打宋国，为什么不能攻取？”（公输，鲁班的号，当时在楚国。云梯，攻城的器具，很高很长，上面与云齐平，所以叫云梯。设，布置。）墨子说：“公输般布置攻打，我请求防守。”于是命令公输般布置攻打宋国的器械，墨子布置防守的装备，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抵挡住，最终没能攻入。（入，就是攻克的意思。）于是楚国就停战，中止了攻打宋国。（辍，停止的意思。）

又说：神妙的机关暗中闭合，雕刻的痕迹没有显露，这是人工技巧的巧妙，但在太平治世不把它作为民众的职业。

又说：工匠先涂漆再涂朱红是可以的，先涂朱红再涂漆就不行，万事万物都遵循这个道理。

又说：圆规、直尺、绳墨、钩子，是技巧的工具，而不是技巧本身。（技巧存在于心中。）

又说：神明的事情，不能用智谋技巧去做，也不能靠体力达到。天地所包容的，阴阳所化育的，雨露所滋润的，由此产生万物，翡翠、玳瑁、碧玉、珠宝、花纹，色彩鲜明润泽；即使沾湿摩挲也不变形，长久也不改变，奚仲不能模仿，鲁班不能制造，这叫做大巧。

又说：最高的巧不用剑。（巧在心中，所以不用剑。）

又说：高明的工匠不用斧头砍削。

又说：事物有它自然的本性，然后人事才能加以治理。所以优秀的工匠不能砍削金属，高明的冶匠不能熔化木头。金属的性质不能砍削，木头的性质不能熔化。揉捏黏土做成器皿，挖空木头做成船，熔化铁做成刀，浇铸金属做成钟，都是顺应它们的本性罢了。

《尸子》说：古时候倕制作了圆规、直尺、绳墨、水准仪，让天下人仿效他。

《慎子》说：各种工匠的子女，不学习就能掌握技艺，并不是生来就灵巧，而是因为常常接触这些事。

《傅子》说：马钧先生，是天下最灵巧的人。有两个儿子，说古代没有指南车，记载的话是虚假的，马先生说：“古代有指南车。”两个儿子把这话告诉了魏明帝，明帝下诏让马先生制作，结果指南车做成了。这是第一件奇事，从此天下人佩服他的灵巧。他住在京城，城内有块地可以开辟成园子，但苦于没有水灌溉。马先生就制作了翻车，让小孩转动它，水就自动引上来浇灌，其巧妙比平常的翻车强百倍，这是第二件奇事。后来有人进献杂技表演的模型，能摆设但不能活动。明帝问马先生：“能让它活动吗？”马钧说：“可以活动。”明帝说：“能做得更巧妙吗？”回答说：“可以更巧妙。”接受诏命制作，用大木头雕刻构造，使形状像轮子一样平，暗中用水力发动；设置了女乐舞蹈的样子，让木人击鼓吹箫，木人抛球掷球，自己进出自如，还有百官行署的样子，变化巧妙多种多样，这是第三件奇事。马先生看到诸葛亮的连弩，说：“巧妙是巧妙了，但还不够完善。”说可以制作一种让它的效率增加五倍，曾经试着用车轮悬挂几十块砖瓦，飞出去几百步远。马先生的灵巧，即使古代的鲁班、墨子、王尔，汉代的张衡，也不能超过他。

又说：马先生制造的机器还没有完成，裴秀怀疑并责难他，马先生口头说不过不能回答。傅子说：“裴秀善于言辞但不灵巧，马氏擅长灵巧但短于言辞。灵巧，是天下精微的事。”

《抱朴子》说：擅长下围棋的人，世人称他为棋圣。所以严子卿、马绥明有棋圣的名号。书圣，是皇象、胡昭；画圣，是卫协、张墨；木圣，是张衡、马钧。

《孔丛子》说：孔鲋对陈王说：“梁地有个人叫杨田，技艺巧思超过常人，能骨腾肉飞。”

《博物志》说：近代有个农夫，极其灵巧但自己不知道。他妻子称赞他，他自己还是不知道。于是他削木头做成小麦，试着去卖，买的人没有怀疑，回家磨了才发现不是麦子。

《论衡》说：传说鲁班、墨子的灵巧，雕刻木头做成鹰，飞了三天不落下来。（下，落下的意思。）说他们用木头做成鹰让它飞，是可以的；说它三天不落下来，是夸大了。就像世人传说鲁班灵巧以至于丢失了母亲，说巧匠为母亲制作了木车马，木人驾车，机关完备，载着母亲上了台，离开不回来，失去了他的母亲。

杨泉《物理论》说：蜘蛛的罗网，蜜蜂筑巢，它们的巧妙，何况是人呢？所以工匠的方规圆矩，出于心中的巧思，完成于手的技艺，如果不是聪慧敏锐、精微细密，谁能成就功绩、制成形状，来完成器物的使用呢？

《晋赞》说：陈勰因为工巧而受到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