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七

《唐书》记载：吐蕃在长安以西八千里，本来是汉朝西羌的地域，他们的部落不知道从何处起源，有人说是南凉秃发利鹿孤的后代。利鹿孤有个儿子叫樊尼。等到利鹿孤去世，樊尼还年幼，利鹿孤的弟弟傉檀继承了王位，任命樊尼为安西将军。后魏神瑞元年，傉檀被西秦的乞佛盘炽消灭，樊尼召集残余部众，投靠沮渠蒙逊，被任命为临松太守。等到沮渠蒙逊灭亡，樊尼率领部众向西奔逃，渡过黄河，翻越积石山，在羌人地区建立国家，开拓疆土千里。樊尼的威望和恩惠早就闻名，被众羌人爱戴，他都用恩德信义加以安抚，归附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于是改姓为窣勃野，用秃发作为国号，口音讹传称为吐蕃。后来子孙繁衍昌盛，又不断侵伐征战，疆土逐渐扩大。经过北周和隋朝，仍然被各羌族阻隔，没有与中原相通。他们的国人称他们的国王为赞普，设置大论、小论，来统管国家事务。没有文字，用刻木结绳来约定。虽然有官职，但不常设固定职务，临时统领。征兵用金箭，敌人来犯就点燃烽燧，百里设一个亭子。刑罚严厉，小罪挖眼、割鼻、砍脚，或者用皮鞭抽打，只是随喜怒而定，没有固定法律。囚禁人在地牢里，深几丈，二三年才放出来。宴请外国宾客，必定驱赶牦牛，让客人自己射杀牲畜以供饮食。与臣下每年举行一次小盟誓，宰杀羊、狗、猕猴，先折断它们的脚然后杀死，剖开肠子并屠裂，让巫师向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神灵祷告，说：“如果内心改变，心怀奸诈反复，神明明鉴，下场如同这些羊狗。”每三年举行一次大盟誓，夜里在祭坛中陈列酒食，杀人、马、牛、驴作为牺牲，诅咒说：“你们都要同心协力，共同保卫我家，天地神灵都知道你们的志向，如果有违背此盟的，让你们身体屠裂，和这些牺牲一样！”当地气候非常寒冷，不产稷和稻，有青稞、豆、小麦、荞麦，牲畜多牦牛、猪、狗、羊、马，又有天鼠，形状像雀鼠，大小像猫，皮可以制作裘衣。又多产金、银、铜、锡。那里的人有的随畜牧迁徙而不常定居，但也有一些城郭。他们的国都城叫逻些城，房屋都是平顶，高的有几十尺。贵人住在大的毡帐中，名叫拂庐。居住污秽，从不梳洗。握手饮酒，用毡做盘子，捏麸皮做碗，盛上羹酪，混合着吃。多供奉羱羝神，人们相信巫术。不知道节气，麦子成熟作为岁首。围棋、六博、吹螺、击鼓作为游戏，弓箭不离身。看重壮年，轻视老人，母亲拜儿子，儿子对父亲傲慢，外出都是年少者在前，老者在后。军令严肃，每次作战，前队全部战死，后队才前进。看重战死，厌恶病死，累代战死的人家被认为是甲等门第；临阵败逃而死的，在头上悬挂狐尾，标志他像狐狸一样胆怯，在众人之中必定示众，他们的习俗以此为耻，认为这是次一等的死。行礼时必两手按地，发出狗吠的声音，身体再作揖两次才停止。为父母服丧，剪发，用青黛涂面，衣服都穿黑色，安葬后，就除去丧服。他们的赞普死，用人殉葬，衣服、珍玩以及常骑的马、弓剑之类，全部埋掉。

又说：贞观八年，吐蕃赞普弃宗弄赞开始派遣使者朝贡。弄赞二十岁继承王位，性格骁勇英武，多有谋略，他的邻国羊同以及各羌族都臣服于他。太宗派遣行人冯德遐前往安抚慰问。弄赞见到冯德遐，非常高兴，听说突厥和吐谷浑都娶了公主，于是派遣使者进献黄金，跟随冯德遐入朝，携带大量金银财宝，上表请求通婚，太宗没有答应。

又说：弄赞曾率领部众二十多万，驻扎在松州西境，派遣使者进贡金帛，说是来迎接公主。太宗派遣吏部尚书侯君集等人击败了他，弄赞非常恐惧，派遣使者谢罪，因而再次请求通婚，太宗答应了。弄赞于是派遣他的宰相禄东赞前来致礼，进献黄金五千两，其余宝玩数百件。贞观十五年，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他，命令礼部尚书、江夏郡王李道宗主持婚礼，持节护送公主到吐蕃。弄赞率领他的部众驻扎在柏海，亲自在河源迎接。见到唐朝使者，执子婿之礼，非常恭敬。接着感叹大唐服饰、礼仪的美好，低头抬脸都有羞愧沮丧的神色。等到与公主回国，对亲近的人说：“我的祖父、父亲没有与上国通婚的，如今我能娶到大唐公主，实在是很大的荣幸，应当为公主筑一座城，来向后代夸耀。”于是筑造城邑，建立栋宇宅第，以供居住。公主厌恶当地人赭红涂面，弄赞下令国中暂时废止，自己也脱下毡裘，穿上纨绮，逐渐仰慕中原风俗，还派遣酋豪子弟请求进入国学，学习诗书，又请求中原有文化的人掌管他们的表章奏疏。

又说：太宗征伐辽东回来，弄赞派遣禄东赞来祝贺，上表说：“圣天子平定四方，日月所照的国家都成为臣妾。而高丽依仗遥远，缺少臣子之礼，天子亲自率领百万大军，渡过辽水征讨，摧毁城池攻陷敌阵，不久凯旋。夷狄才听说陛下发兵，稍微前进之间，已听说回国，鹰飞迅越，赶不上陛下的快速。奴才愧居子婿之位，高兴百倍于平常夷人。鹅犹如雁，所以制作金鹅奉献。”那鹅用黄金铸成，高七尺，中间可盛酒三斛。

又说：高宗继承帝位，授弄赞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赐给财物二千段。弄赞于是写信给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刚即位，如果臣下有不忠之心的，应当率兵奔赴朝廷，并进献金银珠宝十五种。高宗嘉奖他，进封为王，赐给杂彩三千段，于是请求蚕种以及造酒、碾磨、纸墨的工匠，都答应了。

又说：高宗听说刘审礼等人战败，召见侍臣询问安抚防御的策略，中书舍人郭正一说：“吐蕃作乱，年岁已深，命将出兵，相继不绝，白白劳费士马，虚耗粮储，就近讨伐则徒损兵威，深入则没有穷尽巢穴。臣希望少发兵招募，暂且派遣备边，明确设立烽火瞭望，不让他们侵掠。使国家财用丰足，人心和同，宽限几年，可以一举消灭。”给事中刘齐贤、皇甫文亮等人，都主张严守有利。

又说：长寿元年，武威军总管王孝杰大破吐蕃军队，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等四镇。于是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镇守。

又说：圣历二年，吐蕃将领赞婆率领所部一千多人，以及他的兄弟莽布支等人来降，武则天派遣羽林飞骑到郊外迎接。授赞婆为辅国大将军，代理右卫大将军，封归德郡王，优厚赏赐很多。

又说：神龙元年，赞普的祖母派遣大臣悉董然来进献地方特产，为她的孙子请求通婚。中宗把所收养的雍王李宗礼的女儿封为金城公主，许嫁给他，从此连年进贡。景龙三年十一月，又派遣大臣尚赞吐等人来迎娶公主。中宗在苑内球场设宴，命令驸马都尉杨慎交与吐蕃使者打球，中宗率领侍臣观看。四年正月，下诏说：“圣人布施教化，以百姓为心；王者施行仁德，以八方荒远之地没有内外。所以能光耀远近，成就万物。因此周朝隆盛治理历法，扩展怀柔远方的图谋；强汉乘时，建立和亲的义举。这大概是统治天下的长久策略，治理国家的良好规范。朕受命于上天，能够继承大业，希望追随前代功烈，永致和平。顾念那吐蕃，偏僻在西域，皇朝运祚之初，早已申明朝贡。太宗文武圣皇帝，德行与天地相配，深情关怀亿万百姓，想停息兵甲，于是通婚好，数十年间，一方清净。自从文成公主前往该国，因而多有变革。我们的边境，屡次兴师动众；他们的部落，颇闻凋弊。近来赞普及祖母可敦、酋长等人，屡次表达诚心，积有岁月，想依托旧日亲情，请求推重亲好。金城公主，朕的小女儿，岂不钟爱？但作为父母，志在抚恤黎民，如果答应他们的诚心祈求，更加敦厚和好，那么边境安宁，兵役止息。于是割舍深慈，为国家大计，建造这座外馆，以成嘉礼，下嫁吐蕃赞普。即于本月进发，朕亲自送到郊外，命大将军杨矩为使臣。”当月，皇帝驾临始平县，来送公主，在百顷泊旁设置帐殿，带领王公宰臣赋诗饯别，改始平县为金城县，改那个地方为凤池乡。

又说：开元二年秋天，吐蕃大将蚠达延、乞力徐等人，率领部众十多万侵犯临洮，又进军侵犯兰州、渭州等地，掠夺监牧的羊马而去。玄宗命令代理左羽林将军薛讷以及太仆少卿王晙率兵拦击。并下诏，将大举亲征，招募将士按期进发。不久王晙等人与贼军在渭源的武阶驿相遇，前军王海滨力战而死，王晙等人乘势前进，大破吐蕃军队，杀数万人，全部夺回所掠的羊马。贼军余党败逃，互相枕藉而死，洮水因此不流。皇上于是停止亲征，命令紫微舍人倪若水前往核查军实，并吊祭王海滨后返回。

又说：开元十七年，唐玄宗派遣皇甫惟明等人出使吐蕃。皇甫惟明等人见到赞普和公主后，详细传达了皇上的旨意。赞普等人欣然同意求和，并拿出贞观年间以来朝廷颁发的所有敕书，给皇甫惟明等人看。赞普命令重臣名悉猎跟随皇甫惟明入朝，上表说："外甥是先皇帝的至亲，又蒙恩降嫁金城公主，于是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都安乐。中间因为张玄表、李知古等人在东西两地先发动兵马，侵犯掠夺吐蕃，边将因此互相征讨，直到今天，才产生嫌隙。外甥因为先代文成公主和当今金城公主的缘故，深知尊卑之分，怎敢失礼？又因年纪小，冤枉被边将挑拨离间，让舅舅生疑，恳请明察。追留死将万足，以前多次派人入朝，都被边将阻拦，所以不敢自己上奏。去年冬天，公主派使者娄众失若将伏专前往，蒙恩派使者来看公主，外甥非常欢喜感激。谨派谕名悉猎及副使押卫将军浪些纥夜悉猎入朝，奏请裁决，两国事务，悉猎都已备述。外甥在吐蕃境内已下令边将，不许掠夺，如果有汉人前来投奔，就立即送回。希望皇帝舅舅远察赤诚之心，允许恢复旧好，长久让百姓快乐。如蒙圣恩，千年万年，外甥始终不敢先违背盟誓。谨进献金胡瓶一个、金盘一个、金碗一个、马脑杯一个、零羊衫段一匹，充作微薄之国礼；金城公主又另外进献金鸭、盘盏、杂器物等。"开元十八年十月，名悉猎等人到达京师，玄宗亲临宣政殿，排列羽林仪仗接见他们。名悉猎颇通文书，以前曾迎金城公主到长安，当时朝廷都称赞他的才能口才。至此，玄宗将他引入内宴交谈，对他很优待，赐紫袍、金带及鱼袋，以及时服缯彩、银盘、胡瓶等，还在别馆设宴，招待很丰厚。名悉猎接受了袍带、器物，却退还了鱼袋，推辞说："本国没有这种章服，不敢承受特殊赏赐。"玄宗高兴地同意了，诏令御史大夫崔琳充任使臣回访，并在赤岭各自竖立分界碑，约定互不侵犯。当时吐蕃使者上奏说："公主要求《毛诗》、《礼记》、《左传》、《文选》各一部。"玄宗下令让秘书省抄写给她，正字于休烈上疏劝谏说："我听说：戎狄是国家的寇贼；经典是国家的典章。戎狄生异心，不可以没有防备；典章有固定制度，不可以借给别人。传言说：'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所以革除他们的非分之想，在于有备无患。从前东平王入朝，求取《史记》和诸子书籍，汉帝不给。因为《史记》多讲兵谋，诸子杂有诡术。东平王是汉朝的美德亲属，尚且不想给他征战之书；如今西戎是国家的仇敌，岂能赠予经典？况且我听说，吐蕃人性情慓悍果决，机敏锐利，善于学习而不回头。如果通达书籍，必能懂得战争；深研《诗》则知道武夫，有军事征伐之事；深研《礼》则知道月令，有兴废之兵；深研《传》则知道用兵，多诡诈之智；深研史则知道往来，有文书檄令的体制。这跟资助寇兵盗粮有什么区别？我听说鲁国秉持周礼，齐国不加兵；吴国获得乘车，楚国屡次奔命。一个因守典而存国，一个因丧法而危邦，可以借鉴。而且公主出嫁从夫，远适异国，应当仰慕夷狄礼仪。反而求取良书，愚臣料想，恐怕不是公主的本意。恐怕有奔逃之类的人在中间教唆。如果陛下担心失去蕃情，以完备国信，实在不得已，请去掉《春秋》。当周德衰落，诸侯强盛，礼乐自出，战伐交替，情伪于是产生，变诈于是兴起，就有以臣召君之事，取威定霸之名。如果给此书，是国家的祸患。《传》说：于奚请求曲县鞶缨，孔子说：'可惜，不如多给他城邑。只有名与器，不可以借人。'狄人本来贪婪，贵货轻土，正可以赐他们锦绮，多给玉帛，何必顺从他们的请求，以助长他们的智慧？我愧居官位，职掌刊正秘籍，实在痛心经典弃于戎夷，冒死上奏，希望陛下深察。"

又说：开元二十二年，派遣将军李佺在赤岭与吐蕃分界立碑。开元二十四年正月，吐蕃派遣使者进贡方物金银器玩数百件，都形状奇异。玄宗下令陈列在提象门外，给百官看。

又说：开元二十八年春，章求兼琼秘密与安戎城中的吐蕃翟都局以及维州别驾董承宴等人通谋，翟都局等人于是翻城归顺，引导官军入城，杀尽吐蕃将士，派监察御史许远率兵镇守。玄宗听说后非常高兴。中书令李林甫等人上表说："依臣等看，吐蕃此城正当冲要，凭险自固，仗恃此地窥视边境，多年来蚁聚为患，即使有百万之众，也难以攻取。陛下亲自运筹秘策，不兴师旅，只需派中使李思敬晓谕羌族，莫不怀恩，翻然改图，自相谋陷，神算运于不测，睿略通于未然，多年未能诛灭的敌人，一朝荡灭。又我等今日奏事，陛下从容对我们说：'你们只管看四夷不久当渐渐沦丧。'德音刚降，就听到戎捷，可知圣意与天相合，应如响至，自古以来所未有。请宣示百官，编入史册。"玄宗亲手写诏回答："此城在仪凤年间，羌人引吐蕃，于是被固守。岁月已久，攻伐也多。其地险隘，非兵力所能制。朝廷群议，不主张攻取。朕因为小蕃无知，事须处置，授以奇计，所以施行，获得彼戎之心，归我城守，足以欣慰。"

○大羊同

《通典》说：大羊同，东接吐蕃，西接小羊同，北面直到于阗，东西千余里，精兵八九万。其人辫发毡裘，以畜牧为业。地多风雪，冰厚丈余。所出物产，与吐蕃很相似。风俗无文字，只刻木结绳而已。刑法严峻。酋豪死，挖去其脑，填以珠玉，剖开五脏，换成黄金，假造金鼻、银齿，用人殉葬，卜吉日藏于岩穴地中，别人不知道在哪里。多杀犛牛、骏马以充祭祀，葬毕除丧服。其王姓姜葛，有四大臣，分掌国事。自古未通。

○悉立

《通典》说：悉立，在吐蕃西南，户五万余。有城邑村落，依溪涧。男子用缯彩缠头，穿毡褐；妇人编发，穿短裙。以蒸报为风俗。畜产多水牛、羖羊、鸡、猪，谷物适宜粳稻、麦、豆，多产甘蔗、各种水果。死后葬于野外，不堆土种树。丧制以黑衣为丧服，一年后穿吉服。刑罚有刖、劓。附属吐蕃。

○章求拔

《通典》说：章求拔，或说章揭拔，本是西羌种。在悉立西南，居四山之内，近代移出山，西接东天竺。于是改变衣服，改变西羌风俗。其地延袤八九百里，精兵二千余人。居无城郭，喜好为寇掠夺，商旅以此为患。听说悉立入朝，也派遣使者朝贡。

○且末(上子余切)

《汉书》说：且末国，王治且末城，距离长安六千八百二十里。有葡萄等水果。西通精绝二千里。

《北史》说：且末西北有流沙数百里，夏季有热风，为行旅之患。风所到之处，只有老骆驼预知，就喷气而聚立，埋其口鼻在沙中。人常常以此为候，也拿毡拥蔽鼻中。风迅速猛烈，片刻即过，若不防备，必至危险毙命。后魏大统八年，其兄鄯善未率众内附。

乌秅(上一加切，下真加切)

《汉书》说：乌秅，王治乌秅城，距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田石间有白草，累石为室，民接手饮，(师古说：从高山下溪涧中饮水。接，连接其手。)出小步马。(师古说：小细步也，所谓百步千迹也。)

○西夜

《汉书》说：西夜国，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犍，音巨言切。)距离长安万二百五十里。与胡不同，其种族是羌氐。行国，(师古说：言不着土地。)随畜逐水草往来，而地出玉石。

《后汉书》说：西夜国，距离洛阳万四千四百里。地上生白草，有毒，国人煎以为药，涂在箭镞上，被射中的人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