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西晋宣帝

《晋书》记载：宣帝名懿，字仲达，河内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他的祖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担任夏官祝融。历经唐、虞、夏、商各代，世袭官职，到周朝时，以夏官改称司马。后来程伯休父在周宣王时因世袭官职平定了徐方，被赐予官族，于是以司马为氏。楚汉之际，司马昂担任赵将，与诸侯一起讨伐秦朝。秦朝灭亡后，被立为殷王，定都河内。汉朝将此地设为郡，他的子孙便定居于此。从司马昂起第八代，生了征西将军司马钧，字叔平。司马钧生了豫章太守司马量，字公度。司马量生了颍川太守司马俊，字元异。司马俊生了京兆尹司马防，字建公。宣帝就是司马防的第二个儿子。

他年少时就具有不凡的节操，聪明而有远见卓识，博学多闻，信奉儒学。汉末天下大乱，他常慨然有忧国忧民之心。南郡太守同郡人杨俊有识人之明，见到宣帝时，他尚未满二十岁，便认为他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尚书清河人崔琰与宣帝的兄长司马朗交好，也对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慧明达，刚毅果断，英武特出，不是你所能比的。”

汉建安六年，郡中推举他为上计掾。魏武帝曹操担任司空时，听说后征召他。宣帝知道汉朝国运衰落，不想屈节于曹氏，便借口患有风痹，不能起床活动。魏武帝派人夜里悄悄前去刺探，宣帝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等到魏武帝担任丞相，又征召他为文学掾，并命令前去征召的人说：“如果他再犹豫不前，就把他抓起来。”宣帝害怕了，于是接受了职务。从此让他与太子交往相处，升任黄门侍郎，转任议郎、丞相东曹属，不久又转任主簿。魏国建立后，升任太子中庶子。每当参与重大谋划，总能提出奇策，深受太子信任器重，与陈群、吴质、朱铄号称“四友”。升任行军司马，对魏武帝说：“过去箕子陈述谋略，以粮食为首要。如今天下不耕作而吃饭的人大约有二十多万，这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之计。虽然战事未息，但也应当一边耕种一边防守。”魏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致力于农业，积蓄粮食，国家开支充裕富足。

等到魏武帝在洛阳去世，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宣帝主持丧事，内外肃然有序。于是护送灵柩回到邺城。魏文帝即位后，封他为河津亭侯，转任丞相长史。魏文帝接受汉朝禅让后，任命宣帝为尚书。不久，转任督军、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黄初二年，督军官职被撤销，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黄初五年，天子南巡，在吴国边境阅兵。宣帝留守许昌，改封向县侯，转任抚军大将军、假节，统领五千士兵，加授给事中、录尚书事。宣帝坚决推辞。天子说：“我处理各种事务，夜以继日，没有片刻休息。这并非为了荣耀，而是让你为我分忧罢了。”

黄初六年，天子再次大规模出动水军征讨吴国，命令宣帝留守。临行前，下诏说：“我深以后事为念，所以委托给你。曹参虽有战功，但萧何更为重要。使我无西顾之忧，不也是很好的吗！”天子从广陵返回洛阳，下诏对宣帝说：“我东行时，抚军应当总管西边事务；我西行时，抚军应当总管东边事务。”于是留下宣帝镇守许昌。

等到天子病重，召宣帝与曹真、陈群等人在崇华殿南堂相见，共同接受遗诏辅政。下诏给太子说：“如果有离间这三位公卿的人，千万不要怀疑他们。”明帝即位后，改封宣帝为舞阳侯。当孙权围攻江夏时，派部将诸葛瑾、张霸同时攻打襄阳，宣帝督率各军讨伐孙权，击退了他们。进而追击，击败诸葛瑾，斩杀张霸，斩首一千余人。升任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下诏命宣帝屯驻于宛，加授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当初，蜀将孟达投降时，魏朝对他非常优厚。宣帝认为孟达言行狡诈，不可信任，多次进谏未被采纳，于是让孟达担任新城太守，封侯，假节。孟达于是联络吴国，巩固与蜀的关系，暗中图谋中原。宣帝写信开导他，孟达得信后大喜，但仍犹豫不决。宣帝于是秘密进军讨伐。上庸城三面环水，孟达在城外设置木栅栏固守。宣帝渡过水，攻破木栅，直逼城下。分八路进攻，十六天后，孟达的外甥邓贤、部将李辅等人开门投降。斩孟达，将其首级传送京师。俘虏一万余人，整顿军队返回宛城。于是鼓励农桑，禁止奢侈浪费，南方百姓都心悦诚服归附。

当时边境郡县新近归附，百姓没有户籍，魏朝想要核实户口。适逢宣帝朝见天子，天子向他询问对策。宣帝回答说：“贼寇以严密的法网束缚百姓，所以百姓抛弃他们。应当用宽大的政策治理，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天子又问讨伐吴、蜀两个敌国，哪个应先进行？宣帝回答说：“吴国认为中原不熟悉水战，所以敢散居在东关。凡是进攻敌人，必须先扼住其咽喉而冲击其心脏。夏口、东关，是敌人的心脏和咽喉。如果用陆军向皖城进军，引诱孙权东下，进行水战；大军向夏口进军，乘其空虚而攻击，这如同神兵从天而降，一定能击败他们。”天子认为都对，又命宣帝屯驻于宛。

太和四年，升任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一起讨伐蜀国，军队驻扎在丹口，遇到大雨，班师回朝。第二年，诸葛亮侵犯天水，在祁山包围将军贾嗣、魏平。天子说：“西方有事，非你不能托付。”于是派宣帝西行屯驻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领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讨伐诸葛亮。于是进军隃麋。诸葛亮听说大军直抵，便亲自率众准备收割上邽的麦子。众将都十分恐惧，宣帝说：“诸葛亮顾虑多而决断少，一定会先安营扎寨巩固防守，然后才收割麦子，我只要两天急行军就足够了。”于是卷起铠甲，日夜兼程赶赴，诸葛亮望见尘土就逃走了。进军到汉阳，与诸葛亮相遇，宣帝列阵以待。派部将牛金率领轻骑引诱，两军刚一接触诸葛亮就撤退了，追到祁山。诸葛亮屯驻卤城，占据南北两山，阻断水源构筑重重围垒。宣帝进攻，突破了围垒，诸葛亮连夜逃走，追击击败了他，俘获斩杀数以万计。天子派使者慰劳军队，增加封邑。

太和二年，诸葛亮又率十余万人从斜谷出击，在郿县渭水南岸修筑营垒。天子十分忧虑，派征蜀将军秦朗率领步骑兵二万，接受宣帝指挥。众将想去渭北等待，宣帝说：“百姓的物资积蓄都在渭南，这是必争之地。”于是率军渡河，背水筑垒。于是对众将说：“诸葛亮如果是勇敢的人，应当从武功出兵，依山向东。如果西上五丈原，那么各军就平安无事了。”诸葛亮果然上了五丈原，准备北渡渭水，宣帝派将军周当屯驻阳遂作为诱饵。过了几天，诸葛亮按兵不动。于是派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同防备阳遂，与诸葛亮在积石相遇，面对原野交战，诸葛亮无法前进，退回五丈原。恰逢有长星坠落在诸葛亮的营垒中，宣帝知道他必败，派奇兵从背后攻击诸葛亮，斩杀五百余人，俘虏一千余人，投降的有六十余人。

太和三年，升任太尉，多次增加封邑。蜀将马岱入侵，宣帝派将军牛金击退了他，斩首一千余人。太和四年，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叛，天子召宣帝到京师。天子说：“此事不足以劳烦你，但为了务必攻克，所以麻烦你。你估计他会采取什么计策？”宣帝回答说：“弃城预先逃走，是上策。据守辽水抗拒大军，是中策。坐守襄平，只能被擒。”天子问：“他会采用哪种计策？”宣帝说：“只有明智的人能够深入估量敌我，才能预先有所取舍，这不是他所能做到的。如今孤军远征，他会认为我军不能持久，一定会先抗拒辽水而后防守，这是中、下策。”天子问：“往返需要多长时间？”宣帝回答：“去一百天，回一百天，进攻一百天，用六十天休息，一年足够了。”

景初二年，宣帝率领牛金、胡遵等步骑兵四万，从京都出发。天子亲自送出西明门，下诏命其弟司马孚、其子司马师送行到温县，赐给谷物布帛牛酒，命令郡守及典农以下官员都去聚会。宣帝见到父老故旧，宴饮多日。他叹息怅然有感，作歌道：“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于是进军，经过孤竹，越过碣石，驻扎在辽水。公孙文懿果然派遣步骑兵数万，在辽隧险阻处坚守壁垒，南北长六七十里，以抗拒宣帝。宣帝大张旗鼓率军从南面进攻，贼寇集中精锐赶赴。宣帝却乘船秘密渡河从北面进军，逼近贼营，沉掉船只，烧毁桥梁，沿辽水修筑长围，放弃贼寇而向襄平进军。贼寇见兵出其后，果然前来拦截。宣帝于是纵兵迎击，大破贼军，三战皆捷。贼寇退保襄平，宣帝进军围攻。

起初，公孙文懿听说魏军出征，向孙权求救。孙权也出兵，遥为声援，写信给公孙文懿说：“司马公善于用兵，变化如神，所向无敌，我非常为你担忧。”恰逢连绵大雨，平地水深数尺，贼寇仗着水势，照常打柴。朝廷听说军队遇雨，都建议召还，天子说：“司马公临危应变，计日内就能擒获他。”不久雨停，于是合围。筑起土山，挖掘地道，架设盾牌、望楼、攻城车，发射箭矢石头如同雨下，日夜进攻。公孙文懿十分恐惧，于是派他任命的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求投降，请求解围后自缚请罪。宣帝不答应，将王建等人抓起来全部斩首。公孙文懿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交人质。宣帝派人回答说：“军事大要有五条：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走，其余两条只有投降和死。你不肯自缚，这是决心赴死，不必送人质。”公孙文懿从南面突围而出，宣帝纵兵击败他，在梁水上将其斩首。

当时有士兵受冻，乞求短衣，宣帝没有给他们。有人说：“幸好剩有许多短衣，可以赐给他们。”宣帝说：“短衣是官物，臣子不能私自施舍。”于是班师回朝。天子派使者在蓟地慰劳军队，增封食邑昆阳，加上之前共两个县。

等到齐王即位，升任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曹爽各自统领三千士兵，共同执掌朝政，轮流在殿中值班，乘轿入殿。曹爽想让尚书奏事先由自己过目，于是对天子说，将宣帝调任大司马。朝议认为前后大司马多在职上去世，于是任命宣帝为太傅，入殿不必小步快走，赞拜不称姓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如同汉朝萧何的旧例。

嘉平八年夏四月，曹爽采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将太后迁到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共同掌管禁军，树立众多亲信党羽，屡次更改制度。宣帝无法禁止，于是与曹爽产生矛盾。五月，宣帝称病不再参与政事。嘉平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自将掖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放出，送给曹爽作为歌舞伎。曹爽、何晏认为宣帝病重，产生无君之心，与张当密谋，图谋危害社稷，已经定下日期。宣帝也暗中防备，曹爽的党羽也颇怀疑宣帝。

恰逢河南尹李胜将赴任荆州，前来探望宣帝。宣帝假装病重，让两个婢女服侍，拿衣服时衣服落地，指着嘴说口渴，婢女端来粥，宣帝拿不稳杯子喝，粥都流出来沾在胸口。李胜说：“众人以为明公旧风发作，没想到尊体竟然这样！”宣帝声音气息微弱，勉强说“年老抱病，死在旦夕。你应当委屈担任并州，并州靠近胡人，好好防备。恐怕不能相见了，将儿子师、昭兄弟托付给你。”李胜说：“我将回本州任职，不是并州。”宣帝故意错乱言辞说：“你刚到并州。”李胜又说：“将任职荆州。”宣帝说：“年老神志不清，不明白你的话。如今回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李胜退出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值得忧虑了。”后来又说：“太傅不可再康复了，令人悲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设防。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日，天子拜谒高平陵，曹爽兄弟都随从。当天，太白星侵犯月亮。宣帝于是上表永宁太后，请求废黜曹爽兄弟。当时景帝司马师担任中护军，率兵屯驻司马门。宣帝在宫阙下列阵，经过曹爽门前。曹爽帐下督严世上楼，拉弩准备射向宣帝，孙谦制止他说：“事情还不知如何。”三次搭箭三次停止，都拉他的肘部所以没能射出。大司农桓范出城投奔曹爽，蒋济对宣帝说：“智囊去了。”宣帝说：“曹爽与桓范内部关系疏远而且智谋不及，劣马贪恋槽中豆料，一定不会采用他的计策。”于是授予司徒高柔符节，代理大将军职务，统领曹爽军营，对高柔说：“你就是周勃了。”命令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接管曹羲军营。宣帝亲自率领太尉蒋济等人带兵出迎天子，屯驻在洛水浮桥，上奏说：“先帝曾诏令陛下、齐王及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说：深以后事为念。”

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遗诏，败坏扰乱国家典制，在内超越本分仿效君王，在外独揽威权。各官署的重要职位，都安插自己的亲信；过去负责宫禁宿卫的旧臣，全被罢黜排斥。他们根基盘结交错，放纵恣肆日益严重。又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专门互相勾结，窥伺帝位。天下动荡不安，人人心中充满危惧。陛下如同暂居的寄坐，怎么能够长久安宁？这并非先帝诏令陛下和我登上御床的本意。我虽然年老衰朽，怎敢忘记先前的嘱托！从前赵高肆意妄为，秦朝因此灭亡；吕氏、霍氏及早被铲除，汉朝国祚得以长久延续。这是陛下明确的鉴戒，也是我接受使命的关键时刻。公卿群臣都认为曹爽有不臣之心，他的兄弟不宜掌管禁军宿卫；奏报皇太后，皇太后下令按照所奏施行。我随即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吏兵，各自以本官爵位回归府第。若有人滞留天子的车驾，以军法处置。我于是竭力抱病率领军队前往洛水浮桥，侦察非常变故。曹爽不向陛下呈递奏章，将车驾停留在伊水以南，砍伐树木设置鹿角，征发屯田兵数千人防守。桓范果然劝说曹爽拥戴天子前往许昌，传檄征调天下兵马。曹爽不能采纳，却在夜间派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去见天子，观察天子的意图。天子列举他的过失，事情仅止于免官。陈泰回来报告曹爽，劝他呈递奏章。天子又派曹爽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晓谕曹爽，指着洛水发誓，曹爽心中相信。桓范等人援引古今事例，用各种道理劝说，曹爽始终不肯听从，竟说："司马公不过想夺我的权罢了，我能以侯爵身份回家，仍不失为富家翁。"桓范捶胸说："因你，要灭我全族了！"于是曹爽呈递了天子的奏章。不久，有关部门弹劾黄门张当，同时揭发曹爽与何晏等人谋反之事，于是逮捕曹爽兄弟及其党羽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人诛杀。二月，天子任命帝为丞相，增加封地八个县，食邑两万户，奏事时不称名。帝坚决辞让丞相之职。冬十二月，加赐九锡之礼，朝会时不必跪拜。帝坚决辞让九锡。二年春正月，天子命令帝在洛阳建立宗庙，帝因长期生病不能上朝请安，每逢有大事，天子亲自到府第咨询。三年，天子派兼大鸿胪、太仆庾嶷持节，册命帝为相国，封安平郡公，帝坚决推辞不接受。六月，帝患病卧床。八月在京师去世，时年七十三岁。武帝受禅后，上尊号为宣皇帝，陵墓称高原，庙号高祖。

虞预《晋书》说：皇上虽然爱好文学，以儒素之德立身，但向来有雄才霸略的器量。正值魏氏国祚短促，内外多难，谋划却很少失误，举动必定独自成功，知人善任，提拔隐逸之士。王基、邓艾、周秦、贾越等人，都出身寒门，而在朝廷建功立业，经营筹划的才能，可谓深远。

《异苑》说：晋宣帝诛杀王陵后卧病，天天看到王陵逼迫，皇帝呼喊说："彦云（彦云，王陵的字）慢些。"身上便有被击打的地方。贾逵也作祟，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当初，王陵被逮捕后，经过贾逵的庙，呼喊说："贾梁道，我是魏国的忠臣，只有你的神灵知道。"所以贾逵帮助他。到了永嘉之乱时，有巫师见到皇帝，流泪说："国家倾覆，是曹爽、夏侯玄申诉冤屈得到伸张的缘故。"曹爽因权势家族而被诛杀，夏侯玄因当时声望而被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