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八

《唐书》记载：德宗孝文皇帝，名字叫适，是代宗的长子。母亲是睿真皇后沈氏。天宝元年四月癸巳日，在长安东宫出生。同年十二月被授予特进官职，封为奉节郡王。代宗即位的当年五月，任命皇帝为天下兵马元帅，改封为鲁王。八月，改封为雍王。广德二年二月，被立为皇太子。大历十四年五月辛酉日，代宗驾崩。癸亥日，在太极殿即位。六月己亥朔日，登临丹凤楼，大赦天下。八月，任命门下侍郎、平章事崔祐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任命道州司马同正杨炎为门下侍郎、平章事。乙巳日，派遣太常少卿韦伦出使吐蕃，将五百名吐蕃俘虏归还他们，表示修复友好关系。冬季十月，吐蕃联合南蛮的军队，号称二十万，分三路入侵茂州，以及扶、文、黎、雅等州，接连攻陷郡县。朝廷派禁军四千人援助蜀地，大败敌军。十二月乙卯日，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建中元年春季正月丁卯朔日，登临含元殿，改年号为建中，群臣进献尊号为圣神文武皇帝。己巳日，朝拜太清宫。庚午日，拜谒太庙。辛未日，在郊丘举行祭祀，回宫后，登临丹凤门，大赦天下。自从国家艰难以来，征收赋税的名目很多，今后除了两税之外，如果擅自征收一钱，就以枉法论处。二年三月，修筑汴州城。起初，大历年间李正已占据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曹、濮、兖、郓十五州的地盘，李宝臣占据恒、定、易、赵、深、冀、沧七州的地盘，田承嗣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的地盘，梁崇义占据襄、邓、均、房、复、郢六州的地盘，各自聚集数万兵力。他们起初因为叛乱而得以自立，虽然朝廷给予恩宠优待，但内心仍然怀有猜疑，互相联合盘结以巩固自己。在此之前，汴州因为城池狭窄容纳不下众人，请求扩建。到这时开始筑城。五月丙寅日，因为战争兴起，按十分之一征税。冬季十一月，尚书左仆射杨炎被贬为崖州司马，不久被赐死。三年四月，封朱滔为通义郡王。朱滔、王武俊与田悦联合军队反叛。十一月，朱滔、田悦、王武俊在魏县的军垒中互相推举，僭越称王。设立官职名称如同本朝初年亲王行台的制度。丁丑日，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与朱滔等四个盗贼牢固勾结叛逆。四年春季正月，凤翔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宰相尚结赞在清水会盟。庚寅日，李希烈攻陷汝州，抓住州将李元吉后离去，东都洛阳震惊恐惧。甲午日，派遣颜真卿去李希烈军中宣谕安抚。八月丁未日，李希烈率领三万军队在襄城攻打哥舒曜，东都危急。冬季十月，下诏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泾原军队救援哥舒曜。丁未日，泾原军队开出京城，到达浐水，倒戈谋反，姚令言无法禁止。皇帝下令装载两车丝绸，派晋王前去抚慰晓谕，但乱兵已经在丹凤门下摆开阵势，催促神策军抵抗，没有一个人到来。皇帝与太子、诸位王妃、公主等一百多人从宫苑北门逃出，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正在军中教射箭，听说有难，聚集了四百名射手随从护卫。当晚，到达咸阳，只吃了几勺饭就继续赶路。戊申日，到达奉天。己酉日，元帅都虞候浑瑊带着子弟家属到来，于是任命浑瑊为行在都虞候。乱兵抢劫京城后，驻扎在白华，然后在晋昌里迎接朱泚为首领，自称太尉，住在含元殿。皇帝认为奉天狭窄，想前往凤翔，壬子日，凤翔军队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张镒，于是作罢。癸丑日，李希烈攻陷襄城，哥舒曜逃往洛阳。丁巳日，邠宁节度使韩游瑰与讬惟明率领三千士兵到来，刚进入奉天，贼军也到了，于是出兵抵抗，朝廷军队失利。贼军攻城更加猛烈，箭矢石块像雨点般落下，死伤很多，人心危急恐惧，皇帝与浑瑊相对哭泣。朱泚占据乾陵奏乐，向下俯视城中，言辞多有轻慢侮辱。戊子日，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派遣兵马使张韶奉上表章，说大军即将到达。于是让人把张韶抬上城巡行，呼喊欢呼声响彻天地，贼军不知虚实，疑虑恐惧而放缓了进攻。癸巳日，李怀光军队驻扎在醴泉，当晚贼军解围离去。神策军将领李晟从定州率军赶来赴难，驻扎在渭桥。

兴元元年春季正月，皇上在奉天下诏说："能够实现振兴教化，一定要靠推诚布公；忘掉自己、救助他人，不能吝惜改正过错。我继承大业，统治万邦，却失去宗庙，流落草野。没有顾念德行，实在无法追悔过去；长久思过，期望将来能够恢复。明确彰显这个道理，以昭示天下。我小子害怕德行不能传承，不敢懈怠荒废。然而因为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熟悉治理国家的政务，积习容易沉溺，居安忘记危险，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体恤征战的劳苦。导致恩泽不能向下施行，民情不能向上通达，事情堵塞隔绝，百姓怀疑阻挠。仍然不明于反省自己，于是发动战争，征调四方军队，转运千里粮饷。征发车辆马匹，远近骚动不安；行路的人自带干粮，居留的人送物资，百姓劳累不堪。劳役不止，田地多荒芜。暴虐的政令比搜刮还严苛，疲困的百姓织机空竭，辗转死在沟壑，离开乡里，城邑变为废墟，人烟断绝。上天在上谴责而我却不觉悟，百姓在下怨恨而我不知道。逐渐招致祸乱，变乱在都城发生，贼臣趁机作乱，肆行叛逆滔天，竟然毫无惭愧畏惧，敢于欺凌逼迫。万民失序，九庙震惊，对上辱没祖宗，对下辜负百姓。痛心惭愧，罪责确实在我，长久愧疚哀悼，如同坠入深渊。依赖天地降福，人神共谋，将相竭尽忠诚，武将效力，群盗得以平息，皇权重新伸张。将要推行长远谋划，必须颁布新的命令。我早起晚睡，只反省以前的过错。以前公卿百官加以虚美，用圣神文武的称号，加在我这个昏暗寡德的人身上，我坚决推辞没有获准，勉强顺从了众人的意见。昨日自我反省，实在惊惧。从今以后，朝廷内外的奏章不得再提圣神文武的称号。现在上元节推演历法，新年呈现祥瑞，应当改换纪年名号，广泛施与宽宥的恩泽，可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为兴元元年。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都是因功勋旧臣，相继镇守藩镇，我安抚驾驭失当，导致他们疑惑恐惧，都是因为皇上失去为政之道而百姓遭受灾祸。全部一并为他们洗刷罪名，恢复他们的爵位，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并立即派遣使者宣示告知。朱滔因为是朱泚的连累，路途遥远一定不是同谋，顾念他以前的功勋，务必从宽，如果能效顺，也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朱泚改变天常，窃取名位，狂暴侵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于祖宗，我不敢赦免。除朱泚外，其他一并予以原谅宽宥。"二月甲子日，加封连城郡王李怀光为太尉，并赐给铁券，赦免三次死罪。李怀光发怒说："凡是臣子反叛，才赐给铁券，饶恕不死，现在赐给我李怀光，这是确定我要反叛了！"于是把铁券扔在地上。皇上听说李怀光将要反叛，命令翰林学士陆贽前去安抚劝谕。李怀光的言辞礼节更加傲慢悖逆，不久李晟从咸阳移兵到东渭桥，是为了避开李怀光。李晟认为李怀光反叛的形迹已经明显，请求皇上到蜀地。丁卯日，皇上出行到梁州，留下戴休颜守卫奉天。三月，李怀光烧毁营寨，逃回河中。庚寅日，皇上驻扎城固。壬辰日，到达梁州。四月辛丑朔日。当时将士还没有发给春衣，皇上还穿着夹衣，汉中天气早热，左右请求皇上穿暑衣，皇上说："将士还没有换成冬衣，我独自穿春衫可以吗？"不久贡物相继送到，先发给各军然后自己才穿。五月，李晟从渭北移军到光泰门外。贼兵前来进逼，我军将士奋勇攻击，大败贼兵，斩首数以千计。戊戌日，李晟在光泰门外列阵。派遣骑兵将领史万顷前往神䴥村，打开苑墙二百多步，贼兵树立栅栏阻挡。我军争相拔除栅栏，与贼兵血战，贼党大败，追击到白华，朱泚、姚令言率一万多人逃走。李晟收复京城。这天，浑瑊与戴休颜也在咸阳打败贼兵三千人，韩游瑰在泾州追击朱泚。六月，李晟上奏《收城露布》，皇上看后，泪水沾湿衣襟。泾州田希鉴斩杀姚令言，幽州军士韩旻在彭原斩杀朱泚，并将首级送到皇上驻地。乙巳日，派遣吏部侍郎班宏进入京城宣诏慰问。六月戊午日，皇上从兴元出发。秋季七月丙子日，驻扎凤翔府。壬子日，从兴元回到京城。辛卯日，登丹凤楼，大赦天下。九月丁卯日，皇上回头对宰相说："如今大盗虽然除掉，但时势仍多艰难，应该广泛延揽接纳，以通达下情。近来谏官都没有论奏，从今以后每逢正衙和延英殿坐朝的日子，经常让朝官三两人当面奏陈时政得失，希望能有大的好处。"贞元元年正月丁酉朔日，登含元殿接受朝贺，礼仪完毕，宣布制书，大赦天下，改年号。当时关东地区严重饥荒，赋税征收不上来，国家财用更加窘迫，关中饥民蒸蝗虫来吃。五月，分别命令朝臣祈祷各种神灵以求雨。蝗虫从海边飞来，成群飞起遮天蔽日，每次落下草木和牲畜毛都被吃光，谷物价格暴涨。九月，朔方大将牛名俊斩杀李怀光，将首级送到京城。马燧收复河中。十月，皇上登正殿，考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等三科举人。十一月癸卯日，皇上亲自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礼仪完毕，登丹凤楼，大赦天下。二年四月丙寅日，淮西李希烈被他的牙将陈仙奇毒死，并杀了他的妻子儿女，陈仙奇率淮西归顺。九月乙巳日，吐蕃侵犯好畤，京城戒严。李晟部将王佖在汧阳城攻击吐蕃，打败其中军。辛亥日，吐蕃侵犯凤翔，李晟出兵抵御，一夜之间吐蕃退兵。冬季十月，李晟攻取吐蕃摧沙堡。十一月，册封淑妃王氏为皇后。丁酉日，皇后去世，谥号昭德。辛丑日，吐蕃攻陷盐州。三年三月，河东马燧来朝见。当时吐蕃宰相结赞派大将论颊热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告诉马燧，请求两国结盟，皇上怀疑他不真诚，没有允准，所以马燧亲自带领论颊热入朝，极力说吐蕃宰相请求结盟，可以保证信用。皇上听从了。五月辛未日，侍中浑瑊与吐蕃宰相尚结赞在平凉会盟，被吐蕃军队劫持，浑瑊逃脱而免于遇难，崔汉衡以下将吏被俘陷没的有六十多人。四年春季正月，皇上登丹凤楼，大赦天下。京城发生地震，辛亥日又震，壬子日又震。甲寅日地震。在麟德殿宴请群臣。己未日，地震。丁卯日，有关部门逐条奏报裁减官员，左右常侍、太子宾客请求依旧设置四员，听从了。壬戊日，加设谏议大夫八员，分中书四员为右谏议，门下四员为左谏议。这个月，吐蕃侵犯泾、邠、宁、鄜、庆等州，焚烧彭原县，边将关闭城门自守。贼兵驱赶人口牲畜三万多，共二十天才退兵。五年春季正月乙卯日，下诏："从今以后应当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替正月晦日，凑足三个令节的数目，内外官府休假一日。"二月庚子日，任命大理卿董晋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御史中丞窦参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兼转运使。六年春季正月，下大雪。二月戊辰朔日，百官在曲江亭会宴，皇上赋《中和节群臣赐宴》诗七韵。这天，百官进献《兆人本业》三卷。八年四月乙未日，贬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为郴州别驾，任命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同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八月，因天下水灾，命令朝臣宣抚赈贷。河南、河北、山南、江淮共四十多州发生大水，淹死二万多人。九年正月癸卯日，开始征收茶税，每年得钱四十万贯。根据盐铁使张滂的上奏，茶有税从此开始。五月乙巳日，韦皋攻破吐蕃峨和城、定廉城、通鹤军，共平定堡寨五十多所。冬季十月，环王国进献犀牛，皇上命令在太庙展示。十年冬季十月，登宣政殿，考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等举人。十二月，贬中书侍郎、平章事陆贽为太子宾客。十二年三月，任命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六月，开始设置左右护军中尉。十二月乙未日，下大雪，平地积雪二尺，竹柏大多冻死。环王国进献的犀牛，这个冬天冻死。皇上撰写《刑政箴》一首。癸未日，回纥、南诏、剑南、西山八国女国王都来朝贺。十三年春季正月，吐蕃赞普派遣使者修好，边塞上报，皇上认为犬戎违背盟约，不接受其使者。十六年春季正月，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镇的军队与贼兵交战，都不利而退。二十一年春季正月，登含元殿接受朝贺。这天，皇上身体不适。癸巳日，在宣政殿会见群臣，宣布遗诏：皇太子应当在灵柩前即位。这天，在会宁殿驾崩，享年六十四岁。谥号神武孝文皇帝，庙号德宗，葬于崇陵。朱泚(附)

《唐书》记载：朱泚，是幽州昌平人。他的曾祖父朱利，曾任赞善大夫，被追赠礼部尚书。祖父朱思明，曾任太子洗马，被追赠太子太师。父亲朱怀珪，在天宝初年，在范阳节度使裴宽手下担任衙前将，被授予折冲将军。等到安禄山、史思明反叛时，他多次担任管兵将。宝应年间，李怀仙归顺朝廷，上奏推荐朱怀珪担任蓟州刺史、平卢军留后、柳城军使。他去世后追赠左仆射。朱泚凭借父亲的资历从军，年轻时身材高大魁梧，腰围有十围，但骑射武艺并不出众。他外表看似宽厚温和，内心却颇为残忍猜忌。然而他轻视财物，喜好施舍，每次征战得到的赏赐物品，总是分给手下将士，因此被众人推重，得以实现他的凶恶阴谋。起初他隶属李怀仙担任十将，后来改任经略副使。朱希彩杀死李怀仙后，自己担任节度使，因为朱泚是同宗同姓，非常信任他。朱希彩为政苛刻残酷，百姓无法忍受。大历七年秋天，他最终被孔目官李怀瑗杀死，仓促之际，众人无所适从。朱泚的军营在城北，他的弟弟朱滔主管衙内兵，也很得人心。朱滔变化多端，暗中派一百多人在人群中大声说：“节度使非城北的朱副使不可。”众人既然没有别的人选，于是一起推举朱泚，朱泚便暂时代理留后，派使者上表朝廷。十月，朱泚被授予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幽州卢龙节度等使。八年三月，升任幽州卢龙节度等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同年，朱泚上表请求让弟弟朱滔率领两千五百名士兵前往京西防秋，代宗嘉奖他，亲笔写诏书褒奖赞美。九年，就地加授检校户部尚书，赐实封一百户。幽州及河北各镇，从天宝末年就成为叛逆作乱的地方。李怀仙、朱希彩与相邻的三个节度使，名义上虽然归顺朝廷，但从未入朝拜见。到这时，朱泚率先上表，请求亲自率领三千部属骑兵入朝觐见，皇帝下诏修建上等宅第等待他。九月，朱泚到达京师，代宗在内殿接见他，赐给两匹御马、十匹战马，金银锦缎赏赐非常丰厚，又赐给器物十床、马四十匹、绢两万匹、衣一千七百套给其将士，宴席犒劳的盛大，是近时没有的。朱泚又上表，请求留在京师，皇帝答应了他。于是任命他的弟弟朱滔兼御史大夫、幽州节度留后。仍然将河阳永平军的防秋兵，由郭子仪统领；决胜军杨猷的兵马，由李抱玉统领；淮西凤翔的兵马，由马璘统领；汴宋、淄青的兵马，由朱泚统领。十一年八月，加授同平章事。不久命令他出镇奉天行营，又赏赐金银锦缎和宫内库藏的弓箭以表示宠爱。十二年，加授检校司空，代替李抱玉担任陇右节度使，暂代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德宗继位后，加授太子太师、凤翔尹，实封达到三百户。建中元年，泾州将领刘文喜拥兵作乱，加授朱泚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与各军讨伐。泾州平定后，加授朱泚中书令，返回镇守凤翔，而让舒王李谟遥领泾原节度。二年，又加授朱泚太尉。朱滔将要反叛，暗中派人跟朱泚商议，将帛书放入蜡丸中，藏在发髻间。河东节度使马燧搜查获得，上报朝廷，并送交了帛书和所派的使者。朱泚惶恐害怕，叩头请求交由有关部门治罪。皇帝勉励他说：“相隔千里，计谋不同，不是你的过错。”三年四月，任命张镒代替朱泚担任凤翔陇右节度留后，留朱泚在京师，加实封到一千户，给他一个儿子正员官，他的幽州卢龙节度、太尉、中书令等职位都照旧。四年十月，泾原兵叛乱，皇帝车驾前往奉天。叛乱的士兵因为朱泚曾经统领泾州，知道他失权闲居，心中不快想要作乱，群寇没有首领，庆幸朱泚的政令宽厚，于是一起谋划说：“朱太尉长久被囚禁在空宅中，如果迎立他为主，事情一定能成功。”姚令言于是率领一百多骑兵到进昌里朱泚的宅第迎接他，朱泚骑马被簇拥着向北，烛光火炬如星罗列，观看的人数以万计，他进入含元殿居住。第二天，移居到白华殿，只称太尉。朝臣中有来拜见朱泚的，都劝他迎接皇帝车驾，既然不合朱泚的心意，都迟疑地退下。源休到来后，就屏退旁人谈了很长时间，言语多悖逆。又大肆陈述成败得失，称述符命，劝他僭越称帝，朱泚非常高兴。接着李忠臣、张光晟相继到来，都因为官职闲散积愤已久，乐于祸乱。凤翔泾原大将张庭芝、段诚谏率领三千溃兵从襄城到来。贼寇朱泚自以为众望所归，僭越窃取皇位的心思，从此就确定了。于是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段秀实长久失去兵权，所以朱泚对他推心置腹委任。于是派出精锐部队三千人，声称是去迎接皇帝车驾，实际上暗中怀有叛逆阴谋。段秀实与刘海宾谋划诛杀朱泚，并且担心叛兵惊扰皇帝车驾，于是暗中伪造贼寇的符节，追回已派出的军队。到六日，军队才陆续返回，段秀实于是与刘海宾一同入见朱泚，为他陈述叛逆和顺服的道理，而刘海宾在靴子中取出匕首，被朱泚察觉，于是不能上前。段秀实知道不能用大义打动他，急忙夺取源休的象牙笏板，举起击打朱泚，并大声呼喊：“反贼应当斩首！”朱泚抬起手臂护住头，段秀实抓住他搏斗，气势汹汹。李忠臣跑过来帮助朱泚，朱泚向来力气大，才打伤段秀实的脸，逆党喧闹聚集，段秀实、刘海宾于是都被杀害。第二天，朱泚声称让亲王暂且代理国家，士人百姓争相前往观看。八日，源休、姚令言、李忠臣、张光晟等八人引导朱泚从白华殿进入宣政殿，僭越登上伪位，自称大秦皇帝，年号应天元年，无论愚智没有不愤怒的。侍卫都是士兵，官僚行列不过十几个人。他下伪诏说：“在幽禁囚困之中，帝位自然到来，岂是我这薄德之人所能经营的。”这是彭偃写的词。伪任命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仪制使，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玄真为给事中，崔宣为御史中丞，张光晟、仇敬忠、敬釭、张宝、何望之、段诚谏、张庭芝、杜如江为节度使，又以其兄的儿子朱遂为太子，遥封弟弟朱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不久又号皇太弟。十日，朱泚亲自领兵进逼奉天，窃取皇帝仪仗车驾，堵塞道路，蚂蚁般聚集的军队，军势很盛。任命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帅。任命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居中书省。不久任命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并平章事。朱泚的军队会合于城下，浑瑊、韩游瑰抵御他们，朱泚的军队大败，死者数以万计。朱泚收拾军队在奉天东边三里处扎营，大肆修造进攻器具。第二天，朱泚又分兵在乾陵扎营，居高临下窥视，城内大为震动。十一月三日，杜希全与朱泚的军队在莫谷交战，官军不利，从此贼众骄傲懈怠。王师登城作战，人人百倍勇敢，贼军多次失败。有时出城野战，官军又获利。朱泚于是大肆驱使百姓填平壕沟，夜间攻城，城中设奇计应对，贼军才退却。西明寺僧法坚有巧思，为朱泚制造云梯。十五日辰时，云梯逼近城东北角，城内震惊恐惧。浑瑊、侯仲庄设置大坑，挖地道使它陷落。又放火烧云梯，东风刮起，吹向我军，局势很危险。不久风向回转，吹向贼军，浑瑊添加柴火泼油，战鼓齐震，风火一起猛烈燃烧。片刻之间，云梯与凶党一同化为灰烬。城中三门全部出兵，王师又获胜。当夜军队又出击进攻，朱泚的军队大败。李怀光率五万人前来救援，从河北赶到，朱泚的军队惶恐惊骇，因而溃散，长期围困于是解除。众人认为李怀光如果三天不到，城就危险了。二十日夜，朱泚逃到京城。当时姚令言在城中制造战格抛楼，每坊团练，人心大乱。朱泚从奉天回来后，就命令全部撤去，说：“攻战我自有计谋。”此前每三五天，就派人假装从城外回来，到处奔走号令说：“奉天已被攻破。”百姓听说后，没有不流泪的，道路寂静无声。当时入台省的官吏，不过十几人，郎官六七人，而也命令依照常年举选，起初有数十人陈述状子，十天后也都退缩了。朱泚自称其宅第为潜龙宫，将内库的珍宝全部搬来充实其中。有见识的人说：“《易经》说潜龙勿用，这是败亡的征兆。”不久，百姓抢夺他的珍宝，朱泚不能禁止。明年正月一日，朱泚改伪国号为汉，称天皇元年。二月，李怀光已经图谋叛逆，派使者与朱泚通好。皇帝车驾前往梁州、洋州，从此潜藏隐匿的士大夫，出来接受伪官的有十之七八。李怀光起初与朱泚往来通好很密切，互相赠送钱粮金银布帛。朱泚写信给他，以兄长的礼节对待他，约定说：“平定关中后，应当割据山河，永远成为邻国。”等到李怀光决计背叛，逼迫皇帝迁都，朱泚于是下伪诏书，以臣礼对待李怀光，并且征调兵马。李怀光被出卖后，惭愧愤怒羞耻，于是率领部众逃归河中。三月，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的部队，都在城东多次击败朱泚的军队。四月，朱泚派韩旻、宋归朝、张庭芝等侵犯武功，浑瑊率领其部队与吐蕃论莽罗大败韩旻、宋归朝，在武亭川杀死逆党一万多人。五月，朱泚又派仇敬忠侵犯蓝田，尚可孤攻击他，大破朱泚军队，擒获仇敬忠斩杀。李晟、骆元光、尚可孤全部回师齐头并进，李晟驻扎光泰门，逆党抵抗官军，王师多次获胜。二十八日，官军进入禁苑，收复京师，逆党大溃。朱泚与姚令言、张庭芝、源休、李子平、朱遂率数千人向西逃跑，其余党羽有的逃窜，有的前来投降。朱泚的部众沿路溃散，于是逃往泾州，只剩下百余名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登上城墙，朱泚派人告诉田希鉴说：“我给你节度使的职位，为什么背恩？”田希鉴于是派人从城上把朱泚送来的旌节扔到城外，接着又投火焚烧。朱泚于是经过数里，在旅店休息。朱泚的将领梁庭芬进入泾州劝说田希鉴说：“您近日杀死冯河清背叛朝廷，如今虽然归顺，国家必定不能长久容忍您，将来不免遭受灾祸。不如开门迎接朱公，与他共成大事。”田希鉴认为对。梁庭芬于是追上朱泚告诉他，朱泚非常高兴，派梁庭芬返回泾州。梁庭芬请求授予自己尚书、平章事，朱泚不答应。梁庭芬既然求宰相不得，就不再前往泾州，跟随朱泚到宁州彭原县西城屯，与朱泚的心腹宋惟孝一起射朱泚，朱泚逃跑，掉进旧地窖中。朱泚的左右韩旻、薛纶、高幽岩、武震、朱进卿、董希芝一起斩杀朱泚，派宋应传送首级献给朝廷。朱泚死时四十三岁。姚令言投奔泾州，源休、李子平逃往凤翔，不久都被抓获斩首。宋归朝在武功战败后，投降李怀光，被送往兴元斩首。只有没有抓获朱遂，传说被乡野之人杀死，有人说他与朱泚的女婿、金吾将军马悦秘密逃往党项部落，数月后得以到达幽州。朱泚暗中叛逆时，宦官朱重曜很受亲近重用，朱泚常常称他为兄。当时贼中因为腊月大雨，伪星官对朱泚说：“应当用宗族中年纪大的人来禳除这场灾变。”朱泚于是毒杀朱重曜，用王礼安葬。等到京师平定，挖出他的尸体斩首。

《唐书》记载：顺宗安皇帝，名诵，是唐德宗的长子，母亲是昭德皇后王氏。上元二年正月在长安东内出生。大历十四年被封为宣王。建中元年正月被立为皇太子。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日，德宗驾崩。丙申日，他在太极殿即位。皇上从贞元二十年九月患风疾，不能说话，等到德宗生病时，各位亲王和亲戚都侍奉医药，唯独皇上卧病在床不能侍奉。德宗弥留之际，想见太子，哭泣了很久。大行皇帝发丧时，人心震动恐惧。皇上勉力带病穿着丧服，在九仙门接见百官。即位之后，知道国家有了依靠，朝廷内外才安定下来。庚子日，群臣上书请求皇上听政。二月，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壬寅日，任命太子侍书、翰林待诏王伾为左散骑常侍，充任翰林学士；任命将仕郎、前苏州司功参军、翰林待诏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充任翰林学士。甲子日，皇上驾临丹凤楼，大赦天下。三月癸酉日，下诏册立广陵郡王李淳为皇太子，改名为纯。赦免京城在押囚犯，任命给事中陆贽、中书舍人崔枢一同为太子侍读。七月，下诏说：“朕继承九位先帝的功业，承担万邦的重任。因我寡德，对于治国之道尚未明晓，恭敬畏惧，不能承担重任。恐怕上坠祖宗之训，下贻卿士之忧，日夜勤勉，如临深渊。但积疾未愈，已经持续多时，怡神保和，常无暇顾及。永远考虑天下之大，万务之繁，如不亲自处理，担心有所旷废。加上山陵之事有既定日期，而大雨连绵超过十天，因此警诫朕心，以回应上天的告诫。军国政事应令皇太子处理。”当时皇上久病，不再延纳宰相共同讨论大政。事情无论大小，都取决于李忠言、王伾、王叔文。舆论喧杂，认为不可。藩镇多次上书给皇太子，指责这三个小人扰乱朝政，因此有这道诏书。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太子在朝堂接见百官。八月庚子日，下诏说：“皇天保佑烈祖，受命统治四方，九位先帝积福，万邦都得到安宁。至于我一人，得以继承大业，恭敬守位，无暇安逸。但上天不降福，疾病不愈，将何以奉宗庙之灵，行郊祭之礼！考虑百官，对上苍负责，内愧于心，上畏天命。日夜敬惧，深谋远虑。一日万机，不可久旷；上天的工作由人代理，不可久违。皇太子纯睿智温文，宽和仁惠，孝友之德，爱敬之诚，通达神明，感动上下。因此采用皇王至公之道，遵循父子传位之制，将神器交付给他，以安抚万民。他必能发扬祖宗之光，承受天地之命，奉行成法，永绥四方。应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于兴庆宫，制书称诰。”辛丑日，诰令说：“拥有天下传位给儿子，是先王的制度。恭敬地遵循大典，这是最公正的，用以发扬光明，体现文德。朕得以奉宗庙，君临天下，患病不愈，政务多有缺失。于是命长子代我守国，趁此吉日，光荣地接受册礼，应以本月九日在宣政殿册封皇帝。国家有大命，想使之更新，应趁纪元之庆，广施恩泽。应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天下死罪降为流放，流放以下递减一等。”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良媛董氏为太上皇德妃。壬寅日，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元和元年正月丙寅朔日，皇帝率百官为太上皇上尊号为应乾圣寿。甲申日，太上皇在兴庆宫咸宁殿驾崩，享年四十六岁，谥号为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号顺宗。葬于丰陵。

史臣韩愈说：顺宗作为太子时，留心艺术，擅长隶书。德宗擅长作诗，每次赐给大臣方镇诗作时，一定命他书写。他性情宽厚仁爱而有决断，礼重师傅，一定先拜见。随从德宗巡幸奉天，叛贼朱泚逼迫时，常常身先禁军，登城抵抗，督励将士，无不奋发激昂。德宗在位年久，渐渐不赋予宰相权力。左右宠臣如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乘机当权，刻薄下属以邀功，并排挤陷害陆贽、张滂等人，人们不敢议论，太子从容论争，所以最终不任用裴延龄、韦渠牟为相。曾在鱼藻宫侍宴，陈设水戏彩船雕饰华丽，宫人引舟唱棹歌，丝竹间发，德宗非常高兴，太子引用诗人“好乐无荒”来对答。每次奏对时，从未给宦官好脸色。居太子位二十年，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可惜卧病登基，近侍弄权；而能传政给嫡子，得以昌盛国运，贤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