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北齐高欢

《北齐书》记载：高祖神武皇帝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是渤海蓚县人。他的六世祖高隐曾任玄菟太守。父亲高树，性格通达直率，不经营家业。住在白道南边，多次出现赤光紫气的异常现象，邻居认为这是怪异，劝他搬家躲避。父亲说：“怎么知道这不是吉祥呢？”依旧安然居住。等到神武帝出生时，母亲韩氏去世，他被寄养在同母异父的姐姐和姐夫镇岳尉景家中。神武帝家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境，因此习惯了当地的习俗，与鲜卑人无异。长大后深沉而有大度量，轻视财物，重视士人，被豪侠们所尊崇。他眼睛有精光，长头高颧骨，牙齿洁白如玉，少年时就显出非凡的才能。家境原本贫穷，等到娶了武明皇后，才有了马匹，得以在镇上担任队主。镇将辽西人段长常对神武帝的相貌感到惊奇，对他说：“你有济世安邦的才能，终究不会白费。”于是将子孙托付给他。神武帝从队主转为函使。他曾经骑马经过建兴，白天云雾晦暗，雷声跟随，半天才停，仿佛有神应。每次行走在路上，往来没有风尘之色。又曾经梦见脚踏众星而行，醒来后心中暗喜。担任函使六年，每次到洛阳，被派给令史麻祥使唤。麻祥曾拿肉给神武帝吃，神武帝生性不站着吃东西，坐着吃了，麻祥认为他傲慢，打了神武帝四十鞭。等到从洛阳回来，他倾尽家产结交宾客。亲戚故旧奇怪地问他，他回答说：“我到洛阳，看到宿卫羽林军相继焚烧领军张彝的住宅，朝廷害怕他们作乱而不追究，如此执政，事情可想而知。财物怎么能永远守住呢？”从此立下澄清天下的志向。他与怀朔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以及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成为奔走之友，怀朔户曹史孙腾、外兵使侯景也与他结交。

孝昌元年，他到秀容投奔尔朱荣。此前刘贵在尔朱荣手下做事，极力称赞神武帝的才能，到这时才得以相见。因为神武帝容貌憔悴，尔朱荣没有觉得他奇特。刘贵于是为神武帝更换衣服，再次请求相见。神武帝于是跟随尔朱荣到马厩，厩中有匹烈马，尔朱荣命令剪马毛，神武帝没有用缰绳束缚就剪了，马竟然没有踢咬。随后他起身说：“驾驭恶人也像这匹马一样。”尔朱荣于是让神武帝坐在床下，屏退左右询问时事。神武帝说：“听说您有马十二谷，按颜色分群，这到底有什么用呢？”尔朱荣说：“只管说你的想法。”神武帝说：“如今天子愚昧软弱，太后淫乱，宠臣专权，朝政不行。凭借您的雄武，乘时奋发，讨伐郑俨、徐纥而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霸业可以挥鞭而成。这是我的想法。”尔朱荣非常高兴。交谈从中午直到半夜才出来。从此每次参与军事谋划。

不久，尔朱荣任命神武帝为亲信都督。当时魏明帝怨恨郑俨、徐纥，被灵太后逼迫，不敢制裁，私下让尔朱荣发兵进京。尔朱荣任命神武帝为前锋。到上党时，明帝又私下下诏让他停止。等到皇帝突然去世，尔朱荣于是进入洛阳。将要篡位时，神武帝劝谏，担心他不听，请求铸像占卜，铸像不成，才停止。孝庄帝即位，因定策之功，封神武帝为铜鞮伯。尔朱荣曾问身边的人说：“如果有一天没有我，谁能主持军队？”众人都说尔朱兆。尔朱荣说：“此人只能统领三千骑兵回去。能代替我统率众人的，只有贺六浑。”于是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终究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任命神武帝为晋州刺史。神武帝于是大肆聚敛财物，通过刘贵贿赂尔朱荣手下的要人，完全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州库的弓角无故自鸣，神武帝感到奇异，不久孝庄帝诛杀了尔朱荣。

等到尔朱兆从晋阳准备发兵前往洛阳，召见神武帝。神武帝派长史孙腾以绛蜀、汾胡想要造反为由推辞，不能离开，尔朱兆怨恨他。孙腾回来复命，神武帝说：“尔朱兆举兵犯上，这是大贼，我不能长久侍奉他。”从此开始有图谋尔朱兆的计划。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捉住孝庄帝北上，神武帝听说后大惊，又派孙腾假装祝贺尔朱兆，同时秘密侦察孝庄帝的下落，准备劫持他发动义举，没有成功。于是写信劝告尔朱兆，说不应该抓皇帝而在天下背负恶名。尔朱兆不听，杀了孝庄帝，与尔朱世隆等人立长广王元晔为帝，改元建明，封神武帝为平阳郡公。

北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帝亲自领军驻扎信都，高乾、封隆之打开城门迎接，于是占据了冀州。同月，尔朱度律废黜元晔，立节闵帝，想要笼络神武帝。三月，于是禀告节闵帝，封神武帝为渤海王，征召他入朝觐见。神武帝推辞。四月癸巳，又加授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从太原前来投奔，神武帝任命他为行台郎，不久又任命为安州刺史。

神武帝自己前往山东，休养士兵，修缮铠甲，禁止军队侵扰掠夺，百姓归心。于是伪造书信，说尔朱兆将要让六镇人配属契胡作为部曲。众人都很忧愁。又伪造并州符节，征兵讨伐步落稽。征发一万人，将要派遣时，孙腾、尉景请求停留五天，如此重复了两次。神武帝亲自送行到郊外，流着泪握手告别。众人号啕大哭，哭声震动天地，神武帝于是告诉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失去故乡的客人，情义如同一家，没想到上面这样征召我们！直接向西去会死，延误军期又会死，配属给契胡人又会死，怎么办？”众人说：“只有反了！”神武帝说：“造反是紧急之计；必须推举一人为主。”众人愿意拥戴神武帝。神武帝说：“你们这些乡里人难以管束，不见葛荣吗？虽有百万之众，没有刑法，终究自取灭亡。如今以我为主，应当与以前不同，不得欺负汉人，不得违反军令，生死由我决定，这样才可以。否则，我不能被天下人取笑。”众人都叩头说：“生死都听您的。”神武帝说：“既然不得已。”第二天，杀牛犒赏士兵，说明讨伐尔朱兆的意图。封隆之进言说：“千载难逢的时机，普天之下都感到庆幸。”神武帝说：“讨伐贼子，是顺应天道；拯救时局，是伟大功业。我虽然不勇武，但将以死继之，怎敢推让呢！”

六月庚子，在信都举起义旗。于是上表列举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等人扣留表章不向皇帝报告。八月，尔朱兆攻陷殷州，李元忠前来投奔。孙腾认为朝廷隔绝，不暂时拥立天子，那么众望就没有归属。十月壬寅，尊奉章武王元融的儿子渤海太守元朗为皇帝，年号中兴，这就是废帝。十一月，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环城坚守。神武帝堆起土山，挖地道，往往立起大柱，同时焚烧，城墙陷入地下。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攻克邺城，占据它。废帝进升神武帝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这时，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都派使者归附。行汾州事刘贵弃城前来投降。

闰三月，尔朱天光从长安，尔朱兆从并州，尔朱度律从洛阳，尔朱仲远从东郡，在邺城会合，号称二十万大军，沿着洹水扎营。节闵帝任命长孙承业为大行台，总督诸军。神武帝命令封隆之守卫邺城，自己出兵驻扎在紫陌。当时马不满两千，步兵不到三万，众寡不敌。于是在韩陵布下圆阵，连接牛驴以堵塞退路。于是将士都有必死之心，四面合击。尔朱兆责备神武帝背叛自己。神武帝说：“本来我们合力，共同辅佐王室，如今皇帝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王（孝庄帝）枉杀天柱将军（尔朱荣），我是报仇罢了。”神武帝说：“我当初亲耳听到天柱将军的计谋，你站在门口，怎么能说他没有造反呢！况且以君杀臣，有什么仇可报？今天恩义断绝了。”于是交战，大败尔朱兆军。

四月，斛斯椿捉住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送往洛阳。长孙承业派都督贾显智、张欢进入洛阳，捉住尔朱世隆、尔朱彦伯斩首。尔朱兆逃往并州。尔朱仲远逃往梁州，死在那里。当时凶恶的蠹虫既已清除，朝廷上下欢庆喜悦。不久神武帝到达洛阳，废黜节闵帝和中兴帝，立孝武帝。孝武帝即位后，授予神武帝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增加封邑连同以前共十五万户。神武帝辞去天柱大将军之职，减少五万户。壬辰，回到邺城，魏帝在乾脯山设宴饯行，握手告别。

七月壬寅，神武帝率军北伐尔朱兆。封隆之说：“侍中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人先前为尔朱氏效力，都反咬一口，如今在京城受到宠信重用，必定会制造祸端。”神武帝深表赞同。于是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送回京城，斩首。随后从滏口进军。尔朱兆大肆掠夺晋阳，向北据守秀容，并州平定。神武帝认为晋阳四面险要，于是建立大丞相府并定居在那里。

尔朱兆到达秀容后，分兵据守险要，不时出兵侵扰掠夺。神武帝扬言要讨伐他，军队出发又停止了好几次，尔朱兆因此懈怠。神武帝揣度他在岁首会举行宴会，派窦泰率领精锐骑兵突击，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神武帝率大军随后跟进。二年正月，窦泰突然到达尔朱兆的驻地。尔朱兆的军队因宴会而休息懈怠，忽然见到窦泰的军队，惊慌逃跑，在赤洪岭被追上击败。尔朱兆上吊自杀，神武帝亲自前往吊唁，厚葬了他。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儿女以及余众据守，后突围出城投降，神武帝因为旧谊，对待他非常优厚。

神武帝进入洛阳时，尔朱仲远的部下都督桥宁、张子期从滑台前来归命，神武帝因为他们协助叛乱，而且多次反复，都将他们斩首。斛斯椿因此内心不安，于是与南陵王元宝炬以及武卫将军元毗、魏光、王思政在魏帝面前构陷神武帝。皇帝舍人元士弼又上奏说神武帝接受敕命时大不敬，于是魏帝与神武帝产生了嫌隙。

天平元年正月，魏帝下诏列举神武帝的罪状，准备北伐。神武帝也勒马宣告说：“我遇到尔朱氏专权，在四海之内高举大义，尊奉拥戴皇上，义气贯通幽冥。却被斛斯椿谗言构陷，把忠诚的人说成叛逆之首。过去晋国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如今我南下，只是为了诛杀斛斯椿而已。”任命高昂为前锋，说：“如果采用司空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的举动！”司马子如回答神武帝说：“本来想立年幼的，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魏帝征召关右的兵力，召贺拔胜前往行在所，派大行台长孙承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斛斯椿共同镇守武牢。七月，魏帝亲自率领大军，驻扎在河桥。神武帝到达黄河北边十多里处，多次派人口头表达诚心，魏帝没有回应。神武帝于是率军渡河。魏帝向群臣询问计策，有的说向南投靠贺拔胜，有的说向西进入关中，有的说守卫洛口，没有决定。而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和，元斌之抛下斛斯椿径直返回，欺骗魏帝说神武的军队到了。当天，魏帝退位逃往长安。

己酉，神武帝进入洛阳，停留在永宁寺。八月，神武帝认为朝廷政务不可旷废，于是与百官商议，让清河王元亶担任大司马，住在尚书下舍，代行皇帝职权处理政事。神武帝不久到达弘农，随后攻克潼关。九月庚寅，神武帝回到洛阳，于是派僧人道荣带着表章前往关中，又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召集百官、僧侣、耆老，商议推立皇帝。认为自从孝昌年间衰乱以来，国家统系中断，神主无所依托，昭穆次序混乱，于是商议立清河王的嫡长子元善见。商议确定后，禀告清河王。清河王说：“天子没有父亲，如果能让儿子即位，我不惜余生。”于是立他为帝，这就是孝静帝。北魏从此开始分为东西两部分。

神武帝因为孝武帝已经西逃，害怕逼近崤山峡谷，洛阳又在黄河以南，接近梁国边境，如果回到晋阳，形势不能相接，商议迁都邺城。护军祖荣赞成。诏书下达三天后，车驾便出发，四十万户百姓狼狈上路。神武帝留在洛阳安排事务，事毕回到晋阳。从此军国政务都归于相府。二年正月，魏帝下诏褒奖，任命神武帝为相国、假黄钺，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走，神武帝坚决推辞。

四年十一月壬辰，神武帝西征，从蒲津渡河，有军队二十万。周文帝在沙苑驻军。神武帝因地势狭窄稍稍后退，西人擂鼓呐喊进攻，神武帝军大乱，丢弃盔甲兵器达十八万件。神武帝骑骆驼，等待船只返回。元象元年三月辛酉，神武帝坚决请求解除丞相之职，魏帝同意了。四月庚寅，神武帝到邺城朝见。壬辰，返回晋阳。兴和元年七月丁丑，魏帝进升神武帝为相国、录尚书事，神武帝坚决推让才停止。十一月，神武帝因新宫殿建成，到邺城朝见。魏帝与神武帝宴饮射箭。

武定四年八月癸巳日，神武帝准备向西征讨，从邺城在晋阳会合军队。九月，神武帝包围玉壁城以引诱西魏军队，西魏不敢应战。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据守玉壁。军队停留了五十天，城池未能攻克，死了七万人，这些死者被集中埋在一个大坟中。有流星坠落在神武帝的军营里，成群的驴子一起鸣叫，士兵们都惊恐畏惧。神武帝生了病。十一月庚子日，他带病乘车返回军队。庚戌日，派遣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日，征召世子高澄到晋阳。有恶鸟聚集在亭子的树上，世子让斛律光射杀了它。己卯日，神武帝因为没能建功，上表请求解除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职务，魏帝下优诏准许了。这时西魏传言说神武帝中了弩箭，神武帝听说了，就勉强坐起来接见各位显贵。他让斛律金唱敕勒歌，神武帝亲自和唱，悲伤感慨，流下了眼泪。

侯景一向轻视世子，曾经对司马子如说："大王在，我不敢有异心；大王不在了，我不能和鲜卑小儿一起共事。"司马子如捂住了他的嘴。到这时，世子替神武帝写信，召侯景前来。侯景先前和神武帝有约定，收到信后，如果信上有小点，就来。信送到了，没有点，侯景就不来。他又听说神武帝病了，于是拥兵自固。神武帝对世子说："我虽然病了，你的脸上却更有忧愁的神色，为什么？"世子没有回答。神武帝又问："难道不是担心侯景反叛吗？"世子说："是的。"神武帝说："侯景专制河南已经十四年了，一直有飞扬跋扈的志向，只是我能养着他，难道你能驾驭他吗？现在四方尚未平定，不要仓促发丧。库狄干是鲜卑老头，斛律金是敕勒老头，他们本性纯朴正直，终究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礼生远道来投奔我，一定没有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没有过错，潘乐和厚，你们兄弟应当得到他们的助力。韩轨稍微鲁莽，应当宽容他。彭乐是心腹难得的人，应当防备他。稍微能敌得过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让他显贵，留给你，你应当对他深加特殊礼遇，委任他处理军国大事。"

五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神武帝说："日食，是为了我吗？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景午日，他向魏帝上奏。这一天，他在晋阳去世，时年五十二岁。秘不发丧。天保初年，追尊为献武帝，庙号太祖。

○高澄

《北齐书》说：世祖文襄皇帝名澄，字子惠，是神武帝的长子。母亲是娄太后。他出生时就聪慧出众，神武帝认为他与众不同。北魏中兴元年，被立为渤海王世子。跟随杜询讲学，领悟敏捷超过常人，杜询非常赞叹佩服。二年，加任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娶了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当时他十三岁，神情俊朗爽快，就像成年人一样。神武帝试探着询问他当时政事的得失，他分析辨别没有不符合道理的。从此军国策略都让他参与。天平元年，加任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并州刺史。三年，入朝辅佐朝政，加任领军左右、京畿大都督。当时人们虽然听说他的器识，但还是把他当少年看待，但他机谋策略严明，处理事务没有停滞，于是朝野上下为之振作整肃。武定四年十一月，神武帝西征，生病，回师。文襄帝急速赶赴军队驻地，护卫返回晋阳。

五年正月丙午日，神武帝去世。七月戊戌日，魏帝下诏任命文襄帝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渤海王。文襄帝上表推辞，希望停去王爵。壬寅日，魏帝下诏让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事务，派中使敦促晓谕。八月壬辰日，文襄帝上表申明神武帝的遗令，请求减少封国邑户，分封给将帅督抚各有等差。辛未日，他到邺城朝见，坚决推辞丞相。魏帝下诏说："既然朝野依靠，安危所系，不能让你实现自己的心愿，必须有权宜处置。可以恢复前大将军，其余照旧。"

七年五月，文襄帝率军赶赴颍川。六月，攻克了颍川，俘获西魏大将王思政等人。八月，文襄帝遭遇盗贼，去世。当初，梁将兰钦的儿子兰京被俘虏，文襄帝把他配给厨房使唤，兰钦请求赎他，文襄帝不允许。兰京和他的同党六人谋划作乱。当时兰京要进献食物，文襄帝让他退下，对人说："昨晚梦见这个奴仆杀我。"又说："赶快杀掉他。"兰京听说了，把刀放在盘子下面，假称进献食物。文襄帝生气地说："我没有要食物，为什么突然来？"兰京挥刀说："要杀你！"文襄帝自己跳下，伤了脚，钻到床下。贼党赶到，搬开床，他被杀害，当时二十九岁。追谥为文襄皇帝。

○高洋

《北齐书》说：显祖文宣皇帝名洋，字子进，是高祖的第二子，世宗（文襄帝）的同母弟。太后刚怀孕时，每到夜里就有红光照射屋室，太后私下常常觉得奇怪。当初高祖归附尔朱荣时，正值危乱，家中徒有四壁，太后和亲戚们相对，共同忧虑饥寒。文宣帝当时还不会说话，忽然说："能活了。"太后和左右大惊，却不敢说什么。他身体有鳞片，脚踝重叠，不喜欢戏弄，深沉有大度。晋阳曾经有个僧人，时而愚笨时而聪明，当时的人琢磨不透，叫他阿秃师。文宣帝曾和众儿童一起见到他，挨个询问禄位。轮到文宣帝，他举手再三，只是指天而已，嘴里不说话，见到的人感到奇异。高祖曾经试探观察儿子们的意识，让他们各自治理乱丝，文宣帝独自抽刀斩断它，说："乱了的必须斩断。"高祖认为他做得对。又各自配给军队让他们四面离去，而派甲骑假装进攻他们，世宗等人恐惧慌乱，文宣帝却统率部众和彭乐交战，彭乐脱下头盔说明情况，文宣帝还是把他擒获献上。后来跟随世宗出行，路过辽阳山，独自看见天门打开，其余人没有看见的。他内心虽然聪明敏锐，外貌却像有所不足，世宗常常嗤笑他说："这人也能得到富贵，相法又怎能解释。"只有高祖认为他不一般。天平二年，被授予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武定元年，加任侍中。五年，被授予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

七年八月，世宗遇害，事情发生得仓促，内外震惊恐惧。文宣帝神色不变，指挥部署自如，将群贼碎尸斩首并把他们的头涂上漆。然后慢慢宣布说："奴仆造反，大将军受伤，没有什么大碍。"当时内外，没有不惊异的。于是他赶赴晋阳，亲自总揽各项政务。他力求宽厚，事情有不方便的，都减免省去。八年正月戊辰日，魏帝下诏进封为使持节、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食邑一万户。三月辛酉日，又进封为齐王，食邑十万户。文宣帝自住晋阳以来，卧室夜里常有光亮如同白昼。成为齐王后，梦见有人用笔点他的额头。早晨告诉馆客王昙哲说："我大概要退位了吧？"王昙哲两次下拜，祝贺说："王上加点成为主字，是应当晋升。"夏五月辛亥日，文宣帝前往邺城。甲寅日，进位相国，总领百官，加九锡特殊礼遇，齐王照旧。魏帝派遣兼太尉彭城王元韶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禅让帝位给文宣帝。

戊午日，于是在南郊即皇帝位，登上祭坛，烧柴祭告上天。事情结束后回宫，御临太极前殿，下诏大赦天下，改武定八年为天保元年。辛酉日，尊王太后为皇太后。辛未日，派遣大使到四方观察风俗，询问百姓疾苦，严格约束长吏，以廉洁公平勉励他们，兴利除害，务求保持安定。六月，下诏：吉凶车服制度，各自规定等级，详细订立条例，使节俭而适中。又下诏："冀州的渤海、长乐二郡，是先帝最初受封的国家，义旗初起的地方。并州的太原，青州的齐郡，是霸业所在，王命的基础。君子有所作为，贵在不忘记根本，我愿施予恩惠，免除田租。"丁亥日，下诏立王子高殷为皇太子，王后李氏为皇后。八月，下诏说："有能直言正谏，不避罪责，忠直如朱云，正直如周舍，开启我的心智，浇灌我的心田，辅佐我一人而有利于百姓的人，一定宠以荣禄，破格任用。又各位管理百姓的官员，应专心农桑，鼓励督促广泛收取天地之利，以防备水旱灾害。"庚寅日，下诏说："我以虚寡之德，继承弘扬王业，想要赞扬盛大的功绩，传播万古。虽然史官执笔，听闻没有遗漏，还是担心遗留下美好的言论，有时未能记载。在位的王公，文武大小官员，下至百姓，乃至僧徒，有的亲自接受过音旨，有的传承旁说，凡是可以载入文籍的，都应逐条记录封上。"冬十月己卯日，备好法驾，乘坐金辂车，进入晋阳宫，在内殿朝见皇太后。十一月，周文帝率军到陕城，分派骑兵北渡到建州。景寅日，文宣帝亲自出征，出城东驻扎，周文帝听说文宣帝军队严整强盛，感叹说："高欢没有死！"于是退兵。

第二年，征讨契丹。文宣帝亲自翻山越岭，身先士卒。他露着头，袒露身体，昼夜兼行一千多里，只吃肉喝水，壮气更加凌厉。最终大破契丹，俘获十余万人，各种牲畜数十万头。

他曾在东山游乐宴饮，因为关陇尚未平定，投杯震怒，准备向西征讨。西魏人因此震动恐惧。

文宣帝一向深沉机敏有远见。当初，文襄帝去世，秘不发丧，后来逐渐泄露，魏帝私下对左右说："大将军这次去世像是天意，威权应当归于王室了。"等到文宣帝将要去晋阳，亲自入朝在昭阳殿辞谒，随从有千人，走在前面持剑的有十多人。文宣帝在殿下数十步站立，而卫士登上台阶的已有二百多人，都捋起袖子握着刀，如同面对强敌。文宣帝令主管者上奏，需要前往晋阳，说完，两次下拜而出。魏帝变了脸色，目送文宣帝说："这个人似乎不能容我，我不知道死在何日。"

等到接受禅让之后，他留心治国之术，管理下属肃然清明。六七年后，因为天下无事，便沉溺于饮宴。整天整夜，亲自跳舞击鼓。袒露身体，涂脂抹粉。乘坐骆驼牛驴，不施鞍勒。亲戚贵臣，混杂侍从。征集淫荡的妇女，分给随从官员亲自观看，毫无礼仪地戏乐。贵妃薛氏很受宠爱，忽然想起她曾经和清河王高岳私通，下令把她肢解，玩弄她的髀骨当作琵琶。感叹说："佳人难再得。"后来又用刀划杨愔的肚子，崔季舒假托俳优的话说："老小公子恶作剧？"于是把刀夺走。又把杨愔放在棺材里，用灵车装载，多次几乎钉上钉子。征发工匠三十万人，在邺城营造三台，构建的木头高达二十七丈，两根栋梁相距二百多步，工匠危险恐惧，都系着绳子自我防护；文宣帝登上屋脊快速奔跑，没有畏惧。有时还跳雅舞，旋转折身合乎节拍，旁边见到的人，没有不心寒的。

文宣帝沉湎酒色日益严重，娄太后举起手杖打他，说："这样的父亲生出这样的儿子。"文宣帝说："天子母亲难道不知道和女婿睡觉时就应该把老母嫁给胡人？"太后大怒，从此不再有笑容。文宣帝脱帽谢罪，于是在地上铺席，脱了背受罚。苦苦请求，被打了脚五十下。因此戒酒，十天，又恢复了原样。他又让元黄头和其他人从金凤台各自乘坐纸鸢飞翔，元黄头飞到紫陌，就坠落到地上。他杀害的人，有的肢解，有的火烧，有的投水，大概数以万计。又诛杀元氏家族，有的因为父母是主谋，有的本身曾经富贵，都在东市被斩首，共七百多人。全部把尸体投入漳水，剖鱼的人很多得到指甲，京城因此很长时间不吃鱼。

七年秋天，从河西总秦戍修筑长城向东直到海边，前后修筑的，东西共三千多里；大致十里设置一个戍所，在要害处设置州镇，共二十五处。八年春天，文宣帝在城东骑马射箭，下令京城妇女全部前往观看，不去的，以军法论罪，七天才停止。这一年，在长城内修筑重城，从库洛拔往东，直到坞纥戍，共四百多里。在此之前，征发工匠三十多万，在邺城下营造三台，凭借原来的基址加高扩大，大建宫室和游豫园。到这时，三台建成，改铜爵台为金凤台，金武台为圣应台，冰井台为崇光台。十一月甲午日，文宣帝登上三台，御临乾象殿，朝会宴请群臣，并命他们赋诗。因为新宫建成的缘故。十年春正月甲寅日，文宣帝前往辽阳甘露寺。二月景戌日，文宣帝在甘露寺禅居深入静观，只有军国大事才上奏听闻。三月景辰日，文宣帝从辽阳返回。十月甲午日，文宣帝在晋阳宫突然去世。灵柩返回京师，葬于武宁陵。谥号文宣皇帝，庙号高祖。武平初年，又改庙号为显祖。

先前，皇帝问泰山道士说：“我能做几年天子？”道士回答说：“得三十年。”皇帝说：“十年十月十日，难道不是三十吗？我非常害怕这个，过了这个时间就不用担心了。人生总有一死，又何必吝惜，只是可怜儿子正道还年幼，别人将会夺走他的位置罢了。”皇帝到了期限就驾崩了，享年三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