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北齐高殷

《北齐书》记载：废帝高殷，字正道，是文宣帝的长子。母亲是李皇后。天保元年，被立为皇太子，当时年纪六岁。他生性聪慧敏捷，刚开始学习反切注音时，在“迹”字下面注释“自反”。当时侍从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太子说：“迹字，足字旁加上亦就是迹，难道不是自反吗？”文宣帝常说“太子具有汉人的气质，不像我”，想要废黜他，改立太原王。起初诏令国子博士李宝鼎做他的师傅，李宝鼎去世后，又诏令国子博士邢峙为他讲学。太子虽然年幼，但温和宽厚、开朗豁达，有君主的器度，通晓经学典籍，审阅时政，很有好名声。天保七年冬天，文宣帝在东宫召集朝中文学之士和礼学官员举行宴会，让他们用经义互相质询，亲自到场听讲。太子亲手提笔发问，在座的人没有不赞叹的。天保九年，文宣帝在晋阳，太子代理国政。天保十年十月，文宣帝驾崩。癸卯日，太子在晋阳宣德殿即位，大赦天下。庚戌日，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乾明元年庚辰，春季正月初一癸丑日，改年号。己未日，下诏减轻徭役和赋税。癸亥日，高阳王高湜去世，皇帝从晋阳回京。戊申日，任命常山王高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三月甲寅日，下诏军国大事都申报到晋阳，禀告大丞相常山王高演规划定夺。

秋季八月，太皇太后下令废黜皇帝为济南王，由大丞相常山王高演入宫继承大统。当天，济南王住在别宫。皇建二年九月，在晋阳去世，时年十七岁。谥号为闵悼王。

高演

《北齐书》记载：孝昭皇帝高演，字延安，是神武皇帝的第六子，文宣皇帝的同母弟弟。幼年时英俊出众，早年就有成就大事的气量，武明皇太后很早就喜爱器重他。北魏元象元年，被封为常山郡公。天保初年，进爵为王。天保五年，任并省尚书令。皇帝善于决断，擅长文理，省内官员敬畏服从。天保七年，跟随文宣帝回到邺城。因为尚书奏事有不同意见，命令皇帝与朝臣先讨论得失，然后再上奏。皇帝擅长为政之术，分析决断都切合事理，文宣帝赞叹并看重他。天保八年，转任司空、录尚书事。天保九年，任大司马，仍录尚书事。文宣帝驾崩，皇帝在宫中主持丧事，幼主即位，排列朝班。任太傅、录尚书事，朝政都取决于皇帝。过了一个多月，才回到藩王府邸，从此诏令敕命多不经过皇帝。有门客对皇帝说：“猛禽离开巢穴，一定会有掏取鸟卵的祸患，如今这样的处境，怎么适宜多次外出。”

乾明元年，跟随废帝前往邺城，住在领军府。当时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郑子默等人因为皇帝威望已重，内心畏惧权势逼迫，请求让皇帝任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长广王高湛任大司马、录并省尚书事，解除京畿大都督职务。皇帝既因尊贵亲近而被猜忌排斥，于是与长广王约定打猎，在野外谋划。三月甲戌日，皇帝初次到尚书省，早晨从领军府出发，大风突然刮起，毁坏了他所乘车的帷幔，皇帝对此非常厌恶。到了尚书省，朝士都聚集。坐定后，酒过数巡，在座位上逮捕了尚书令杨愔、右仆射燕子献、领军可朱浑天和、侍中宋钦道等人。皇帝身着戎装与平原王段韶、平秦王高归彦、领军刘洪徽从云龙门进入，在中书省前遇到散骑常侍郑子默，又逮捕了他，一起在御府内斩首。皇帝到达东阁门，都督成休宁拔出刀刃呵斥皇帝。皇帝命令高归彦劝说他，成休宁厉声大喊不服从。高归彦既然是领军，一向被士兵所信服，士兵们都俯首听命，成休宁才叹息着作罢。皇帝进入洛阳殿，幼主、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出来到御座前。皇帝奏报杨愔等人的罪行，请求承担专擅的罪责。当时庭院中及两廊下卫士两千多人，都披甲等待命令，武卫娥永乐武力超群，又受文宣帝厚遇，手按刀剑想要效命。废帝生性口吃，加上仓促不知说什么，太皇太后又向皇太后发誓，说皇帝没有异心，只是除掉逼迫自己的人而已。高归彦命令慰劳卫士解除警戒，娥永乐才收刀哭泣。皇帝于是命令高归彦带领侍卫之士前往华林园，用京畿军队入守门阁，在华林园斩杀娥永乐。下诏任命皇帝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相府佐史晋升一级，皇帝不久前往晋阳，下诏军国大政都咨询决断于他。皇帝既已担当大位，知道该做的就去做，选择好的法令，考核名实，废帝恭敬地垂手听政。太皇太后不久下令废黜幼主，命令皇帝统御大业。

皇建元年八月壬午日，皇帝在晋阳宣德殿即位，大赦天下，改乾明元年为皇建。壬辰日，下诏分派大使巡视四方，观察风俗，询问百姓疾苦，考核政事得失，搜访贤良之士。皇建二年十一月甲辰日，下诏说：“朕患上这场暴病，仓促间离世不远。如今嗣子年幼，不熟悉政术，社稷大业重要，理应归于上德之人。右丞相长广王高湛深究机变、测度变化，体道居宗，有人雄的威望，海内景仰，同胞兄弟，是家国所依凭之人。可派尚书左仆射赵郡王高睿传达旨意，征召大王继承大宝。”在此之前，皇帝有病但未耽误听政览事，当天，在晋阳宫驾崩，时年二十七岁。大宁元年闰十二月癸卯日，灵柩返回邺城。上谥号为孝昭皇帝，葬于文野陵。

皇帝聪敏有见识气度，深沉能决断，不可窥测。身高八尺，腰带十围，仪表风度，超然独秀。自从身处台省，留心政术，熟悉簿籍文书，官吏所不及。等到登上帝位，更加勤勉自励。减轻徭役赋税，勤勉抚恤百姓隐情。内无私宠，外收人才，即使皇后之父，官位也只是特进而无别。每日临朝，务必了解人的善恶。常常询问身边人，希望得到直言。曾问舍人裴泽在宫外的议论得失，裴泽率直答道：“陛下聪明至公，自然可以远追古人，但有识之士，都说过于细琐，帝王的气度，似乎不够宽宏。”皇帝笑着说：“确实如你所说。朕初临万机，担心不周全，所以导致这样。这事怎么能长久施行，恐怕以后又会嫌疏漏。”裴泽因此受到宠遇。他乐于听取过失就像这样。赵郡王高睿与库狄显安陪坐，皇帝说：“须拔是我同堂弟，显安是我亲姑表兄弟，现在按家人礼节，除去君臣的敬意，可以说说我的不足。”显安说：“陛下多妄言。”皇帝说：“为什么？”回答说：“陛下从前见文宣帝用马鞭打人，常认为不对，如今却这样做，不是妄言吗？”皇帝握住他的手感谢他。又让他直言，回答说：“陛下太细琐，天子反而更像官吏。”皇帝说：“朕很明白，但法令缺乏已久，将要整顿以达到无为而治罢了。”又问王晞，王晞回答如显安一样，都从容接受采纳。

高湛

《北齐书》记载：世祖武成皇帝名湛，是神武皇帝第九子，孝昭皇帝的同母弟弟。仪表瑰丽杰出，神武皇帝尤其钟爱。神武皇帝正招怀远方，于是为皇帝聘娶蠕蠕太子庵罗辰的女儿，号称邻和公主。皇帝当时八岁，冠服端正庄严，神情闲适深远，华人戎人都惊叹奇异。元象年间，封为长广郡公。天保初年，进爵为王，任尚书令，不久兼任司徒，升任太尉。乾明初年，杨愔等人秘密地相互猜忌，任皇帝为大司马，领并州刺史。皇帝与孝昭皇帝谋划诛杀各位执政大臣后，升任太傅、录尚书事，领京畿大都督。皇建初年，进位右丞相。孝昭皇帝驾临晋阳，皇帝以至亲身份留守邺城，政事都委托给他。皇建二年，孝昭皇帝驾崩，遗诏征召皇帝入朝继承大位。到达晋阳宫后，在崇德殿发丧。皇太后命令有关官员宣读遗诏，左丞相斛律金率领百官敦促劝进，三次上奏，才应允。

大宁元年冬季十一月癸丑日，皇帝在南宫即位，大赦天下，改皇建二年为大宁。庚申日，下诏大使巡行天下，寻求政事善恶，询问百姓疾苦，提拔贤良之士。这一年，是周武帝保定元年。河清元年春季正月乙亥日，皇帝从晋阳回到京城。辛巳日，在南郊祭祀。壬午日，在太庙祭祀。丙戌日，立妃子胡氏为皇后，儿子高纬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四月乙巳日，青州刺史上书，说本月庚寅日，黄河、济水变清。因为黄河、济水变清，改大宁二年为河清。河清二年癸未春季正月乙卯日，皇帝下诏亲临朝堂，策试秀才。任命太子少傅魏收为兼尚书右仆射。十二月，连续下大雪，南北千里平地积雪数尺，白天降霜，太原下血雨。

河清四年三月，彗星出现；有物体陨落在殿庭，像红漆鼓带小铃；殿上石头自己立起，两两相对。又有神出现在后园万寿堂前山穴中，身体壮大，看不清面貌，两个牙齿极白，长出口唇。皇帝值宿的嫔妃以下七百人都看见了。皇帝又梦见他。夏季四月戊午日，大将军东安王娄睿因事获罪免职。乙亥日，陈国派人来聘问。太史上奏天象有变化，占卜结果当有更换君主。丙子日，于是派太宰段韶兼太尉，持节奉皇帝玉玺绶带，传位给皇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统元年。百官晋级，降罪各有等差。又下诏皇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群公上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都上奏闻知。开始准备传政时，派内侍乘子尚乘送诏书到邺城。子尚出晋阳城，看见有人骑马跟在后面，忽然失踪，还没到邺城，而他的话已经传开了。

天统四年十二月辛未日，太上皇帝在邺宫乾寿堂驾崩，时年三十二岁。谥号为武成皇帝，庙号世祖，葬于永平陵。

后主高纬

《北齐书》记载：后主名纬，字仁纲，是武成皇帝的长子。母亲是胡皇后，梦见在海上坐在玉盆中，太阳落入裙下，于是怀孕。天保七年五月五日，在并州官邸生下皇帝。皇帝年少时容貌仪态美好，武成皇帝特别宠爱，立为王世子。等到武成皇帝入继大业，立为皇太子。河清四年，武成皇帝禅位给皇帝。

天统元年乙酉夏季四月丙子日，皇帝在晋阳宫即位，大赦天下，改河清四年为天统。天统三年二月初一壬寅日，皇帝加元服，大赦天下。天统四年秋季，周国人来通好，太上皇帝下诏侍中斛斯文略回访周国。十二月辛未日，太上皇帝驾崩。

武平三年二月，侍中祖珽任左仆射。这个月，敕令编纂《玄洲苑御览》，后来改名《圣寿堂御览》。三月辛酉日，下诏文武官员五品以上各举荐一人。秋季七月戊辰日，诛杀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及其弟弟幽州行台荆山公斛律丰乐。八月庚寅日，废黜皇后斛律氏为庶人。这个月，《圣寿堂御览》编成，敕令交付史阁，后来改修《文殿御览》。

武平六年八月，周国军队进入洛川，驻扎芒山，进攻逼近洛城，放火船焚烧浮桥，河桥断绝。闰八月己丑日，派遣右丞相高阿那肱从晋阳抵御，军队到达河阳，周国军队连夜逃跑。

七年冬天十月，皇帝在祁连池大规模狩猎。北周军队攻打晋州。癸亥日，皇帝返回晋阳。甲子日，出兵，在晋阳大规模集结。庚午日，皇帝从晋阳出发，列阵行进，登上鸡栖原，与北周齐王宇文宪对峙，到夜间没有交战，北周军队收拢阵营撤退。十一月，北周武帝宇文邕撤回长安，留下偏师守卫晋州。阿那肱等人包围了晋州城。戊寅日，皇帝到达包围地点。十二月戊申日，北周武帝前来救援晋州。庚戌日，在晋州城南交战，北齐军队大败。皇帝丢下军队先逃跑了。癸丑日，进入晋阳，忧愁不知该往哪里去。甲寅日，大赦天下。皇帝对朝臣说：“北周军队非常强盛，怎么办？”群臣都说：“天命没有改变，一得一失，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应该停止各种赋税，安定朝廷和民间，收拢残余士兵，背城决一死战，来保存国家。”皇帝心意还是犹豫，想要向北去朔州。于是留下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等人守卫晋阳。如果晋阳守不住，就打算逃奔突厥。群臣都说不行，皇帝不听他们的话。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辅相慕容钟葵等人与三十多名值宿护卫的近臣向西投奔了北周军队。乙卯日，下诏招募士兵，派安德王高延宗为左军，广宁王高孝珩为右军。高延宗入宫觐见，皇帝告诉他自己想向北去朔州，高延宗哭着劝阻，皇帝不听。皇帝秘密派王康德与宦官齐绍等人护送皇太后、皇太子到北朔州。丙辰日，皇帝到城南军营，慰劳将士，当夜想要逃走，各个将领不服从。

丁巳日，大赦天下，改武平七年为隆化元年。当天，穆提婆投降北周。下诏任命安德王高延宗为相国，把防备抵御的事务委托给他，高延宗流着泪接受了任命。皇帝于是在夜间砍开五龙门逃出，想要逃往突厥，随从官员大多离散，领军梅胜郎拦住马劝谏，于是返回邺城。当时只有高阿那肱等十几名骑兵，广宁王高孝珩、襄城王高彦道随后赶到，共几十人同行。戊午日，高延宗听从众人建议，在晋阳即皇帝位，改隆化为德昌元年。

庚申日，皇帝进入邺城。辛酉日，高延宗与北周军队在晋阳交战，大败，被北周军队俘虏。皇帝派人招募士兵，重重加官赏赐，虽然这样说，但最终没有拿出东西。广宁王高孝珩上奏请求拿出宫女和珍宝分赏给将士，皇帝不高兴。斛律孝卿在宫中接受委任，穿着铠甲处理事务，请求皇帝亲自慰劳军队，为皇帝撰写了讲辞，并且说应该慷慨流泪，激励人心。皇帝出去面对众人，将要下令时，不再记得接受的话，于是大笑起来，左右随从无话可说，将士无不离心离德。于是从大丞相以下到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职，都增加员额而授予，有的三四个，数不胜数。甲子日，皇太后从北路到达。带领文武一品以上官员进入朱华门，赐给酒食和纸笔，询问抵御北周的方略。群臣各自有不同的意见，皇帝不知该听从谁。又召来高元海、宋士素、卢思道、李德林等人，想要商议把皇位禅让给皇太子。在此之前，观望云气的人说，应当有变更，于是依照天统年间的旧例，传位给幼主。自称太上皇。

幼主名恒，是皇帝的长子。母亲是穆皇后。武平元年六月在邺城出生。同年十月，被立为皇太子。隆化二年正月乙亥日，即皇帝位，当时八岁。改年号为承光元年，大赦天下。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人劝太上皇前往黄河以南招募士兵，重新谋划经营，如果不行，就向南投奔陈国。太上皇听从了。丁丑日，太皇太后、太上皇从邺城先赶往济州。北周军队逐渐逼近，癸未日，幼主又亲自从邺城东出。己丑日，北周军队到达紫陌桥。癸巳日，烧毁邺城西门，太上皇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向东逃走。乙亥日，渡过黄河进入济州。当天，幼主把皇位禅让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派侍中斛律孝卿把禅让文书和印玺绶带送到瀛州。斛律孝卿却把它们献给了北周。又伪造任城王的诏书，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留下太后在济州，派阿那肱留守。太上皇和皇后带着幼主逃往青州，韩长鸾、邓颙等几十人随从。

太上皇到达青州后，就制定进入陈国的计划。但阿那肱召来北周军队，约定活捉齐国君主，并派人告诉说，敌军在远处，已经派人烧断桥梁道路，太上皇因此停留。后来北周军队突然到达青州，太上皇窘迫危急，想要逃到陈国，把金囊放在马鞍后面，与韩长鸾、淑妃等几十名骑兵到达青州南边的邓林，被北周将领尉迟刚抓获。送到邺城，北周武帝用宾主之礼相待，连同太后、幼主、各位亲王一起送到长安，封皇帝为温国公。在位总共十三年。

皇帝昏庸混乱，加上暴虐，崔季舒、斛律光等都因为正直而被杀。皇帝喜欢自己弹琵琶唱《无愁曲》。常常待在深宫里，羞于见朝廷官员。每三天上一次小殿，汇报事情的人奔走如风，头低到胸前，不能平视。所有的狗和马，都有仪同、郡君的称号。又在宫中设立贫穷村舍，皇帝自己穿着破衣服扮成乞丐。常常喜欢做不紧急的索求。一夜要蝎子，到天亮时，得到三斗；放在洗澡的斛中，让人裸体躺在斛里，看他们号叫翻滚来取笑取乐。又出卖官爵，各自分到州县，下至乡官都由宫中旨意任命。于是州县官员大多出自富商大贾，争相贪婪放纵，民不聊生，以至于败亡。

当初，武成帝梦见大刺猬攻破邺城，于是搜尽境内的刺猬膏来断绝它。议论的人认为皇帝的名声与“猬”谐音相应，是亡齐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