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第一百二十八

薛昭在唐宪宗元和末年担任平陆县尉，他自恃气节义气，常常仰慕郭代公（郭震）和李北海（李邕）的为人。因为值夜班时，有个囚犯是为母亲复仇而杀人，薛昭给了他金子并放走了他。县里将此事报告给廉使，廉使上奏朝廷，薛昭因此被贬谪到海东为民。敕令下达那天，他不过问家产，只戴着镣铐就离开了。有位叫田山叟的客人，有人说他已经几百岁了；他一向与薛昭交好，便带着酒拦住道路为他饯行，对薛昭说：“您是义士，救人灾祸而自己承担，真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物！我请求跟从您。”薛昭起初不肯答应，田山叟坚持请求，薛昭才同意了。

到了三乡县，夜里，田山叟脱下衣服赊酒，喝得大醉，屏退左右，对薛昭说：“可以逃走了。”他拉着薛昭的手走出东郊，赠给他一粒药丸，说：“不仅能治病，还能辟谷。”又约定说：“从这里往前走，只要遇到道北有树木茂盛荫蔽的地方，可以暂且躲藏，不仅能逃难，还能得到美女。”薛昭辞别前行，经过兰昌宫，那里古树修竹，四面环绕。薛昭翻墙进去，追捕的人只在东西奔走，没人能知道他的踪迹。薛昭藏在古殿的西边房间。到了夜里，风清月明，看见台阶前有三个美女，说笑着走来，互相行礼后登上花毯，用犀角杯斟酒喝。为首的女子洒酒祭奠说：“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第二个说：“良宵宴会，虽然有好人，难道容易相逢吗？”薛昭在窗缝里听到了，又记起田山叟的话，于是跳出来说：“刚才听到夫人说‘好人难道容易相逢吗？’我薛昭虽然不才，愿意算在好人之中。”三个女子很惊讶，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是什么人，藏在这里？”薛昭详细地把实情告诉她们。她们就在花毯南边设了座位。薛昭询问她们的姓氏。年长的说：“我叫张云容。”次的说：“我叫萧凤台。”再次的说：“我叫刘兰翘。”饮酒将酣时，刘兰翘命人取来骰子，对三位女子说：“今晚佳宾相会，必须有配偶，请掷骰子，谁掷的采头大，谁就陪寝。”于是大家都掷，张云容掷赢了，刘兰翘就让薛郎靠近云容姐姐坐，又拿来双杯献上说：“真是所谓的合卺酒了。”薛昭拜谢。接着问道：“夫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张云容说：“我是开元年间杨贵妃的侍女。贵妃很疼爱我，常让我在绣岭宫独舞《霓裳羽衣》，贵妃赠我诗说：‘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诗成后，唐玄宗吟诵了很久，也有人和诗，只是我不记得了。于是赐我一对金臂环，因此我的受宠程度超过了其他人。那时常遇到皇帝与申天师谈道，只有我和贵妃能够偷听。我也多次侍奉天师茶药，颇得天师怜惜。于是在闲暇时，我磕头讨药。天师说：‘我不吝惜，但你没有缘分，不久于人世怎么办？’我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师就给我一粒蜂雪丹，说：‘你只要服下它，即使死了也不会腐烂，但要把棺材做大，墓穴放宽，口含真玉，让墓穴疏松通风，使魂魄不飘荡消散，魄不沉寂，有东西拘束，陶冶出阴阳之气；一百年后，遇到活人，交合精气，或许能复活，成为地仙。’我还没埋葬在兰昌时，把这些都告诉了贵妃，贵妃怜悯我，派中贵人陈玄造办理这事，送终的事都按约定办好了，现在已过了一百年。仙师的预言，莫非就应在今晚的相会吗？这是前世缘分，不是偶然的。”薛昭于是追问申天师的相貌，得知就是田山叟那魁梧的样子。薛昭大惊说：“田山叟就是天师，明白了！不然怎么能曲折安排让我符合从前的事呢？”又问刘兰翘、萧凤台二人。张云容说：“她们也是当时宫里有姿色的宫女，被九仙媛嫉妒，毒死了，埋在我的墓穴旁边，我和她们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萧凤台请求击席唱歌为昭、容送酒，唱道：“脸花不绽儿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垅上更添愁。”刘兰翘和唱道：“幽谷啼莺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叹，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张云容和唱道：“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枝春。”薛昭也和唱道：“误入宫垣漏网人，月华净洗玉阶尘，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诗唱完后，不久听到鸡叫。三女说：“可以回屋了。”薛昭拉着张云容的衣服，飘飘然离去，起初觉得门户很小，但经过门坎时也没什么妨碍。刘兰翘、萧凤台也告辞去别处了。只见灯烛荧荧，侍婢静静站立，帷帐锦绣，像贵戚家一样。于是两人同寝。薛昭非常欣慰喜悦，这样过了几夜，不知天黑天亮。张云容说：“我的身体已经苏醒了，但衣服破旧，得到新衣服，就可以起来了。现在有金臂环，你可以拿去到附近县城换衣服。”薛昭害怕不敢去，说：“怕被州县城里人抓住。”张云容说：“不要怕！只要带着我的白绡去，遇到紧急情况就蒙住头，人就看不见你了。”薛昭答应了，于是出了三乡，卖了金臂环，买了衣服。夜里来到墓穴时，张云容已经笑着在门口迎接，引他进去说：“只要抬起棺材，我就能自己起来了。”薛昭照她说的做，果然见张云容身体已经复活，回头看帷帐，只是一个大墓穴，有很多冥器、服饰玩物、金玉，只拿了些宝器出来。于是与张云容一起回到金陵隐居，至今还在，张云容容颜不衰，难道不是都服用了天师的灵药吗！申师，名叫申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