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浚第一百三十

会昌年间，进士颜浚落榜后游览广陵，接着前往建业。他租了一艘小船抵达白沙。同船有一位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岁，穿着古朴，谈吐清雅。颜浚向她作揖，询问她的姓名。女子回答：“我姓赵，名叫幼芳。”

问她去哪里，她说：“也去建业。”

颜浚很高兴，每次停船时就买来酒和果品，与她一起宴饮。女子常常讲述陈朝、隋朝年间的事情，颜浚觉得很奇异。有时颜浚开玩笑，女子就端正脸色，整理衣襟，不接话。抵达白沙后，两人各自换船，女子向颜浚告别说：“几天来承蒙您深情厚待，我粗陋笨拙，不值得让您欢笑，但也有一件事可以回报您。中元节您一定要去游瓦官阁，那时我会为您引见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况且您的风度才华，也与她很相配，希望不要违背这个约定。到时候，我在那里等您。”

说完，各自登船离去。颜浚记住了她的话。中元节那天，他去游瓦官阁，男男女女拥挤喧闹。等他登上阁楼，果然看见一位美人，带着两个女仆，都是双鬟发髻，面带媚态。美人倚着栏杆独自低语，悲伤叹息了很久。颜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鬟女仆笑着说：“傻书生，收起你的眼睛。”

美人也感到惊讶，说：“幼芳的话果然不错。”

于是让双鬟传话：“西廊有惠鉴阇黎院，那是我过去的门人所在，您可以到那里，幼芳也在那里。”

颜浚非常高兴，跟着她们的踪迹走去，果然看见同船的女子出来微笑。颜浚于是与美人寒暄交谈，说了一整天。僧人端上茶果。

到了傍晚，美人对颜浚说：“今天偶然来这里登览，因为怜惜这座高阁，耗费功力建成，不久就要被毁掉，所以来告别。有幸与您欢笑相聚。我家在青溪，那里松树和月色很多，室内没有别人，郎君今晚一定要过来。我先走，您可以和幼芳随后再来。”

颜浚答应了，于是美人乘车离去。

到了夜里，幼芳领着颜浚向前走，大约几里路就到了。有几个婢女举着蜡烛迎接他们，于是请进内室，与幼芳围坐。幼芳说：“孔家娘子是邻居，让人去邀请她说：‘今晚偶然有佳宾来访，希望一同举杯，以消解烦闷。’”

不一会儿，孔家娘子来了，被请进来，也讲了很多陈朝的故事。颜浚于是起身问道：“不知夫人是什么姓氏排行，我心里很疑惑。”

美人回答说：“我就是陈朝的张贵妃，她是孔贵嫔。在世的时候，谬蒙后主垂爱，受到的宠幸礼节，超过了其他嫔妃。不幸国亡，被杨广杀害。但这个贼人多么不仁啊！当年刘禅也有后妃，魏国君主没有加罪；孙皓难道没有嫔妃，晋朝皇帝没有诛杀。唯独这个人，行此冤暴之事！况且同样亡国，我后主实在是风流，不过诗酒追欢，琴樽取乐罢了，不像杨广西筑长城，东征辽海，使天下男怨女旷，父寡子孤。后来在广陵走投无路，死在匹夫之手，也是上天明鉴，替我报仇罢了。”

孔贵嫔说：“不要说这些话，在座有人不爱听。”

美人大笑说：“全忘了。”

颜浚问：“谁不爱听这话呢？”

幼芳说：“我本是江令公家的宠妾，后来成为贵妃的侍女。国亡之后，成为隋宫的宫女，炀帝巡幸江都时，我是伺候汤膳的。等到宇文化及乱兵进入宫内，我以身遮蔽炀帝，于是被杀。萧后可怜我尽忠主人，于是让我陪葬在吴公台下，后来改葬在雷塘旁边，没能追随帝陵。我时常到这里拜谒贵妃罢了。”

孔贵嫔说：“刚才说的都是闲事，不如叫人摆酒，稍微延续往日的欢乐。”

于是让双鬟准备乐器饮酒。过了很久，贵妃题了一首诗：“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声尽减悲风；彩笺曾孽欺江总，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和诗道：“宝阁排空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青溪犹有当时月，应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和诗道：“皓魄初圆恨彩娥，繁华秾艳竟如何？两朝唯有长江水，依旧行人作逝波。”

颜浚也和诗道：“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惭非后主题笺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不久听到敲门声说：“江修容、何婕妤、袁昭仪来拜见贵妃。”

又说：“听说今晚佳宾幽会，不免来偷看盛筵。”

她们都衣着艳丽，佩饰明亮，入座后看到四篇诗，捧起来哭泣说：“今晚想不到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了。”

过了一会儿，听到鸡叫，孔贵嫔等都起身，各自告辞离去。颜浚与贵妃就寝，天快亮时起身。贵妃赠他一支辟尘犀簪，说：“他日见物思人。昨晚客人多，没有尽欢，以后还要再小聚一次，但需要向幽冥府请示。”

哭着告别。颜浚第二天，恍恍惚惚若有所失。过了两夜，再去找从前的地方，只见靠近青溪的松树和桧树已变成废墟。向人打听，原来是陈朝宫人的墓地。颜浚悲伤地返回。几个月后，瓦官阁因为寺庙荒废而被毁。后来颜浚到广陵，找到了吴公台炀帝旧陵，果然有宫人赵幼芳的墓，于是用酒祭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