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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中记第一百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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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六年,有个姓吕的道士,掌握了神仙法术,在邯郸道上行走,在一家旅店歇息,摘下帽子松开衣带,靠着布袋坐着。不久看见旅途中一个少年,是卢生。穿着粗布短衣,骑着青色小马,正准备去田里干活,也在旅店停下来,和吕翁同席而坐,言谈说笑十分畅快。过了很久,卢生看看自己破旧的衣服,长叹一声说:“大丈夫在世不得志,竟困顿到这种地步啊!”
吕翁说:“看你的身体,没有痛苦没有疾病,言谈说笑正合适,却说自己困顿,是为什么呢?”
卢生说:“我不过是苟且活着罢了,哪里谈得上合适呢?”
吕翁说:“这如果不叫合适,那什么才叫合适?”
卢生回答说:“士人活在世上,应当建功立业树立名声,出外能带兵入朝能当宰相,列鼎而食,挑选动听的音乐来听,让家族更加昌盛家庭更加富裕,这样才可以称为合适。我曾经有志于学问,广泛涉猎各种技艺,自以为当年就可以轻易取得高官厚禄。如今已经到壮年还在田里劳作,这不是困顿又是什么呢?”
说完后眼睛发昏想睡觉。当时店主正在蒸黄粱米饭,吕翁就从袋中拿出一个枕头递给他,说:“你枕着我的枕头,会让你荣耀得意如愿以偿。”
这个枕头是青瓷的,两端有孔。卢生低头靠近枕头,看见那孔逐渐变大,明亮起来,于是抬起身子进去,就到了自己家里。几个月后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女子容貌非常美丽,卢生的家产更加丰厚。
卢生非常高兴,从此衣服装束车马,一天比一天鲜亮华贵。第二年,考中进士,登第。脱去平民衣服做了秘书郎。
应制科考试,转任渭南县尉。不久升迁为监察御史,转任起居舍人,掌管起草制诰。三年后,外放到同州做刺史,又升任陕州牧。
卢生生性喜欢搞土木工程,从陕州开凿黄河八十里,以沟通水路不通之处。当地百姓都受益,刻石碑记载他的功德。后来调任汴州,兼任河南道采访使,征召为京兆尹。这一年,神武皇帝正对戎狄用兵,拓展疆土。恰逢吐蕃的悉抹逻和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沙州,而节度使王君 刚刚被杀,河湟地区震动。皇帝想找将帅之才,于是任命卢生为御史中丞、河西道节度使。他大破敌军,斩首七千级,开辟疆土九百里,修筑三座大城来扼守要害。边地百姓在居延山立石碑歌颂他。回到朝廷记录功勋,恩宠礼遇极为隆重。转任吏部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当时声望清高,众人一致推崇,却大大被当时的宰相忌恨。用流言蜚语中伤他,被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后,征召为常侍。不久,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萧嵩中书令、裴光庭侍中一起执掌大政十多年,好的谋略和机密命令,一天内多次接受。
进献良策、启迪圣听,被称为贤相。同僚们忌恨他,又诬陷他和边境将领交往,图谋不轨。被下诏关进监狱。
府吏带着随从到他家门口突然逮捕他。卢生惊慌恐惧不知会怎样,对妻子说:“我家在山东,有良田五顷,足够抵御寒冷饥饿。何苦要求取俸禄?如今竟然落到现在这样,想穿粗布短衣、骑青色小马,在邯郸道上行走,也不可能了。”
拿刀要自刎。他的妻子救了他,才免于一死。那些牵连的人都死了,只有卢生被宦官保护,免死罪,流放到边远州郡。几年后,皇帝知道他是冤枉的,又追召他回朝担任中书令,封为燕国公,恩宠旨意非常优厚。卢生有五个儿子:叫卢俭、卢传、卢位、卢倜、卢倚,都有才华器量。卢俭考中进士,任考功员外郎;卢传任侍御史;卢位任太常丞;卢倜任万年县尉。卢倚最有贤能,二十八岁,任左襄。他们的姻亲都是天下名门望族。有孙子十几人。
两次被流放到边远地区,两次登上宰相之位。出入朝廷内外,辗转于台阁之间。五十多年,尊崇盛大显赫荣耀。性情颇为奢侈放荡,非常喜好安逸享乐。后院的歌舞美女,都是第一流的华丽。前后赏赐的良田、豪宅、美人、名马,数也数不清。后来年纪渐渐衰老,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不允许。生了病,宦官探望问候的,在路上接连不断。名医好药,没有不到的。临死前,上奏疏说:“臣本是山东的一个书生,以耕田为乐。偶然遇到圣明之时,得以列入官位。过分蒙受特殊的奖赏,特别的俸禄和恩宠。出外拥有旌节,入朝升任宰相。周旋于朝廷内外,经历了多年。有辱于天恩,无助于圣上教化。才德不称职位招致寇盗,如临深渊日益忧惧。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老之将至。如今年纪超过八十,官位达到三公,好比钟漏都已停歇,筋骨都已衰老。病危沉重,只等最终时刻。回顾自己并无成效,上答圣明之世。白白辜负深恩,永远辞别圣代。无限感激眷恋之至,谨奉上表章陈情谢恩。”
皇帝下诏说:“你凭美好的德行,做我的首辅。出外保卫一方,入内赞助太平,二十年的升平,实在是依靠你。近来患病!”
朕每天以为你快要痊愈了。哪知如此沉重,实在让人怜悯。现在命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到你府上探视。希望努力用针灸药物,为我保重自己。还希望有意外之喜,期待能够痊愈。”
这天晚上,卢生去世。
卢生伸了个懒腰醒过来,看见自己正躺在旅店里,吕翁坐在他旁边,店主蒸的黄粱米饭还没熟,周围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卢生猛地坐起来,说:“难道这是做梦吗?”
吕翁对他说:“人生在世之得意,也不过如此啊。”
卢生惆怅了很久,感谢说:“恩宠与屈辱的道理,困顿与显达的运数,得到与失去的规律,生与死的实情,全都知道了。这是先生用来堵塞我的欲望的啊。怎敢不接受教诲。”
磕头拜了两拜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