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德璘第一百五十四

贞元年间，湘潭县尉郑德璘，家住长沙，有亲戚住在江夏，每年都去探望一次。途中经过洞庭湖，路过湘潭，多次遇到一位老翁划船卖菱角和芡实，虽然白发苍苍却面容年轻。德璘与他交谈，常涉及玄妙之理。问道：“船上没有干粮，吃什么？”

老翁说：“菱角和芡实罢了。”

德璘喜欢喝酒，每次带着松醪春酒，经过江夏时遇到老翁必定请他喝，老翁喝了也不怎么表示感激。

德璘到达江夏，准备返回长沙，把船停在黄鹤楼下。旁边有个盐商韦生，乘着大船，也要去湘潭。当晚与邻船告别饮酒，韦生有个女儿，住在船舵和船桨之间，邻船的女子也来告别，两个女子一起说笑。快到半夜，听到江中有秀才吟诗：“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船女子擅长书法，看到韦氏的妆奁中有张红笺，取来写下听到的诗句，也吟诵了很久，但不知道是谁写的。

到天亮，各自东西而去。德璘的船和韦氏的船一同离开鄂渚，走了两夜，到傍晚又一同停泊在洞庭湖边，与韦生的船靠得很近。

韦氏美丽艳丽，肌肤如琼玉般细腻，头发如云朵般柔润；眼睛像莲花一样晶莹，眼波流转；露水般滋润的容颜，月光下如珍珠般光彩。她在船窗边垂钓，德璘偷看到后非常喜欢。于是拿出一尺红绡，上面题诗：“纤手垂钩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故意把红绡缠在她的钓钩上，女子收起来，吟玩很久；虽然读懂了，却不明白诗的含义。女子不擅长书写，又羞于没有回赠，于是把钓丝系在昨夜邻船女子题诗的红笺上投过去。德璘以为是女子所作，凝思很是欢喜，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但也不明白诗的意思，也没有办法表达心意。于是女子把得到的红绡系在手臂上，很是爱惜。

明月清风之夜，韦家船突然张帆离去。风势渐紧，波涛吓人，德璘的小船不敢同行，心里非常遗憾。

到傍晚，有渔人对德璘说：“刚才那个商人的大船，全家都已沉没在洞庭湖了。”

德璘大惊，神情恍惚，悲痛惋惜了很久，无法排解。

到夜里，作了两首吊唁江妹的诗，第一首：“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第二首：“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蛾细浪愁；泪滴白蘋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后，洒酒祭奠投入水中，精诚感动神灵，于是感动了水神，拿着诗到了水府。府君看了，召集几个溺死者问：“谁是郑生所爱的人？”

而韦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主管搜查手臂，见到红绡禀告府君，说：“德璘将来是本县的贤明县令，况且过去有恩义，不能不设法救你性命。”

于是召主管带着韦氏送给郑生。韦氏看府君，原来是一个老翁。跟着主管快步前行，毫无障碍。路快走完时，看到一个很大的池子，碧水汪汪，就被主管推落其中，时而沉下时而浮起，非常困苦。

当时已是三更，德璘未睡，只是吟诵红笺上的诗，悲伤而痛苦。忽然觉得有东西碰到船，但船夫已经睡了，德璘就拿火把照看，看见衣服彩绣，像是人形，吃惊地救起来，原来是韦氏，手臂上的红绡还在。德璘大喜。过了很久，女子苏醒，到天亮才能说话。于是说：“府君被您感动而救活我。”

德璘问：“府君是什么人？”

始终不明白。于是娶她为妻，因感其奇异，带她回长沙。

三年后，德璘参加常调选官，想谋取醴陵县令。韦氏说：“不过做到巴陵县令罢了。”

德璘问：“你怎么知道？”

韦氏说：“之前水府君说您是本县的贤明县令。洞庭湖属于巴陵，这就验证了。”

德璘记下，选官果然得到巴陵县令。到了巴陵县，派人迎接韦氏，船到洞庭湖边，正好逆风不能前进。德璘雇了五个船工去接她，其中一位老翁拉船，似乎不在意。韦氏生气地唾他。老翁回头说：“我从前在水府救你性命，你不认为是恩德，现在反而生气？”

韦氏才明白，又怕又惊，请老翁上船，叩拜并进上酒果，叩头说：“我的父母，应该在水府，可以探望吗？”

老翁说：“可以。”

片刻，船好像沉没在水中，但没有什么痛苦。不久到了之前的水府，大小亲人靠着船痛哭，打听父母。父母居住的地方，俨然是宅第，与人世无异。韦氏询问他们需要什么，父母说：“淹死的东西，都能到这里，只是没有火化，吃的只有菱角和芡实。”

拿出几件白金器皿送给女儿，说：“我们这里没有用处，可以送给你，不能久留。”

催促她告别，韦氏于是悲痛地与父母告别。老翁用笔在韦氏的头巾上大书：“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璘。”

写完，老翁便有仆人侍从数百人，从船上迎回府舍。片刻，船又出现在湖岸边。全船的人都看到了。德璘仔细品味诗意，才明白水府的老翁就是从前卖菱角和芡实的人。

一年多后，有秀才崔希周向德璘投献诗卷，里面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就是韦氏投给德璘的红笺诗。德璘怀疑这首诗，就问希周，回答说：“几年前在鄂渚停船，江上月明，当时没睡，有微小东西碰到船，芳香扑鼻，拿起来看，是一束芙蓉，于是作诗，诗成后吟咏了很久，敢以实情相告。”

德璘叹息说：“这是命啊。”

之后不再敢过洞庭湖。德璘后来官至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