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狼传第一百五十五

赵简子在中山大规模打猎，虞人在前面开路，猎鹰和猎犬成群跟在后面。敏捷的飞禽和凶猛的野兽应声倒下的不计其数。有一只狼挡在路上，像人一样站着嚎叫。赵简子垂着手登上车，拉开乌号弓，搭上肃慎箭，一箭射中，箭羽没入狼身，狼大叫着逃跑。赵简子大怒，驱车追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马蹄声如雷，十步之外分辨不清人和马。

这时墨家学者东郭先生正要往北去中山谋求官职，他赶着跛脚驴子，袋子里装着图书，清晨赶路迷了方向，看到扬起的尘土十分惊恐。狼突然来到，伸着头看着他说：“先生难道没有救济万物的志向吗？从前毛宝放生乌龟而得以渡江，隋侯救蛇而得到宝珠。乌龟和蛇本来不如狼有灵性。今天的事，为什么不让我早点躲进袋子里苟延残喘？将来如果我能出头，先生的恩情，就像让死人复活、白骨长肉一样。我怎么敢不努力效仿乌龟和蛇的诚意呢！”

先生说：“唉！私下包庇你这只狼去触犯世袭的卿大夫，违逆权贵，灾祸将不可预料，哪里还敢指望报答？但是墨家的主张以‘兼爱’为根本，我终究会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即使有灾祸，我也绝不推辞。”

于是拿出图书，把袋子掏空，慢慢地把狼装进去，前面担心压住狼的胡须，后面怕压住狼的尾巴，装了三次都没成功。他犹豫不决，追兵越来越近。狼请求说：“事情紧急了！先生难道还要在救火救溺水之人时讲究礼让，在躲避强盗时还敲着车铃吗？希望先生赶快想办法！”

于是狼蜷缩起四条腿，让先生用绳子捆住自己，低头贴尾，弓起脊背遮住胡须，像刺猬一样蜷缩、像尺蠖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盘绕、像乌龟一样屏息，听凭先生处置。先生按照它的指示，把狼装进袋子。于是扎紧袋口，扛到驴背上，退避到路旁，等待赵简子的人马经过。

不久赵简子到了，找不到狼，非常愤怒。拔剑砍断车辕的一端给先生看，骂着说：“敢隐瞒狼的去向的，就像这车辕一样！”

先生趴在地上，匍匐着上前，跪着说：“鄙人愚钝，有志于救济世事，奔走远方，自己都迷了路，又怎么能发现狼的踪迹来指引您的鹰犬呢！不过我曾听说，‘大路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羊’。羊，一个小孩就能制服它，像这样驯顺，还会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狼不能和羊比，而中山的岔路多到可以丢失羊的地方哪里数得清？您仅仅沿着大路来找它，不近乎是守株待兔、缘木求鱼吗？况且打猎是虞人的职责，您去问那些虞人吧；行路的人有什么罪？而且鄙人虽然愚钝，难道不知道狼吗？它生性贪婪凶狠，和豺勾结作恶，您能除掉它，我本当抬起脚来效微薄之力，又怎会隐瞒不说呢？”

赵简子沉默不语，掉转车头上了路。先生也赶着驴加速前进。

过了很久，旌旗的影子渐渐消失，车马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狼估计赵简子已经走远，就在袋子里发出声音说：“先生可以留意了！把我从袋子里放出来，解开我的绳子，拔掉我臂上的箭，我要走了。”

先生伸手把狼放出来。狼咆哮着对先生说：“刚才被虞人追赶，他们来得很快，幸亏先生救了我。我饿极了，饿了没有东西吃，也终究会死。与其饿死在路上，被别的野兽吃掉，不如死在虞人手里，成为贵族家的祭品。先生既然是墨家，摩顶放踵，想对天下有利，又何必吝惜你的身体给我吃，让我保全性命呢？”

于是张牙舞爪扑向先生。先生匆忙用手与它搏斗，边斗边退，躲到驴后面，绕着驴转圈跑。狼始终不能奈何先生，先生也拼命抵抗，双方都累了，隔着驴喘息。先生说：“狼辜负了我！狼辜负了我！”

狼说：“我并不是一定要辜负你，上天生下你们这种人，本来就是要给我们吃的。”

相持了很久，太阳渐渐西移。先生暗自想：“天色将晚，狼群再来，我必死无疑！”

于是欺骗狼说：“按照民俗，事情有疑问必须请教三位老者。只管走，找三位老者问一问。如果说我可以吃，你就吃；如果说不行，就算了。”

狼很高兴，就和先生一起走。

过了一段时间，路上没有行人。狼很馋，看到一棵老树僵直地立在路边，对先生说：“可以问这个老树。”

先生说：“草木没有知觉，问它有什么用？”

狼说：“只管问，它会有话说的。”

先生不得已，向老树作揖，详细讲述事情经过。问道：“像这样，狼应该吃我吗？”

树里轰轰作响，对先生说：“我是杏树，往年老园丁种我时，只费了一颗核。过了一年开花，再过一年结果，三年长到两手合抱粗，十年长到一人合抱粗，到现在二十年了。老园丁吃我的果实，老园丁的妻子儿女吃我的果实，外面来的宾客，下至仆人，都吃我的果实；又把果实拿到市场上卖钱获利，我对老园丁功劳很大。现在老了，不能再开花结果，惹得老园丁发怒，砍我的枝条，剪我的枝叶，还要把我卖给工匠铺子换钱。唉！我是无用的朽木，到了桑榆暮景，想免遭斧钺的砍伐都做不到。你对狼有什么恩德，还指望免于一死？所以狼应该吃你。”

话音刚落，狼又张牙舞爪扑向先生。先生说：“狼违背盟约了！说好问三位老者，现在只遇到一棵杏树，为什么这样逼迫？”

于是又和狼一起走。

狼越发急切，看到一头老母牛在破墙边晒太阳，对先生说：“可以问这个老牛。”

先生说：“刚才草木无知，胡说坏事。现在牛是禽兽，又何必问它？”

狼说：“只管问。不问，我就吃了你！”

先生不得已，向老母牛作揖，再次讲述事情经过来询问。牛皱着眉头瞪着眼，舔舔鼻子张开口，对先生说：“老杏树的话不错。我老牛在年轻刚长角时，筋骨相当健壮。老农卖了一把刀换到我，让我跟着牛群，在田里劳作。长大后，牛群渐渐老弱，所有的事都由我担当：他驾车时，我伏在田车上，选择便捷的路快跑；他要亲自耕种，我卸下车辕，到郊野开垦荒地。老农亲近我如同左右手。衣食靠我供给，婚嫁靠我完成，赋税靠我缴纳，粮仓靠我装满。我也暗自想，死后能得到像狗马一样的草席裹身。往年家里没有一石存粮，现在麦子多收了几十斛；往年穷困潦倒无人理睬，现在大摇大摆走村串社；往年酒杯空空，嘴唇干裂，半生没碰过盛酒的瓦盆，现在酿造黍稷酒，端着酒杯，在妻妾面前夸耀；往年穿短粗布衣，与木石为伴，手不知作揖，心不知学问，现在拿着兔园册子，戴着斗笠，腰系皮带，穿着宽大衣服。一丝一缕，一碗一饭，都是我的力气换来的。现在却欺负我老了，把我赶到郊野；冷风刺眼，寒日下只有影子相伴；瘦骨嶙峋如山，老泪纵横如雨；口水直流收不住，腿脚痉挛抬不起；皮毛都掉光了，疮疤还没好。老农的妻子又嫉妒又凶悍，早晚在他耳边说：‘牛的一身，没有废物：肉可以做肉干，皮可以制革，骨头和角可以磨制器具。’指着大儿子说：‘你学了多年厨艺，怎么不磨好刀等着？’照这样看，是对我不利，我不知道会死在哪里！我有功，他们却这样无情，我就要遭祸了。你对狼有什么恩德，还指望侥幸免死？”

话音刚落，狼又张牙舞爪扑向先生。先生说：“不要着急！”

远远望见一个老人拄着藜杖走来，须眉雪白，衣冠闲雅，像是有道之人。先生又惊又喜，丢下狼迎上前去，跪拜哭泣，说道：“求老人家一句话救我一命！”

老人问原因。先生说：“这只狼被虞人追得走投无路，向我求救，我确实救了它。现在它反而要吃我，我竭力恳求也不肯饶，我肯定要死在它口中。想稍微拖延片刻，暂且约定问三位老者。先是遇到老杏树，它逼我相问，草木无知，几乎害死我；后来又遇到老母牛，它又逼我相问，禽兽无知，又要害死我；现在遇到老人家，岂不是上天不绝我这读书人！斗胆求您一句话救我一命。”

于是在藜杖下叩头，伏在地上听候处置。

老人听了，叹息了好几次，用藜杖敲着狼说：“你错了！别人对你有恩而你却背叛他，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儒家说受人恩惠而不忍心背叛的人，做儿子一定孝顺；又说虎狼也知道父子之情。如今你这样忘恩负义，就连父子之情也没有了！”

于是厉声说：“狼快滚！不然，我就用杖打死你！”

狼说：“老人家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请让我说说，希望您听听！当初先生救我时，捆住我的脚，把我塞进袋子里，压上诗书，我弯着身子不敢呼吸，他又说了一大通话来糊弄赵简子，他的意思是想让我死在袋子里好独吞好处。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吃？”

老人看着先生说：“果真如此，那后羿也有过错。”

先生不服气，详细描述他把狼装进袋子时的怜惜之意。狼也巧言诡辩不肯认输。老人说：“这些都不足以作为凭据。再装一次试试，我看看情况，到底是不是困苦。”

狼欣然同意，把脚伸给先生。先生又把它捆住装进袋子，扛到驴背上，而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人贴着先生的耳朵说：“有匕首吗？”

先生说：“有。”

于是拿出匕首。老人用眼神示意先生拿匕首刺狼。先生说：“不是要害死狼吗？”

老人笑着说：“禽兽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你还不忍心杀它。你固然是仁爱的人，但也太愚蠢了。跳下井去救人，脱下衣服去救朋友，对对方来说是好的，对自己却是陷于死地。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仁慈到了愚蠢的地步，本来就是君子所不赞同的。”

说完大笑，先生也笑了，于是老人动手帮先生拿起刀一起杀死了狼，把它扔在路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