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周秦行纪第一百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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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贞元年间考进士落榜,返回宛城和叶县一带。走到伊阙南道鸣皋山下时,打算去大安村民家投宿。正值天黑,还没赶到。又走了十多里,有一条小路,很好走。夜月刚升起,忽然闻到一股异香,于是加快脚步往前走。不知走了多远,看见有火光,以为是庄户人家。再往前走,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庭像富豪人家。穿黄衣的守门人问:“郎君为何到此?”
我回答说:“我叫僧孺,姓牛,因应进士落第回家。本想去大安村民家投宿,走错了路来到这里。只求借宿一晚,没有别的事。”
有个梳着小髻的丫鬟出来,责备黄衣人说:“门外是什么人?”
黄衣人说:“有客人。”
黄衣人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请郎君进去。”
我问这是谁家的宅子。黄衣人说:“只管进去,不必问。”
进了十几道门,来到大殿。大殿挂着珠帘,有上百个穿红衣紫衣的人站在台阶上。左右侍者说:“在殿下叩拜。”
帘中有人说:“我是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这里是庙,郎君不该来,为何屈尊到此?”
我说:“我家住在宛城下。将要回家,迷了路。怕被豺狼虎豹吃掉,斗胆请求借宿保命。”
太后命人卷起帘子,离席起身说:“我是汉朝老妇人,您是唐朝名士,没有君臣之分,希望不必拘礼,请上殿来相见。”
太后穿着白绢衣,容貌壮美,年纪不太大。她慰问我说:“一路奔波辛苦了吧?”
让我坐下。一顿饭的功夫,殿内传来笑声。太后说:“今夜风月很好,偶然有两位女伴来访。况且又遇到贵客,不能不聚一聚。”
叫来左右说:“请两位娘子出来见见秀才。”
过了很久,有两位女子从里面出来,随从有几百人。站在前面的一位,细腰长脸,头发很多没有化妆,穿着青衣,大约二十来岁。太后说:“这是高祖的戚夫人。”
我下拜,夫人也回拜。另一位,肌肤柔美,体态闲雅,容貌光彩照人,远近可见,穿着锦绣花衣,年纪比太后稍小。太后说:“这是元帝的王昭君。”
我像拜戚夫人一样下拜,王昭君也回拜。各自就座。
坐定后,太后派穿紫衣的宦官说:“去请杨家潘家来。”
过了很久,空中出现五彩云降下,听到笑语声渐渐靠近。太后说:“杨潘到了。”
忽然车马声混杂,绫罗绸缎光彩闪耀,旁边的人都来不及看。有两位女子从云中下来。我站起来立在旁边。只见前面一位纤腰细眼,容貌非常美丽,穿着黄衣,戴着玉冠,大约三十岁。太后说:“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
我立即伏地行礼,用臣子之礼参拜。太真说:“我得罪了先帝(先帝,指肃宗),皇朝不把我放在后妃之列,行此大礼,岂不虚假?不敢接受。”
于是回拜。另一位体态丰满,目光敏锐,身材小巧,肌肤洁白,年龄极轻,穿着宽大衣服。太后说:“这是齐朝的潘淑妃。”我像拜妃子一样拜她。然后太后命人进膳。不久膳食送到,芳香洁净,种类繁多,都叫不出名字。只想填饱肚子,却吃不饱。吃完后,又摆上酒。所有器皿都像帝王所用。太后对太真说:“为什么好久不来探望?”
太真恭敬地回答:“三郎(天宝年间宫中人称呼唐玄宗多叫三郎)多次驾临华清宫,我随从侍奉不能脱身前来。”
太后又对潘妃说:“你也不来,为什么?”
潘妃掩嘴而笑,忍不住,答不上来。太真看着潘妃回答说:“潘妃刚才对我说,懊恼东昏侯放荡不羁,整天出外打猎,所以没有时间常来拜谒。”
太后问我:“现在的天子是谁?”
我回答说:“当今皇帝,是先帝的长子。”
太真笑道:“沈婆的儿子做天子了,真稀奇!”
太后问:“是什么样的君主?”
我回答说:“小臣不足以了解君王的德行。”
太后说:“没关系,只管说。”
我说:“民间传言圣明英武。”
太后点头三四下。太后命人进酒奏乐,乐妓都是年轻女子。酒巡行了几圈,音乐也停了。
太后请戚夫人弹琴。夫人用玉环套在手指上,光芒照映座中。(《西京杂记》说:高祖给夫人玉环,能照见指骨。)她拿琴弹奏,声音非常哀怨。太后说:“牛秀才偶然旅途中到此,各位娘子又碰巧来访,今晚无法尽情欢聚。牛秀才是才子,何不每人赋诗言志,不也很好吗?”
于是各人发给纸笔,一会儿诗写成。
薄太后的诗说:“月下寝宫花中殿得以侍奉君王,至今仍愧对管夫人。汉家旧日笙歌之地,如今烟草萋萋历经春秋。”
王昭君的诗说:“雪中帐篷看不见春色。汉家旧衣虽在泪痕常新。如今最恨毛延寿,偏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的诗说:“自从离开汉宫不再跳楚舞,不能梳妆只恨君王。没有金钱怎能迎回商山四叟,吕氏又何必畏惧周勃那样的木强之人?”
杨太真的诗说:“金钗落地告别君王,红泪如珠流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之后,骊宫不再舞霓裳羽衣。”
潘妃的诗说:“秋月春风几度轮回,江山依旧邺宫已非。东昏侯旧日莲花之地,空自怀念曾披金缕衣。”
她们再三请我作诗。我推辞不掉,于是应命作诗说:“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见洞中仙。大家共同说起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另外有位善于吹笛的女子,短发,穿着华丽,容貌很美,而且十分妩媚,是潘妃带来的。太后让她挨着坐,不时让她吹笛,也让她喝酒。太后看着我问:“认识这个吗?这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收她做妹妹,所以潘妃带她一起来。”
太后于是说:“绿珠怎能没有诗呢?”
绿珠于是道谢作诗说:“今日之人已非昔日之人,笛声空自埋怨赵王伦。红消翠碎在花楼之下,金谷园千年再不见春天。”
诗作完,酒又端上来。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夜谁人作伴?”
戚夫人先起身推辞说:“如意已经长大,当然不可以。而且也不该这样。”
潘妃推辞说:“东昏侯因为玉儿而身死国灭,我不打算辜负他。”
绿珠推辞说:“石卫尉性格严厉多忌,现在就是死,也不能做乱伦之事。”
太后说:“太真如今是先帝的贵妃,也不行,其他人说吧。”
太后对王昭君说:“昭君起初嫁给呼韩邪单于,后来又做了殊累若单于的妻子,本就自有主张。况且苦寒之地胡鬼能有什么作为?昭君希望不要推辞。”
昭君不回答,低头羞恨。不久各自回去休息。我被左右侍者送入昭君的房间。
天快亮时,侍者叫起床,昭君垂泪执手告别。忽然听到外面有太后的命令,我于是出来见太后。太后说:“这里不是郎君久留之地,应该赶快回去。就此告别了。希望不要忘了今晚的欢乐。”
又要酒。酒又喝了两巡,结束。戚夫人、潘妃、绿珠都落泪,最终辞别。太后派红衣人送我到大安村,到达西道时,送行的人忽然不见了,这时天刚亮。我进大安村,问村里人。村里人说:“这里十多里外有座薄后庙。”
我回身望那座庙,荒废破败不能进去,不是先前所见的样子。我衣服上的香气,过了十几天还不散,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