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东阳夜怪录第十九

作者:佚名朝代:类别:传奇小说 · 白话译文

本文永久链接:https://shishuguan.com/books/tang-chuanqi-baihuawen-full/volume-1/chapter-19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祖先是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考中进士。曾在邹鲁之间的名山居住学习。王洙自己说,前四年时,因为随同贡籍进京,傍晚在荥阳的旅店住宿。遇到一位彭城来的秀才成自虚,因为家事不能参加科举,说要回乡,遇到王洙,于是谈论起辛勤往来的意思。成自虚字致本,说到人世间亲眼见到的奇异之事。这一年,成自虚在十一月八日东归(是元和八年),第二天,到达渭南县,当时正值阴天,不知道时间早晚。县令黎谓留他喝了几巡酒,成自虚仗着自己骑的牲口强壮,就命令仆从和行李,全部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自己稍微徘徊一会儿。向东出了县城门,只见阴风刮地,飞雪漫天。走了不到几里,将近天黑。成自虚的仆从既然已经全部先行离去,路上又行人绝迹,无人可问路程,到了这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道路经过东阳驿南边,顺着赤水谷口的路走,离驿站不到三四里,有一个下坞,树林月色隐约,勉强能辨认出佛庙。成自虚推开门,投身闯入,雪势更大了。成自虚心里想着佛寺里有住持僧人,可以请求寄宿,就策马进去。进去后才认出北边有数间空屋,寂静没有灯烛。听了很久,隐约像有人的喘息声,于是把马系在西面柱子上,连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救我一救。”

慢慢听到有人回答:“生病的僧人智高在此。刚才仆从已经出去到村里化缘,无法弄到灯火。雪下成这样,又正值深夜,客人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四周没有亲戚邻居,怎么接济?今晚如果不嫌弃我病重肮脏,暂且在这里凑合,就能免于露天。同时把铺垫的稻草分给你用,委屈你在这里安身是可以的。”

成自虚其他办法已经用尽,听到这话心里也很高兴。于是问:“高公生在何处?为什么栖身这里?又俗家姓什么?既然承蒙收容,应当问清楚您的来历。”

回答说:“贫道俗家姓安(因为本身肉鞍的缘故),生在碛西。本来因为舍身出力,随缘来到中国。到这里不久,房院荒芜,秀才突然降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不怪罪我就很幸运了。”

成自虚这样问答,完全忘了先前的疲倦。就对高公说:“才知道探宝化城,如来不是凭空设立比喻,如今高公是我的导师了。高公的本宗,本来就有这样降伏其心的教法。”

不久就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像几个人一起走来,就听到说:“好大的雪,师丈在吗?”

高公还没回答,听到一个人说:“曹长先行。”

有人说:“朱八丈应该先行。”

又听到人说:“路很宽,曹长不该苦苦谦让,一起走就行了。”

成自虚心里觉得人多,暗自胆壮。过了一会儿,好像都到了座位旁边。其中一个人说:“师丈这里有住宿的客人吗?”

高公回答说:“刚才有客人来住宿罢了。”

成自虚昏昏沉沉,看不清他们的形貌,只有最前面一个人,靠在屋檐下映着雪光,仿佛看见穿着黑裘,背部和肋下有补丁。那人先问成自虚:“客人为什么孤孤单单独自冒雪,深夜到这里?”

成自虚就把实情详细告诉他。那人于是问成自虚姓名,回答说:“进士成自虚。”

成自虚也跟着说:“黑暗中不能一一拜见各位尊容,以后没有子孙辈相认的凭据,请各自报上官职和姓名。”

就听到一个人说:“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

接着一个人说:“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

接着一个人说:“去文姓敬。”

接着一个人说:“锐金姓奚。”

这时好像已经围坐在一起了。起初因为成公应考,卢倚马顺便谈到文章。卢倚马说:“我小时候,就听人吟咏师丈的《聚雪为山》诗,现在还记得。今夜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师丈有这首诗吗?”

高公说:“诗句怎么说?试着说说看。”

卢倚马说:“我记得是: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成自虚茫然若失,张口瞪眼,尤其难以揣测。高公就说:“雪山是我家山,往年偶然看见小孩堆雪,有峰峦山的样子,向西望去故国,心中惆怅,于是作了这首诗。曹长非常聪明,怎么记得贫道过去的拙句。不是曹长诚心记在口中,实在也遗忘了。”

卢倚马说:“师丈在远方驰骋逸步,摆脱尘世束缚,巍巍道德,可说是超出同辈。像我们这类人,望尘奔走,哪里敢窥视您的高远呢?卢倚马今年春天因公事到京城,天性顽钝。京城物价昂贵,煎迫不堪。早晚漂泊,虽然日夜勤劳,料想收入微薄,负担不轻,常常害怕刑罚。最近蒙本院转了一个虚衔(意思是空驱作替驴),意在苦苦请求脱免。昨晚出长乐城下住宿,自悲尘世劳役,感慨有山鹿野麋的志向。于是寄给同辈,写了两篇拙诗,对各位作者,想随口吟出,又不敢放胆。”

成自虚说:“今晚是什么夜晚,能够听到佳句。”

卢倚马又谦虚说:“不自量力荒疏浅薄,况且师丈是文宗在此,怎敢献丑呢?”

成自虚苦苦请求说:“愿听,愿听。”

卢倚马于是高声吟诵他的诗:“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小(其一)。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

在座的人都称赞:“大高作。”

卢倚马谦虚说:“拙劣,拙劣。”

朱中正对高公说:“近来听说北方人士,吟诵师丈佳句很多,如今这是颖川,况且侧耳听到卢曹长所念的诗,开洗昏庸鄙陋,意爽神清。新作很多,满座渴望吟咏,难道不能给出一两首,以慰大家期盼?”

高公请等以后。朱中正又说:“各位名公都到了,何必吝惜兔园。高谈阔论,也是一时盛事。如今离市集很远,夜长兴浓,杯酒固然不可求,烧烤无从得到,宾主礼仪欠缺,惭愧空多。我们正以观心为食(指吃草的本性,与师丈相同),而各位通宵无以充腹,惭愧于事何补?”

高公说:“我听说佳话可以忘掉饥渴,比如八郎,力济众生,行动遵循规矩,攻城犒赏士卒,是自己的长处。但以十二因缘,都从酒杯而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什么地方可以见菩提?什么门可以脱离火宅(也用事讽刺他)?”

朱中正回答说:“以我所见,覆辙相寻,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理分明。引领修行,义理归于这里。”

高公大笑,就说:“释氏崇尚清净,道成就是正觉,觉就是佛。如八郎刚才所说的,深得此理了。”

卢倚马大笑。成自虚又说:“刚才朱将军再三请和尚新作,在小弟之情,实在愿意观赏宝作。和尚难道因为成自虚是远客,不是佛法中人而鄙视我吗?况且和尚器识不凡,山谷深邃,必定格调才思,冠绝一时;妍妙清新,摆脱俗态。难道终于吝啬咳唾之余的才思,不吟一两篇,以开阔耳目吗?”

高公说:“深蒙秀才苦请,事理上难以固辞,况且小僧残疾衰弱,读书荒废已久,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却是朱八无端挑我短处。不过病中偶然有两篇自述,匠石愿意听吗?”

说:“愿听。”

诗曰:“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小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従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

又听到满座称赞声。过了一会不定,去文忽然在座中说:“从前王子猷在山阴访戴安道,雪夜明亮,到门而返,于是传出何必见戴的议论。当时都看重逸兴,如今成君可以说是以文会友,俯视袁安、蒋诩。我年轻时,颇负俊气,性好鹰鹯,曾在此时,畋游驰骋。我家旧林在长安的东南角,御宿川的东畤(此处地名苟家觜)。咏雪有一篇献给曹州房,不觉诗情狂发,就玷污高鉴了。”于是吟诗说:“爱此飘摇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完毕,曹州房很欣赏我这诗,于是责难说:‘呼雪为公,难道没有约束吗?’我于是征引古人还有呼竹为君的,后贤认为名论,用来证明。曹州房结舌,不知如何回答。但曹州房向来不是懂诗的人,乌大曾经对我说:‘难得臭味相投。’这话不假。如今他去远处做官,参与东州军事(义见《古今注》),相距数千里。苗十(以五五之数,所以第十)气息哑吒。仗恃群亲,索人承事。鲁国没有君子,这些人从哪里得来的?”

奚锐金说:“哪里敢当。不见苗生几天了?”

说:“过了十天了,那么苗子在哪里?”

去文说:“应该也不远。知道我们聚会在这里,估计应该解下来。”

没过多久,苗生突然来了。去文假装欢喜,拍着他的背说:“正合我意。”

去文于是引苗生与成自虚作揖,成自虚先报姓名,苗生说:“介立姓苗。”

宾主相互告诉的话,很是繁冗。奚锐金在旁边说:“这时就苦吟了,各位都由着,小奚诗病又发作了,怎么办怎么办?”

成自虚说:“刚才承蒙奚生垂爱交情不浅,为什么还吝惜瑰宝,大失所望?”

奚锐金退后迟疑说:“怎敢不给在座各位一笑呢?”

于是念了三篇近诗:“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踈野态,霜晓叫荒村。”

奚锐金吟完,黑暗中也很听到称赞声。高公说:“各位贤士不要以武士看待朱将军,这位先生很精通名理,又善于写文章,然而却还没有发言,皮里阳秋地评论我们,恐怕不行。况且成君是远客,一夕相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怎能不因此留下异日谈说的话题呢?”

朱中正起身说:“师丈此言,是给我朱中正树荆棘罢了。如果大家猜疑阻隔,怎敢不唯命是从。但卢探手作事,自取其咎,怎么办?”

高公说:“请各位静听。”

朱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

高公叹息说:“朱八文采如此,还未脱离散秩,引驾的又是什么人呢?委屈,太委屈了。”

卢倚马说:“扶风二兄,偶然有所系念(意思是指成自虚所乘的),我家龟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指轻货首队头驴)。这次聚会不到,遗憾可知。”

去文对苗介立说:“胃家兄弟,住处不远,不来不往,怎么能崇尚志向。《诗经》说:‘朋友攸摄’,而使他们有疏远之心,必须发信邀请,我的意思很愿成人之美。”

苗介立说:“我本来打算去访胃大,因为论文兴致正浓,不觉拖延了。敬君命我,如今请各位不要起身,我略微到胃家就回。不然,就拉胃家兄弟同来,可以吗?”

都说:“好。”苗介立于是离去。不一会儿,去文在众人面前,私下评论苗介立说:“这个蠢货为人,很有爪牙。颇听说廉洁,善于管理仓库。但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盖于众人议论,怎么办?”

不知道介立和胃氏兄弟一同前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些议论。介立挽起袖子大怒道:“天生我苗介立,是斗伯比的直系后裔,得姓于楚国远祖棼皇茹。我的家族分为二十支,在祀典中配享祭祀,甚至记载于《礼经》(指《郊特牲》中的八蜡,迎虎迎猫的礼仪)。你敬去文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盘瓠的后代,尊卑不分,不为人伦所齿。只配逗弄小孩,凶恶地看守酒旗,谄媚如同妖狐,像窃脂鸟一样讨好灶神,怎敢议论别人的长短。我如果不展示一点小技艺,敬子会认为我毫无文采,让众人日后轻视我。现在当着师丈的面念一首拙诗,且看如何?”

诗说:“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

自虚十分赞叹。去文说:“你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过分地诬蔑我。我其实是春秋时期向戌的后代,你却说我是盘瓠的后裔,像辰阳的比房一样,对我来说太离谱了。”

中正深深觉得两家互相献酬没有停止是件麻烦事,就说:“我愿意像宜僚那样来化解两位的怨气,可以吗?从前我的祖先逢丑父,确实与向家、棼皇家族在春秋时期多次结盟会面。现在座上有贵客,你们二位为何互相诋毁祖宗?话语中忽然露出破绽,会被成公齿冷取笑的。暂且都吟诗吧,请务必停止喧闹。”

于是介立就引见胃氏兄弟与自虚相见,起初他们面带羞涩,二人走上前来,年长的叫胃藏瓠,次叫胃藏立。自虚也通报了姓名。藏瓠又巡视座位说:“令兄令弟。”

介立就在众人面前称赞胃氏兄弟:“他们隐居乡野,德行却显扬于名族;上应星宿,亲密关系直达肝胆。况且秦地的八条河流,确实贯通天府,所以林中的二十个家族,大多来自咸阳京城。听说贤弟新近有题咏旧业的诗作,当时称赞很美,能否让我听听?”

藏瓠回答说:“小子惭愧地厕身于宾客席间,作诗的人云集,想要开口,先增加了惭愧。现在不得已,污损各位贤人的耳目。诗说:‘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従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

介立称赞说好:“贤弟日后必定负有盛名,公道如果存在,这诗文将不朽。”

藏瓠躬身感谢说:“藏瓠适合幽居蛰伏,有幸陪伴各位才俊,兄长过分赞扬,小子承当不起这样的重言,如同芒刺在背。”

座客都笑了。当时自虚正在聆听各位客人的佳作,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文章,只说:“各位清高的才华绮丽华美,都是目无全牛、游刃有余。”

中正以为这话有讥讽之意,悄悄溜走了。高公找不到他,说:“朱八不告而别,为什么?”

倚马回答说:“朱八世代与炮氏有仇,讨厌听到‘发硎’的说法所以离开。”

自虚道歉说自己愚钝。此时去文独自与自虚论辩,对自虚说:“大凡人的行藏进退,君子崇尚通达节操。摇尾求食,猛虎因此能见机行事,或者为知己而吠叫鸣唤,不能因为主人无德,就废弃这个道理。去文不才,也有两篇言志的诗作奉上。诗说:‘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従禽。’”

自虚激赏不已,完全忘了一夜的困苦,正想夸耀自己的旧作,忽然听到远处寺庙的钟声。这时那些东西噼里啪啦地声音全停了。仔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风雪透窗,腥臊秽臭扑鼻。只有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在动的,但厉声呼叫询问,却完全没有应答。自虚心神恍惚,不敢贸然上前摸索。退回寻找所拴的马,马还在屋子的西角,鞍鞯上覆盖着雪,马正靠着柱子站着嚼草。迟疑间,拂晓天色已经能分辨物体了。于是在屋壁北面,有一头骆驼,贴着肚子跪着腿,耳朵低垂嘴巴闭着。自虚觉得夜间的怪异,就到处搜寻。室外北边廊下,不久又看见一头瘦弱的黑驴,脊背上有三处磨破,白毛茁壮将要长满。抬头看屋子的北拱,微微感觉有东西在振动,就见一只小鸡蹲在那里。向前到设佛像的佛寺塌座的北面,东西有几十步空地。窗下都有彩画的地方,当地人曾经把麦秸的长的,堆积在里面,看见一只大花猫睡在上面。近处又有盛装田间浆水的破葫芦一个,接着有牧童丢弃的破斗笠一个,自虚于是踢它,果然得到两只刺猬,蠕蠕而动。自虚四周寻找,悄然无人,又受不了彻夜的寒冷困乏,就拉过缰绳抖落雪,上马而去。绕出村子的北面,道路左边经过柴栏旧园,看见一头牛跪在雪地里嚼草。再走不到一百步,整个村子的人都把粪肥堆积在这里。自虚经过下面,群狗喧哗狂吠,其中有一只狗,毛全部秃光,形状非常怪异,斜眼看着自虚。自虚骑马走了很久,遇到一个老翁,推开荆条门,清晨起来开路扫雪,自虚停马询问。回答说:“这是故去的右军彭特进的庄园。郎君昨晚在哪里过夜?行李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自虚说起夜间的见闻,老翁靠着扫帚惊讶地说:“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昨晚天气风雪,庄上先有一头病骆驼,担心它被冻死,就把它盖在佛寺的北面,念佛社的屋子下。有几天前,河阴的官差经过,有一头疲乏的驴,不能继续前行。我可怜它命不该绝,用一斛粟米换留它,也没有拴住。那边栏里的瘦牛,都是庄上养的。刚才听你说这些,不知道什么缘故这样作怪。”

自虚说:“昨夜已经丢失了鞍驮,现在又冷又饿很厉害,事情有些不能草率说清的,大致如此,难以详细叙述。”

于是策马奔去,到了赤水店,见到僮仆,正惊讶主人走失了,才开始急忙寻找。自虚感慨,像丢了魂一样好几天。